专访 ︳徐冰：木林森计划与山海共生 - 凤凰艺术
更新时间：2026-01-04 16:10 浏览量：2
木林森计划
著名当代艺术家徐冰的《木林森计划》亮相首届山海共生艺术季，展现艺术与生态共融的创新实践。该计划自2008年启动，通过儿童绘画转化为植树资金，构建跨越地域的“自循环”艺术公益系统。此次展览在深圳梅沙艺术中心呈现，并联动万科公益基金会推出“木林森计划2.0”，探索艺术如何更深度介入生态议题与社会参与，推动可持续行动。徐冰表示，项目核心在于激发公众共创，让艺术在公益与教育中持续生长。
以下是“凤凰艺术”为您带来的综合报道。
在著名国际当代艺术家、首届山海共生艺术季学术顾问徐冰看来，艺术的核心价值，源于其“非技术性”与“前文化性”——它深切呼应着“自然人”整体知觉的苏醒，其意义在与时代的持续校准中真正显现。二十年前，徐冰发起《木林森计划》，正是这一理念在“关系美学”与生态实践中的一次深刻预演。如今，这一持续演进的“自循环”艺术系统，与不同系列的作品共同构成了徐冰艺术方法中关乎社会参与与生态关怀的重要维度。
梅沙艺术中心于山海共生艺术季期间与万科公益基金会、徐冰工作室共同呈现展览《木林森计划》、《背后的故事》以及“木林森计划2.0”工作坊活动，不仅回溯其创作脉络，更意在探讨艺术如何更有效地介入公益，激发出可持续的创造性行动。
借此机会，梅沙艺术中心特别推出徐冰专访，深度解析艺术家眼中的“系统、共生、循环”。
徐冰《木林森计划》在首届山海共生艺术季展览现场
梅沙艺术中心：
《木林森计划》始于2008年。推动您启动这个项目的最初触动或画面是什么？
徐冰：
我第一次肯尼亚之行是 2005 年，我在当地走访了一些专家，也包括林业研究所、森林保护机构以及动物保护组织等。我发现当地所有的事情，包括这个国家的政治、经济政策、人及野生动物的生存等，都跟树有关。其实在一百多年前，肯尼亚就有一项政策：给农民土地，让他们在那里种树、种地。等树长大后，再给他们新的土地 , 让他们再种树、种地。但几年前这个政策被肯尼亚环境部副部长万加丽· 马阿萨伊（Wangari Maathai）给取消了。她认为，这种带有农耕性质的行为恢复的不是真正的原始森林。她特别理想主义，长期和她女儿到偏远地区带领当地人植树，做宣传，要恢复真正的原始森林，为此她获得了 2004 年的诺贝尔和平奖。当地有人反对这位部长的做法，他们认为她太绝对，树和人可以做到共生，环保最后还是为了人的生存。我觉得，支持万加丽，多少带有西方知识分子的价值趣味。所有的意见和争论，都引发了我对肯尼亚森林的兴趣。
徐冰在肯尼亚进行考察，2005年 [©️徐冰工作室]
在肯尼亚，还有这样一种现象。由于殖民历史，肯尼亚和西方之间形成的格局是：原始、野蛮，然后在西方的帮助下脱离原始野蛮。当然这种关系夹带着怜悯和欣赏，所以捐助基金会在肯尼亚成为一种职业。我接触过一个生长在肯尼亚的英国人，她已经是一个在肯尼亚的家族基金会的第三代了，他们的任务就是不断地从西方找来资金，以各种项目的名义用在肯尼亚。当然，这自然也成为一种生计。但是这个事业是艰难的，原因是所有资金都是单向的，做几年可以，却难以长久，无法循环。我想应该找到一个系统，让它自己“转”起来。
一次，从肯尼亚山下来的途中，我看到我的向导，一路上把山道边的塑胶袋等人为产生的废弃物捡起来，带下山，他当时还背着我和助手的所有行李，这让我很感动。这天，在下山的一路上，我已经与助手和向导讨论深化了这个为肯尼亚恢复森林绿带集资的自循环计划。这个计划让部分资金从世界各地不断地流向肯尼亚，为种树之用。那天山上空气异常清新，我们的思维异常活跃。
这个系统模式为：学生（六至十二岁）根据我编写的教材中讲述的方法，用人类祖先发明的文字符号，绘制成树的图画。这些画经编号后，通过网上画廊展出（也将在美术馆展出）并被世界各地热爱艺术、关心环保的人们，通过网上购物、拍卖和转账系统购藏。所得善款将自动流到位于肯尼亚山的肯尼亚山基金会（Bill Woodley）植树。孩子们画在纸上的树，将变为真的树，生长在地球上。
徐冰在肯尼亚进行木林森绘画教学，2008年 [©️徐冰工作室]
梅沙艺术中心：
您曾提到“我的创作越来越不像标准艺术，但它必须对社会有益。”您如何定义《木林森计划》作为一件“艺术作品”的独特性？它与传统公益项目的根本区别在哪里？
徐冰：
这个项目的起因，考虑的重点并不是艺术，但结果却涉及艺术的核心课题——艺术怎样往前走和摆脱困境，艺术的形态是什么，以及灵感与创造的来源到底在哪儿。艺术的事情是复杂的，但以公益为目的的创造方向是不会有问题的，且有无限的空间。在这样的动机面前，任何深奥的艺术概念都要让它三分。这也许看起来与艺术是两回事，但只有与艺术体系保持距离的工作，才有可能为艺术系统带来新的血液和动力。
徐冰在肯尼亚进行木林森绘画教学， 2008年 [©️徐冰工作室]
梅沙艺术中心：
这个计划已在全球多个地方落地。您认为，无论在哪实施，其系统中必须保持不变的核心精神或规则是什么？哪些部分又必须因地制宜地进行调整？
徐冰：
《木林森》的核心理念是自循环，这个系统可以在不同的地区展开，它综合了地域艺术、教育调查、环保、参与体验等等。在十年前于肯尼亚开始后，经过了中国大陆、中国香港、巴西、台湾地区，下一站将在印度展开。我希望《木林森》作为一种理念， 可以像种子一样在地球上传播。
徐冰在中国台湾进行木林森绘画教学， 2013年 [©️徐冰工作室]
徐冰在中国台湾进行木林森绘画教学，2013年 [©️徐冰工作室]
梅沙艺术中心：
本次展览位于“生物圈三号”，一个强调近零碳循环与共生的场所。您如何看待这类生态技术与您的“艺术系统”之间的关系（如黑水虻厨余处理）？它们之间是否存在一种互相增强的潜力？
徐冰：
我很佩服王石老师把环保的理念与创业当作一件事情来考虑，我的艺术创作在比较早的时候，同样有对艺术创作与环保理念的结合，我们来自不同领域，但在这一点上有强烈的共识。在生物圈三号调研学习的这几天，让我想到我过去曾经的一个题为《桃花源的理想一定要实现》的作品，我一直主张艺术创作的灵感来自于社会现场的能量。生物圈三号的许多试验，毫无疑问都能给相对固化、自说自话、缺少创新能量的当代艺术系统补充新的思想空间。对我来说至少是这样的。其实艺术也可以给这个初见雏形的生态系统，补充新的成分。对我来说，毫无疑问这里能给我们的艺术创作带来新的灵感和启示。
梅沙艺术中心：
如果请您在梅沙这里，带大家去看一个最能体现“人与自然共生”的现场，您会选择哪里？为什么？
徐冰：
要选出一个最能反映大梅沙精神的地方，其实是有些困难的，因为这里有许多人为创造的系统，共同在一个自然条件中发挥着作用。它本身就是一个系统，似乎又不能断裂，所以就很难说哪一个最能体现这种人与自然共生的理念，因为这理念是由许多小循环构建起来的大系统。
徐冰《背后的故事》在首届山海共生艺术季展览现场
梅沙艺术中心：
对于来到梅沙参观的公众，您希望他们最直接的参与闭环是什么？（例如，能否在1小时内完成一次从创作到意义感知的完整体验？）您最希望他们带走的是一个具体的行动（如认领一棵树），还是一种观念的启发？
徐冰：
深圳这一带，自然生态非常丰富，其实也不缺少树木，但在世界上，有太多地方是缺少树木和绿植的。这次《木林森》来到深圳，我希望孩子们的参与能够对世界上缺少树木的地方做一些恢复绿植的贡献。与此同时，一种自循环的理念以及理想，如何通过自己的参与得到实现，自己是通过参与一个艺术项目获得了参与艺术创作的体验。这个项目上，我秉持着一个理念：所有参与人群或者机构，或者他们中的一部分，都能有所收获，有些是经济上的，有些是认识和理念上的。
梅沙艺术中心：
《木林森计划》的参与者涵盖了儿童、家庭乃至更广泛的社群。在您看来，不同身份的参与者（如孩子、家庭、企业员工），他们在这个系统中分别扮演着什么角色？您最期待看到哪种“共创”的发生？
徐冰：
这个项目启动得比较早，但到现在仍然显现出多方面的价值与意义。这个项目给人们提供了一个理想，为每个人亲身参与艺术提供了一个小小的渠道。从当代艺术前沿的推进性上，其实是在寻找当代艺术趋向的一种暗流。即所有人与当代艺术的关系，并且对当代艺术的学术推进以及弊病矫正发挥作用。这涉及到对“美术馆的艺术作品是什么”“人类艺术活动的实质是什么”等课题的追问。
《心的照应互动装置》将树木生长的过程转化为声音，中国台湾国立历史博物馆，2014 [©️徐冰工作室]
观众在展览现场购买儿童画（右），2014年 [©️徐冰工作室]
梅沙艺术中心：
基于与万科公益基金会的合作，共同开发“木林森计划2.0”。您认为，在原有模式上，最大的升级或全新的可能性会是什么？是否可能与中国本地的社区、生态议题产生更深的结合？
徐冰：
在“木林森”项目最初开启时，我的一个愿景是利用当时刚刚出现的互联网展示购物等系统，用最低的能量消耗让系统转起来。可那时很少有人懂得如何操作这些新科技的手段，因此系统概念在运转上受到了制约。而现在，互联网的这些功能已经渗透到几乎所有人的生活中，成为大家熟悉的生活方式的一部分。在以年轻人为主的深圳，借助电子商务等新技术，能够让“木林森2.0版”更广泛、更有效地运转起来。
梅沙艺术中心：
展望未来，您希望《木林森计划》这个系统最终演化成什么模样？它对未来的“艺术-公益-教育”融合项目，提供了怎样的范式启发？
徐冰：
艺术-公益-教育，可以说是“木林森”系统的实质支撑部分。我希望2.0版更接近于我们所追求的“木林森”项目，成为一种经典模式，在各地自行生长起来，因为这个系统是符合未来的“艺术-公益-教育”发展趋向的。
徐冰临摹孩子的画与原画对照 [©️徐冰工作室]
写在结尾：
这一持续演进的“艺术系统”是一个始终向公众开放的参与现场——参与者都将成为艺术与公益的践行者——这不仅是“木林森计划”所倡导的共生理念，更是其可持续循环系统的现实延伸。期待与您在即将开始的“木林森计划2.0”中相遇，共同见证并参与这场从思想到行动、从个人到生态的艺术循环。
展览介绍
《木林森计划》
融合艺术、生态与可持续公益的国际合作项目。2004年由国际保护机构“Rare”与多家美术馆共同发起，旨在通过艺术创作激发公众对自然保护的关注，并构建一套创新的资金循环系统。该计划利用网络技术与全球经济落差，将发达地区的资源自动转化至肯尼亚等地的植树行动，实现低成本、高效益的生态修复。儿童通过艺术参与成为核心环节，其绘画不仅赋予树木情感与个性，也促进了跨文化环境教育。项目强调创造性、社会效益与思维启发性，体现了艺术在推动全球可持续发展中的深层力量。
艺术家
徐冰
艺术家，中央美术学院教授。他被广泛认为是当今重要的观念艺术家，始终以极具突破力的艺术创作拓展着艺术的边界。
1999年，因其在 “原创性、创造能力、个人方向和对社会，尤其在版画和书法领域中作出重要贡献的能力”, 获得美国创造性人才最高奖“天才奖”。2003年，“由于对亚洲文化的发展所做的贡献”，获得第十四届日本福冈亚洲文化奖。2004年，获得首届英国威尔士“Artes Mundi国际当代艺术奖”，评委会授奖理由：“徐冰是一位能够超越文化界线，将东西方文化相互转换，用视觉语言表达他的思想和现实问题的艺术家。”2006年, 由于“对文字、语言和书籍溶智的使用，对版画与当代艺术这两个领域间的对话和沟通所产生的巨大影响”获美国“版画艺术终身成就奖”。2015年，获得美国国务院AIE颁发的“美国国务院艺术勋章”。 2010年，美国哥伦比亚大学授予徐冰人文学荣誉博士学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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