跨年特稿:错时的“香河”与杨福东的“不合时宜” - 凤凰艺术
更新时间:2026-01-01 02:10 浏览量:13
杨福东/香河
今天是2025年的最后一天,关于时间的思考和感受总是在此时产生。值此辞旧迎新之际,凤凰艺术祝愿大家:新岁澄明,所念皆得;以艺术照见自我,以热爱抵达更远。
在于UCCA尤伦斯当代艺术中心举办的中国当代艺术家杨福东大型个展“香河”中,时间亦是观者难以避开的视觉与感受。
作为杨福东在北京的首个机构个展,也是其迄今规模最大的一次展览,展览由UCCA馆长田霏宇与UCCA策展人刘倩兮共同策划,展出艺术家全新创作的六部影像作品、一幅大型绘画装置、一组家具影像装置,以及一系列早期绘画、影像作品和相关文献档案。
无论是回到香河进行拍摄,亦或是此次回京举办此地的第一次大型个展,对于杨福东而言,都像是一次圆梦。他仿佛是一位吟诵着自己家乡乡愁的歌者,将对故乡的记忆,对成长的体验,和对年轻的感受集中呈现。
“香河”不是一场普通意义的回顾展,而是一场浓缩了时间、记忆与情感的精神返乡,一首流淌在黑白光影之间的悠长叙事诗。
本文完成于开幕时,并于近日新加入就读于北京鼎石学校的Wawa邱家瓦独家专访杨福东的对谈内容。
以下是“凤凰艺术”为您带来的现场报道。
“北京像柿子,冬天特别好吃的柿子,上海像芒果......”
许多年后,杨福东或许会想起曾经离开北京前往上海,结束在自己家乡“北漂”的那个日子。如今,他在柿子成熟的季节回到北京,开启其在北京的首场机构个展。
杨福东出生于北京通县。再往东南走,便是他父母的老家,香河。这里隶属河北省廊坊市,在还没有“这么近那么美”这样的宣传口号时,便以家具和会展闻名北方。那是一种坚实、朴素的现实,是无数北方小镇的缩影。
如今,这条北方小河被艺术家从记忆中打捞,在UCCA的大展厅里,重新流淌为一条影像的长河。
UCCA馆长田霏宇、艺术家杨福东、策展人刘倩兮在“杨福东:香河”展览现场,UCCA尤伦斯当代艺术中心,2025。图片由UCCA提供。
折叠的时间,错时的史诗
一件作品的酝酿可以跨越多久?对于杨福东而言,答案是近三十年。
早在1997年拍摄完首部长片《陌生天堂》后,杨福东便隐约意识到,总有一天要拍摄自己的老家。正如杨福东在接受Wawa邱家瓦采访时所回忆的,那并非一个明确的创作计划,而是一种长期潜伏的感受。2000年前后,数字DV摄像机刚刚兴起,他开始零散地拍摄老家的日常:亲戚的生活、父母的影像,以及奶奶的出殡。这些私人素材并未被系统整理,却在多年后以旧电视影像的形式,重新进入展览现场,成为《香河》中最具时间重量的存在。
杨福东,《陌生天堂》剧照,1997-2002
最初,这一计划曾被设想为一部长时段纪录片。杨福东向Wawa坦言,他希望用五年、八年甚至更长的时间,去记录一个家庭、一个村落在时间中的变化——一种带有时间质感的印迹。然而,拍摄在2002年前后因母亲去世而中止,这一私人经验也让他开始犹疑:是否还应继续面对如此直接而真实的记录。那个阶段,他甚至已为作品拟定了一个极为私密的名字——《哺乳期》。
时间并未因此停滞。2010年之后,随着北京与河北地区的快速发展,老村落与旧院落不断消失。到2016年前后,变化已变得不可逆转。“再不拍,可能就什么都没有了。”于是,《香河》重新启动,但这一次,它不再是亲人出镜的纪录影像,而是一部更接近电影形态的作品。谭卓等专业演员加入其中,演绎的并非具体的现实事件,而是艺术家关于故乡、成长与大家庭的想象性记忆。《香河》因此成为一部介于真实与虚构之间的影像——真实的情感,被置入一个被重新建构的世界之中。这种将不同时期的感知、记忆与技艺沉淀、发酵的过程,其实是一种深刻的“错时”。
杨福东,《“香河”系列黑白摄影》,2025,收藏级喷墨打印。图片由杨福东工作室提供。
艺术史中的“错时论”,在达尼埃尔·阿拉斯看来,是“所有的艺术品都将不同时代‘搅合’在一起”。正如中央美术学院人文学院副教授张晨在其《“错时”的文艺复兴与“不合时宜”的丁托列托》一文中所深入探讨的,这一概念为我们理解艺术与时间的复杂关系提供了重要视角。而在迪迪-于贝尔曼那里,“错时”拥有了更为激进的内涵,它旨在还原“一种不连续的、折叠的历史,在这种历史中,时间显现为‘地层、混合体、块茎’”。于贝尔曼认为,图像与时间联合起来,一并浓缩了我们当下的目光、过去的记忆与可能的未来。这恰恰精准地描述了《香河》的生成逻辑。
杨福东,《香河》(剧照),2016-2025,15频黑白数码影像装置。主演:谭卓(中间)、吕聿来(右一)、汪飏(右二)。图片由杨福东工作室提供。
杨福东消解了香河作为地点的具体指涉,将之抽象为一则交织着私人情感、集体记忆与历史时间的隐喻。在某种意义上,“香河”与《香河》既是共时的,也是错时的。前者是后者的记忆之源,而后者则是前者的精神显影,一个被激活的、充满生命力的时间迷宫。
“杨福东:香河”展览现场,UCCA尤伦斯当代艺术中心,2025。摄影:杨灏。
而如杨福东在采访中所说:“真实在此时,不仅存在于眼前所见,也存在于人内心的感触之中。电影,正是在这两种真实之间搭建起一座难以界定的桥梁——有呼吸感,有气息,也有无法被完全言说的暧昧地带。”
行走的迷宫,意会的电影
步入展厅,观众亦仿佛游走于一个多层嵌套的时空通道。
光线的运用强化了错位与错时的体验,使影像叙事与空间叙事共同指向一种模糊而多维的身体感知。
本次展览联合策展人、UCCA馆长田霏宇在接受“凤凰艺术”专访时表示,展览希望构建一个富有节奏感的理性空间,通过光与暗的交替来引导观众的体验。观众从五屏影像装置《少年少年》所在的幽暗空间步入,随即豁然开朗,进入一个光线明亮的主展厅。整个展厅被构想为一个微缩的宇宙:穿行于不同的装置之中,仿佛在村庄的平房间巷中迷路;而绕行之后,又会豁然进入一个广场式的开阔空间。这种设计旨在打破影像展览常见的“黑匣子”困境,通过精心处理空间节奏,为观众提供多样化的观看形态与方式。
“杨福东:香河”展览现场,UCCA尤伦斯当代艺术中心,2025。摄影:杨灏。
展览同名核心作品《香河》由15块屏幕构成,分布于多个彼此嵌套的空间之中。影像以一位年轻母亲筹备春节的日常为线索,穿插着生老病死的碎片化场景。观众在空间中的行走,本身便成为时间展开的方式。
杨福东,《香河》(静帧),2016-2025,15频黑白数码影像装置。图片由杨福东工作室提供。
艺术家极度缓慢的
镜头
节奏,使得传统的静态观看方式失效。艺术家和策展人没有设定单一的观展路线,而是通过多通道与多向的空间布局,让观众在展厅中或徘徊、或折返,甚至迷失方向,仿佛没有固定的起点与终点。这种身体性的移动,恰恰是体验作品的关键。当观众在空间中折返,十五个屏幕上缓慢流淌的影像便在视线中交错、重叠、重组。观众无需逐一凝视,而是在漫步中便能将十五个片段整合为一个完整而连贯的感知整体。如此,展览现场便将观看行为本身,转化成了一种与作品缓慢节奏同频的、沉思性的身体实践。
关于这一点,杨福东在和Wawa的采访中说道:当观众在观看作品时产生恍惚与走神,那本身也是一种对话。正是因为你在看,才会走神;而走神,往往会将人带回某个久远的记忆节点。艺术家的影像并不急于讲述故事,而是为这种恍惚提供一个可以发生的空间。
“杨福东:香河”展览现场,UCCA尤伦斯当代艺术中心,2025。图片来源于UCCA。
展览对早期作品与文献档案的调用,则进一步体现了于贝尔曼所说的“图像遗存”现象——图像作为自主主体穿越时间边界,不断以新姿态介入当下。例如,《陌生天堂》(1997-2002)的剧照与《香河》新作并置,九十年代的青年彷徨与当下的乡愁形成对话,而旧电视播放的2000年初家庭影像(《哺乳期》装置)则如幽灵般在当代展厅复活。展览并非简单引用历史素材,而是让早期作品的图像在新语境中“幽灵般现身”,成为激活集体记忆的媒介。此外,展览空间设计的“迷宫”结构与镜面装置进一步打破时空连续性,迫使观众在折返与迷失中体验时间的“异质性”,这正是错时性对均质历史叙事的反抗。
“杨福东:香河”展览现场,UCCA尤伦斯当代艺术中心,2025。摄影:杨灏。
其中,名为《乐郊私语》的15联绘画装置融合了绘画、摄影与视频的作品,被杨福东称为“绘画电影”。在他看来,这就像古代文人徐徐展开一幅长卷绘画,“你徐徐打开的时候就像在看电影”。这件作品的灵感源自南宋画家马远的长卷《西园雅集图》,断续的画面对应了长卷绘画需逐段展开的观看方式,也宛如被切分却接连的电影镜头。
一切不是一览无余的,而是在时间的推移中逐渐展开的。他以“意会电影”的概念阐释自己的创作方法:通过节奏、气息与凝视构建情感回路,使观众在观看中感受思绪静谧的流动。在他的作品中,时间被解构与延展,成为可触及的精神维度;胶片则成为承载这一维度的有机体:颗粒的颤动、光线的闪烁与机械的噪声皆成为时间具象化的表达。
“杨福东:香河”展览现场,UCCA尤伦斯当代艺术中心,2025。图片由UCCA提供。
不合时宜的年轻人与沉思者
杨福东的艺术生涯,始终与对“年轻人”的观察和思考紧密相连,其核心是一种“不合时宜的沉思”。二十多年前,当他创作《陌生天堂》、《竹林七贤》等早期作品时,他自己也正是一个年轻人。他镜头下的那些同龄人,常常带着一种疏离而迷惘的气质,“似乎已经失去了理想”,而艺术家则试图在作品中“寻找他们所失去的东西”。这种年轻人的沉思状态,本身就是一种与时代喧嚣格格不入的“不合时宜”。
杨福东,《少年少年》(剧照),2025,5频16毫米彩色胶片影像装置。图片由杨福东工作室提供。
杨福东,《少年少年》(静帧),2025,5频16毫米彩色胶片影像装置。图片由杨福东工作室提供。
《少年少年》(2025)以16毫米彩色胶片重构了艺术家在1980年代北京军队大院中成长的青少年时光。奔跑、练拳、戏水的少年们,仿佛在度过一个不会结束的漫长夏日,记忆被凝固在胶片的物质性痕迹之中。单频影像《在颐和园》(2024-2025)则描绘了一位男子与一个小男孩在园中徘徊的场景,时间的结构在影像中悄然错位,宛如午后半梦半醒的迷离瞬间。这些作品共同构成了一个错时的舞台剧,一段恍若隔世的旅程,艺术家在此搭建时间与记忆,使过去与当下、情感与现实相互纠缠、断续展开。
杨福东,《在颐和园》(静帧),2024-2025,彩色有声单频16 毫米胶片影像,39 分16 秒。图片由杨福东工作室提供。
而在《香河》中,那种青春期的焦虑与躁动被一种更为沉静、内省的氛围所取代。杨福东不再仅仅是年轻人的同代人,更成为了一个回望者、一个沉思者,尼采式的“不合时宜的沉思”依旧存在——在90年代初,那个混杂着变革激情与青春迷失的现实里,22岁的杨福东选择在杭州西湖边“三个月不开口说话”,只用眼睛和身体去感受。如今,这种“不合时宜”已经内化为他的艺术气质。
《香河》拍摄现场。
这种“不合时宜”的哲学最终体现在创作的每一个环节。在香河辗转拍摄的47天,跨越春节的坚守,都指向一种对“真实生活”的尊重。作为参与此次创作的核心演员,谭卓的视角则为我们揭示了作品背后更深层的艺术逻辑。
《香河》拍摄现场。
合作之初,杨福东便向谭卓坦陈,这次创作没有剧本,亦无台词。这种非常规的形式非但没有成为阻碍,反而激起了她创作的渴望。在拍摄过程中,谭卓时常被杨福东作品中强烈的仪式感与形式感所触动。源于艺术家油画出身的背景,使后者对画面布局极为考究,最终在影像与平面作品中,都呈现出一种超越日常的“神性”与来自更大维度的“空间感”。
拍摄完成于九年前,但谭卓与公众一样,直到展览开幕才第一次看到作品的完整面貌。在开幕式新闻发布会上,当杨福东在台上讲述时,谭卓突然被一种不明的情绪攫住,无法克制地流下眼泪。在她看来,“伟大的作品”本身就蕴含着一种“不能言说的力量”,它能直接穿透理性的防御,抵达观者内心最柔软的地方。这种力量,正是杨福东通过其独特的艺术语言,对真实生活进行提炼与升华后,所沉淀下的不动声色的精神能量。
演员谭卓,艺术家张晓刚,凤凰艺术总编辑、副总裁肖戈在“杨福东:香河”展览现场,UCCA尤伦斯当代艺术中心,2025。图片由谭卓工作室提供。
而在和wawa的对谈中,杨福东则用一个形象的比喻来形容这种契合关系:当创作者的需求与被拍摄者的质感重叠在一起,就像树与树影完全重合——力量便自然叠加。这一理解,也为《香河》中演员的表演方式提供了关键注脚。
一本关于精神生活的藏书目录
作为杨福东长期构思并持续推进的“图书馆电影计划”的开篇,《香河》指向一个更为根本的问题。杨福东在回应Wawa时明确提到,这一计划的核心追问始终未变:人究竟有没有精神生活?
尽管本次展览聚焦于“乡愁”,但在他看来,精神生活并未因日常琐碎而消失。每一个走入展览现场的人,都携带着自己的记忆与时间经验,而他们在空间中的行走与停留,本身也可能成为一部正在发生的电影。
杨福东,《县长县长》(静帧),2024-2025,彩色有声单频数字影像,22分07秒。由UCCA尤伦斯当代艺术中心支持。图片由杨福东工作室提供。
这种体验恰如尼采式的沉思:艺术并非尘封的历史,而是一种流动的生命力,它只有在那些开放的、非线性的时间缝隙中,在艺术创造所开启的可能性里,才能真正被激活,并与我们当下的生活发生深刻的关联。就如杨福东在采访中所说的,每个人心中都存在着一个属于自己的“香河”——那是故乡,是成长的记忆,也是父辈留下的时间痕迹。展览并不试图统一这种感受,而是允许每一个个体,以自身经验完成观看。
这是一个缓慢、深邃且充满诗意的世界,一次关于时间与记忆的深度考古,也是一场关于精神生活的当代求索。通过错时的时间结构、绘画电影的媒介融合、从青春迷惘到成熟回望的视角转换,以及与时代速度“不合时宜”般保持审慎距离的艺术姿态,他构建了一个复杂而自足的感知宇宙。
关于艺术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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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福东1971年出生于北京,毕业于中国美术学院油画系。在国际著名艺术机构和画廊举办的个展有“无限的山峰”(香格纳画廊,上海,2020);“明日早朝”(龙美术馆西岸馆,上海,2018);“愚公移山”(上海摄影艺术中心,上海,2016);“南辕北辙:杨福东作品展”(余德耀美术馆,上海,2015);“我感受到的光”(SALT 户外影像装置,挪威桑霍尔恩岛,2014);“杨福东:陌生天堂”(苏黎世美术馆,瑞士,2013);“断章取义——杨福东作品展”(OCT当代艺术中心,上海,2012);“八月的二分之一——杨福东个展”(PARASOL UNIT当代艺术中心,英国伦敦,2011);“杨福东:竹林七贤和其它故事”(国家当代艺术博物馆,希腊雅典,2010);“杨福东:将军的微笑”(原美术馆,日本东京,2008);“别担心,明天会更好”(维也纳美术馆,比沃利城堡当代美术馆,意大利都灵,2005);“五部电影”(文艺复兴协会,美国芝加哥,2004)等。其电影及影像装置作品在全球多家美术馆以及重要艺术机构举行过多场展览,如苏州博物馆(2019)、纽约古根海姆美术馆(2017)、巴黎路易威登基金会(2016)、纽约大都会艺术博物馆(2013)、利物浦泰特美术馆(2007)、伦敦泰特现代美术馆(2004)、巴黎蓬皮杜艺术中心(2003)等。他也参展了第12届里昂双年展(2013)、第11届沙迦双年展(2013)、第十七届悉尼双年展(2010)、第52届威尼斯国际艺术双年展(2007)、第五届亚太当代艺术三年展(2006)、利物浦双年展(2004)、第50届威尼斯国际艺术双年展(2003)、第11届卡塞尔文献展(2002)、第四届上海双年展(2002)、第7届伊斯坦布尔双年展(2001)等。
(凤凰艺术 北京报道 采访/王家北、邱家瓦 撰文/王家北 编辑/dbk 责编/db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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