对话冯幼衡:女性的艺术史在改变,我对女性主义的态度也在改变
更新时间:2025-03-30 06:00 浏览量:4
中国绘画史上不乏精妙传神的女性形象:
顾恺之笔下“翩若惊鸿”的洛神,缥缈若仙的气韵随水波流转千年;周昉画中丰颊腴肩的绮罗仕女,凝结着大唐盛世的雍容气度;王居正以劲健墨线绘宋代农妇,粗衣赤足筋骨舒展;仇英工笔重彩雕琢游园仕女,翠钿罗裳映太湖石影,展现明代园林雅趣;唐寅勾勒执扇美人,绡衣绮裳,侍立玉阶;陈洪绶以奇崛变形重构仕女,瘦颈削肩配金石衣纹,于怪诞中重塑高古格调......
(传) 北宋 王居正《纺车图》
故宫博物院藏
明 仇英 《汉宫春晓图》(局部)
台北故宫博物院藏
明 唐寅 《班姬团扇图》
台北故宫博物院藏
明 陈洪绶《拈花仕女图》
上海博物馆藏
清 改琦 《元机诗意图》(局部)
故宫博物院藏
从魏晋风骨到明清雅韵,绘画中的女性形象折射着各个时期的文化、思想。
然而中国绘画史中这些细腻又难以令人忘怀的女性形象,多出自男性画家手笔。
为何历史的记载中少有女性画家的名字?
中国古代女性在艺术创作领域似乎总是缺席。
细查画史,仍可寻得数位女性创作者的名字。传统社会中,女性获得系统艺术教育的机会匮乏,致闺阁笔墨多归为雅趣余事,难入主流品评体系。艺术创造力本无性别藩篱,惟历史情境所囿,她们的成就未能得到充分记载。
明 薛素素 《梅花水仙图》
上海博物馆藏
清 恽冰《花卉册》(部分)
上海博物馆藏
清 陈书《看云对瀑图轴》
台北故宫博物院藏
台湾大学外文系学士、美国普林斯顿大学艺术考古系博士冯幼衡教授最新力作《娟娟独立寒塘路:中国古代艺术中的女性》通过探讨中国古代女性在艺术中的形象与地位,揭示了她们从边缘到中心的转变过程。书中不仅分析了女性艺术家的创作与成就,还反思了社会对女性的限制与期待。作者以细腻的笔触和丰富的史料,展现了女性在艺术史中的独特贡献,呼吁重新审视和评价她们的作品与形象。
从“贞女”“烈女”到
“美女”“才女”
回看中国艺术史中的女性
由边缘走向中心的漫漫长路
台湾大学外文系学士
美国普林斯顿大学艺术考古系博士
冯幼衡教授最新力作
在艺术与礼教之间
探索古代女性真实的内心世界
重新发现被遗忘的女性艺术光芒
《娟娟独立寒塘路:中国古代艺术中的女性》
冯幼衡 著
上海书画出版社
作者简介
冯幼衡
• 曾任艺术家张大千秘书,并曾服务于台北故宫博物院书画处
• 先后任教于美国维吉尼亚理工暨州立大学艺术系、美国加州州立大学洛杉矶分校艺术系以及台湾台南艺术大学艺术史系、台湾艺术大学书画系
• 著有《形象之外:张大千的生活与艺术》《借古开今:张大千的艺术之旅》《从古典到现代:张大千的艺术1950—1983》,及有关中国艺术论文多种
对话冯幼衡
出于何种契机、从什么时候开始研究艺术史中的女性?
冯幼衡:大概是90年代,我拿到学位以后,读到Linda Nochlin的《为什么历史上没有伟大的女性艺术家》,这篇文章令我深受感动。不久后,我又读到了美国女学者魏玛莎(Marsha Weidner)的著作《玉台纵览》(Views From Jade Terrace)。这本书是基于汤漱玉《玉台画史》的研究,在《玉台画史》中几乎记录了中国历史上所有的女性画家。
Linda Nochlin及其著作
或许是受到这些文章和著作的影响,激起了我很多的灵感,所以在我开始教学以后,闲暇之余,我将自己的主要研究分为了两条线索:一是研究张大千,另一条线就是进行与女性有关的研究。
作为张大千的私人助理、方闻的学生,在学术之路上受到了他们怎样的影响?
冯幼衡:张大千开启了我对中国艺术史的研究的热情和兴趣。平日中他总会提及许多他在中国艺术史领域吸收到的知识,我觉得这实在是一个非常迷人也太有趣的领域。
张大千与本书作者冯幼衡
另外一位对我影响很大的是我的业师——方闻先生。方闻先生给了我严谨的学术训练。因为我们传统中国艺术史的研究比较偏重于文字,所以我们对艺术史的了解经常是通过文字而来的。比如说:历代的著述里头会提到某某人师承于谁,他叫什么名字,他有哪些画作......充满了这些记录跟画作的名称,以及师承的传承有序这个过程,但是这些并不能使你了解绘画的传统。因为绘画的传统是“image has its own history”,也就是说图像有自身图像的传统。西洋的艺术史是研究图像的传统,所以这是完全不同的研究方法。
方闻与本书作者冯幼衡
向读者们介绍一下《娟娟独立寒塘路》这本书中的内容。
冯幼衡:这本书的第一章《才女出青楼:董小宛的美丽与哀愁》是我的一个主要研究。在魏玛莎(Marsha Weidner)的书里提到了《影梅庵忆语》以及董小宛跟冒辟疆过的神仙爱侣的生活。
《影梅庵忆语》是中国第一篇丈夫为了妻子而写的悼亡诗。关于悼亡诗,钱钟书曾讲过一个笑话:中国历史上这些文人或诗人,太太没死,悼亡诗却先写好了。悼亡诗到后来就变成了一个应酬式的东西,变成一种敷衍,或者是变成一种特别的类别,就是提前写好了,变得完全没有真诚的感情。
明 董小宛《仿王元章梅花》
罗桂祥夫妇藏
《影梅庵忆语》是中国历史上第一个,丈夫为了纪念他死去的妻子写的爱情回顾,我觉得这个太浪漫了,这就是最初的研究动机。可是,《影梅庵忆语》经不起考验,我在阅读之后不但没有向往,反而是大感愤怒,而且它引起后代的读者,尤其是男性这么地羡慕冒辟疆的艳福。当时我是好像有点义愤填膺地写了一篇文章,不过现在,我的心情其实不是那么情绪化了,其实要用历史的角度去客观地看这个事情。就是说《影梅庵忆语》有它的历史背景,也许并不像现代读者想得那么浪漫,这个是我写作这一章的动机。
不管是写董小宛也好,或者是后面文章中的柳如是也好,动机都是一样的。就是:为什么那么多历史上的才女都被埋没了?她们应该被我们知道,被我们宣扬。
柳如是作为本书中提到的一位女性,她的身上有什么精神可以启发当下?
冯幼衡:这本书的书名最后选用“娟娟独立寒塘路”也是与柳如是有关,因为她就是这么一个“独立精神”的化身。柳如是生于晚明时期,而在几百年后她的人生引起了史学家陈寅恪的共鸣。
柳如是是一个才女,20岁就出了第一本诗集《戊寅草》,她的特立独行也让陈寅恪非常地感动,陈寅恪为她写了《柳如是别传》三册,就是要纪念柳如是独立的精神和自由的思想。
柳如是《戊寅草》
影刻浙江图书馆藏明刻孤本
古代的女性能有这两样真是不得了的人物,而且她是出身青楼的一个女子。“娟娟独立寒塘路”这一句诗是她的爱人陈子龙送给她的。陈子龙固然为她《戊寅草》写了诗序,她也为陈子龙写了一首诗叫作《男洛神赋》。向女性求爱,大家都认为天经地义,但是柳如是她向男性求爱,并写了《男洛神赋》。就是说她在情感的选择上,她是自己的主人,到现代很多女性都做不到,她在晚明的时候她做到了。不但是感情上她有自己的选择,婚姻上也是一样。
为未来也想研究女性艺术领域的青年学子们提一些建议。
冯幼衡:我鼓励后来者继续可以从女性的角度去研究,应该还是有很多方向,因为中国历史太丰富了,也太长了,所以永远有发掘不完的题目。
但是我们必须面对一个缺憾,或者是一个弱势,就是中国历史上女性画家留下来的记录没有,她们的作品也没有,我不相信是因为她们不会画画,或没有兴趣,都不是,还是归结到Linda Nochlin说的原因,因为她们没有这个环境,所以没有作品可以研究。最早的就是管道昇留下来一张墨竹,但是基本上我也不是百分百地觉得它是管道昇的作品。你可以相信,但是也需要存疑。所以作为女性,作为绘画的创作者,真的是要到明末比较多一点,清代就有了。所以我的作品也比较偏重16世纪以后,因为比较有素材可以研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