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良志生命美学的发掘与建构
更新时间:2025-04-02 12:25 浏览量:2
从生命的角度研究中国艺术和中国美学,是朱良志学术的重要特色。关于此一课题之研究,宗白华先生有开创之功,成就卓著。朱良志从宗白华“接着讲”,十余年来一直致力于此一课题的研究,深入挖掘、系统阐发中国艺术的生命精神,初步建构了中国生命超越美学的理论体系。
一 中国艺术生命精神的系统掘发
朱良志先生关于中国艺术生命精神的深入挖掘和系统阐发,集中体现于其《中国艺术的生命精神》一书中。该书是朱先生研究中国艺术和中国美学的奠基之作,1995年初版甫出,即受到学术界的关注,被美学家叶朗先生视为 20 世纪最后 20 年中国传统美学研究大发展时期关于“中国美学的总论”的最重要的成果之一[1]。在该书中,朱先生从四个层面深入剖析、系统掘发了中国艺术的生命精神:
其一,中国艺术生命精神的根源。朱先生认为,从总体倾向上说,中国哲学可以说是一种生命哲学,以生命为宇宙间的最高真实;中国艺术的生命精神,就是一种以生命为本体、为最高真实的精神,中国艺术的生命精神根源于中国传统的生命哲学。因此,朱先生首先在中国文化和哲学的背景上,探讨了艺术生命精神形成的内在机制。他选择了“生”(生命结构)、“时”(生命时间)、“气”(生命基础)、 “象”(生命符号)四个问题,逐一剖析了中国文化和哲学影响艺术生命精神的内在逻辑点:中国人以生命概括天地的本性,天地大自然中的一切都有生命,生命是一种贯彻天 地人伦的精神,一种创造的品质;中国人有一种独特的时空观念,时空合一,以时统空,无往不复,强调生命的节奏化;中国人眼中的世界是一气化的宇宙,这气化的世界是一个流动、欢畅、生生相联又绵延不绝的生命全体;汉字之象和易象是中国文化中两种重要的生命符号,中国人在汉字和易象影响之下产生了一种言象互动的哲学传统,这也为以象为基元的中国艺术论的产生提供了理论支持。朱先生强调,这些文化哲学思想和传统体现出与西方不同的特质,正是这些独特的文化哲学因缘造就了中国艺术独特的生命精神[2]。
其二,生命精神在艺术中的体现。朱先生指出,中国艺术家以体现生命为艺道不二法门,生命精神在中国艺术的大多数领域都有不同程度的体现,尤其在诗、书、画、音乐、戏曲、园林、篆刻等领域表现较充分。朱先生选择了画、书、园林三个类型,对中国艺术生命精神作了一些实证性的研究。通过这种研究,朱先生发现,重视生命是横亘于中国艺术背后的重要纲领,正是这点影响了中国艺术家的思维方式,塑造了中国艺术的一些独特形式,制约着艺术的历史发展,培养了中国艺术家的独特趣味,也形成了中国独特的艺术观念。如关于中国画,朱先生认为,重视生命是中国画的最高纲领,中国画家通过绘画创作来体验生命,以绘画形式来显现生命,在绘画中安顿生命;对生命的推重影响中国画的发展道路,中国画在发展过程中之所以会出现两次大的转型(由重人物到重山水,山水画由重青绿到重水墨),主要在于中国画家独特的生命意识;中国画在选题、经营位置、用笔、用墨等方面都受到追求生命传达意识的影响,中国画家追求的空灵、韶秀、清逸、混莽、枯淡、荒寒、苍古、萧疏、烟润等境界其实就是生命的境界,只有从生命的角度着眼,才能破译出这些画境深层的秘密[3]。
其三,中国艺术生命精神相关概念研究。重视生命是中国艺术的精神命脉,这使得中国艺术显示出特殊的气质和风韵,在理论上也有相应体现。因此,朱先生别具慧眼地选择了中国艺术论中的五个重要概念即“明”“远”“新” “适”“圆”进行研究,从不同侧面展示了中国艺术重视生命的独特魅力。在朱先生看来,“明”是中国艺术追求的光明境界,光明是自我生命的回归,中国艺术家以生命之光观照万物,意象在光亮中化生,中国艺术中通灵透莹的空明 美、充实光明的雄浑美、光明鲜亮的雅洁美都是与光明相关的艺术境界;“远”体现了中国艺术的生命距离观,中国艺术在远的距离中淡化了、空灵了、迷蒙了、缥缈了,中国艺术中“远”的学说实际上是一种生命距离说,它以生命为 中心,通过距离来展开生命、激荡生命,在距离中净化生命、安顿生命、提升性灵,最终回归于宇宙的大生命,并在距离中观照生命,展示生命的无上美感;“适”体现了中国艺术独特的生命愉悦观,中国古代审美愉悦观可以分为由低到高的三个层次,即“适人之适”(具有生理和伦理倾向的一般愉悦)、“自适其适”(摒弃功利的自由愉悦)、“忘适之适”(忘却愉悦的终极愉悦);“新”是中国艺术中所奉行 的独特生命创造精神,生命之新是中国艺术追求的根本目标,中国艺术的魅力来自于它的生命常新的特质和昂然不朽的创造精神,中国艺术的创造精神是一种生命的创造,中国艺术的新颖特质是一种生命的新颖;“圆”体现了中国艺术特殊的生命整体观念,艺术生命生于圆而归于圆,并在圆的世界中自在兴现,由此“圆”成一充满圆融的生命世界[4]。其四,中国艺术的生命体验理论。朱先生指出,与重逻辑、重认知的西方哲学不同,中国哲学重了悟、重直觉,不强调外向求知,而强调反己内求,强调性灵的颐养、心灵的开悟,以此作为安顿生命之方式。在此基础上产生的中国美学具有丰富的生命体验理论。在《中国艺术的生命精神》中,朱先生还对中国艺术的生命体验理论作了清晰的勾勒。他认为,中国古代审美体验论包括三个重要的理论层面,即虚静、共感、物化,这三个层面大致形成一种由此及彼、渐进深入的心灵程序,虚静是体验的发端,共感是体验的展开,而物化是由此而达到的高峰体验:虚静是神定,通过心斋而凝神于一;共感是神入,物我之间呈现交相往复的运动;物化是神合,由此物我浑然一体,臻于生命的畅达之境[5]。
二 中国生命超越美学的初步建构
朱先生在《中国艺术的生命精神》的基础上,又经过多年的思考和研究,终于在 2006 年出版的《中国美学十五讲》中,明确提出了“生命超越的美学”的观念,初步建构了中国生命超越美学的理论体系。应当指出的是,朱先生的 “生命超越美学”,与 20 世纪 90 年代以来学界所谓的“后实践美学”中的“生命美学”或“超越美学”有着根本的不同。朱先生的“生命超越美学”,是以中国传统的生命超越哲学为其根基的,体现了鲜明的中国美学的本土立场。朱先生在《中国美学十五讲·引言》中即明确有言:“关于中国美学的研究,我以为不是中国有没有美学的问题,而是中国到底有什么样的美学;从内在逻辑中把握中国美学的特 点,不把中国美学当作论证西方美学的资料,是当今中国美学研究不可忽视的方面。”[6]朱先生的《中国美学十五讲》正是“尝试通过中国美学发展自身的逻辑,去接触它的核心问题,理出一个初步的线索”[7]。
朱先生强调,中国哲学是一种生命哲学,它将宇宙和人生视为一大生命,一流动欢畅之大全体,生命之间彼摄 互荡,浑然一体;人超越外在的物质世界,融入宇宙生命世界中,伸展自己的性灵,是中国哲学关心的中心,生命超越是中国哲学的核心。由此,朱先生指出,在这样的哲学背景下产生的美学,不是西方感性学或感觉学意义上的美学,而是生命超越之学;中国美学主要是生命体验和超越的学说,它是生命超越哲学的重要组成部分。他说:“中国美学纯粹体验中的世界不是物质存在的对象,不是所谓‘感性’(sensibility),而是生命体验的真实(truth)。或者可以这样说,中国美学的重心就是超越‘感性’,而寻求生命的感悟。不是在‘经验的’世界认识美,而是在‘超验的’世界体会 美,将世界从‘感性’、‘对象’中拯救出来,方为正途。在中 国美学中,人们感兴趣的不是外在美的知识,也不是经由 外在对象‘审美’所产生的心理现实,它所重视的是返归内心,由对知识的荡涤进而体验万物,通于天地,融自我和万 物为一体,从而获得灵魂的适意。中国美学是一种生命安顿之学。”[8]
在《中国美学十五讲》中,朱先生扣住“生命超越”的精神来讲论中国美学,同时也初步建构了中国生命超越美学的理论体系。他从中国传统美学的吉光片羽中提炼出十五个问题,均是生命超越美学的重要问题。这十五个问题,亦 即十五讲,可分为三个意义单元:前五讲,分别从道、禅、儒、骚以及气化哲学五个方面,追踪生命超越美学产生的根源及其流变,这是生命超越美学的根源论。就美学而言,朱先生认为,道家哲学要在齐同万物、冥然物化;禅宗确立世界本身的意义,青山自青山白云自白云中,就包含这样的思考;楚辞具有唯美和感伤的传统,给中国美学注入特别的气质;儒家哲学强调创造新变;传统的气化哲学强调天地大自然为一生命流荡的世界,等等,这些对确立中国生命超越美学的基本特点起到了关键作用。中间五讲,集中讨论中国美学在知识之外(无言之美)、空间之外(灵的世界)、时间之外(永恒之美)、自身之外(以小见大)、色相世界之外(大巧若拙)追求美,体现出独特的超越美学旨趣,这是生命超越美学的形态论。而后五讲,则是对生命超 越美学范畴的讨论,涉及境界、和谐、妙悟、形神和养气五个基本范畴,这是生命超越美学的范畴论[9]。
参考文献
[1]叶朗.中国传统美学研究的大发展[M]// 欲罢不能.哈尔滨:黑龙江人民出版社,2004:98-105.
[2]朱良志.中国艺术的生命精神[M].合肥:安徽教育出版社,2006:1-132.
[3]朱良志.中国艺术的生命精神[M].合肥:安徽教育出版社,2006:133-236.
[4]朱良志.中国艺术的生命精神[M].合肥:安徽教育出版社,2006:285-374.
[5]朱良志.中国艺术的生命精神[M].合肥:安徽教育出版社,2006:237-284.
[6]朱良志.中国美学十五讲[M].北京:北京大学出版社,2006:3.
[7]朱良志.中国美学十五讲[M].北京:北京大学出版社,2006:399.
[8]朱良志.中国美学十五讲[M].北京:北京大学出版社,2006:2.
[9]朱良志.中国美学十五讲[M].北京:北京大学出版社,2006: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