专栏 | 乔纳斯·斯坦普:奥拉维尔·埃利亚松的光、水与道 - 凤凰艺术
更新时间:2026-01-06 02:09 浏览量:2
埃利亚松
光,是万物显现的先决条件,亦是人类感知世界的基本媒介。在当代艺术版图中,奥拉维尔·埃利亚松(Olafur Eliasson)无疑是一位以光为笔、重塑感官体验的巨匠。
站在新年的起点,当我们被“第一缕曙光”“新的出发”等词语包围,也正好可以借着光去重新审视即将展开的一年,让光成为理解生活与世界的隐喻。
近日,红砖美术馆推出精选馆藏展,3位享誉国际的重量级艺术家包括奥拉维尔·埃利亚松(Olafur Eliasson)、安德里亚斯 · 穆埃(Andreas Mühe)、克里斯多夫·勒·布伦( Christopher Le Brun),作品涵盖装置、绘画、摄影等形式。
在本文中,艺术史学者、国际策展人、红砖美术馆资深研究员乔纳斯·斯坦普(Jonas Stampe)深入探讨了埃利亚松艺术创作的哲学根基与美学逻辑,追溯其从西方艺术传统——包括宗教象征、巴洛克光影到现代主义先锋实验——中所汲取的丰富养分,特别是他对“光与空间运动”的继承与超越。文章将通过对《水钟摆》《聚合彩虹》等标志性作品的细致剖析,揭示艺术家如何将自然元素与人造光源巧妙融合,在动荡不安的视觉冲击与静谧冥想的色彩变幻之间,构建出独特的现象学场域。透过埃利亚松的光,我们不仅看到了世界的多重面貌,更在“感知自身感知”的过程中,开启了一场关于个体存在与认知本质的深刻追问。
以下是
“凤凰艺术”为您带来的乔纳斯·斯坦普的评论文章。
在我们身处的这个物理世界中,想要看清任何事物,都必透过光的介质。它不仅框定了我们的体验,而且也是我们观察和理解生活的条件。沉睡时的闭眼和醒来时的睁眼都是我们内心世界与外部世界间的一种平衡。从古至今,光从来都与智慧联系在一起的,它是生命与智识启迪的象征。它是起点,亦是终点,循环往复,尽在其中。
“天气计划”展览现场,泰特现代美术馆,2003
几千年来,奥拉维尔·埃利亚松所根植于的西方艺术传统,无论是作为物理现象还是一种艺术表现的手法,始终将光作为一种去表达的媒介。从对古希腊神庙和雕像中的光影的玩味,到达芬奇在文艺复兴早期时所使用照相暗盒进行的著名实验,都表现出光一直是被艺术家们以各种方式探索着。在卡拉瓦乔和伦勃朗的巴洛克绘画中,明暗对比的画法也往往同时带有神性与人性的抽象符号意义,而表现主义则致力于根据某些元素及其周围环境的呈现中去探索在以时间性为关键的绘画中来捕捉光的细微变化。
莱奥纳多·达·芬奇( Leonardo da Vinci),《 CodexAtlanticus》,Camera-Obscura,1515
米开朗基罗·梅里西·德·卡拉瓦乔(Michelangelo Merisi da Caravaggio),《圣马太蒙召》(Vocazione-di-San-Matteo),San Luigi dei Francesi,1599
伦勃朗·哈尔曼松·凡·莱因(Rembrandt Harmenszoon van Rijn),《自画像》,FrickCollection,纽约,1658
克劳德·莫奈,( Claude Monet), 《卢昂大教堂》(RouenCathedral in Sunlight),巴黎奥塞美术馆,1894
若想要理解埃利亚松的这些艺术探索背后的传统渊源的话,了解现代主义早期作品中光的运用是很有必要的。例如马歇尔·杜尚(Marcel Duchamp)的作品《帽架》(1961)中对转瞬即逝的光影的聚焦,又比如埃勒·利西茨基(El Lissitzky)的构成主义作品《PROUN》(1923)中第一次对建筑光源的使用,以及他的另一个作品《抽象之屋》(1927)也创造了一个根据观众的动作而改变色彩(黑白灰)的非指向性绘画的展示空间。纯粹基于人造物、用光来创造雕塑的第一位艺术家是拉兹洛·莫霍利·纳吉(László Moholy-Nagy),他的作品《光感解调器》(1922)用一束光将一件自行轴转的装置移动的影子投射在不远处的墙上,就像一台投射抽象作品的电影放映装置,剧场的灯光秀,又或是像哥伦比亚大学艺术史教授Noam M. Elcott所描述的“一台没有胶片的电影放映机”。[1]
马赛尔·杜尚(Marcel·Duchamp),《帽架》(Hat Rack),澳大利亚国家美术馆,1916/1964
埃勒·利西茨基(El Lissitzky),《Proun Room》(复制品), 柏林,1923
拉兹洛·莫霍利·纳吉(László Moholy-Nagy),《光感解调器》(Licht-Raum-Modulator,复制品),Van Abbemuseum,1922/1930
二战以后,电光源也越来越多地被用作于艺术创作之中。起初是毕加索所创作的著名的《光影绘画》(1949),这位法国艺术大师在暗房里延时曝光的相机前用手电筒完成了一系列基于时间的绘画。1951年,在第九届米兰艺术三年展上,意大利艺术家卢齐欧·封塔纳(Lucio Fontana)创作了第一件霓虹灯雕塑《空间之光——霓虹的结构》,展厅中的天花板上悬挂了两条100米长的雕塑造型霓虹灯管。1956年,日本物派艺术家田中敦子在她第一次的行为艺术作品中穿着了自己制作的由灯泡和霓虹灯管构成的电子裙。两年之后,伊夫·克莱因实现了他里程碑式的个展《真空》,在巴黎的Iris Clert画廊中让整个空间沉浸在一种蓝色的光中,这是光和空间在一件艺术作品中第一次被当作独特的工具来使用。
巴勃罗·毕加索(Pablo Picasso) ,《光影绘画》(Light Drawing), 1949,摄影 : Gjon Mili
卢齐欧·封塔纳(Lucio Fontana),《空间之光——霓虹的结构》(Spatial Light Structure in Neon),米兰,1951
田中敦子(Atsuko Tanaka),《电子裙》(ELectric Dress),东京, 1956
伊夫·克莱因(Yves Klein),《真空》(Le Vide),巴黎,1958(photo from Krefeld Museum 1961)
基于这种深具禅意的简约,克莱因的作品直接催生了1960年代中期发起于美国加州的“光与空间运动”。埃利亚松的灵感很大程度上讲正源于这一运动中两位最具代表性的艺术家詹姆斯·特瑞尔(James Turrell)和罗伯特·欧文(Robert Irwin)。他们关注可被感知的现象,如亮度、音量和尺度,以及对玻璃、霓虹灯、荧光灯和投影仪等材料的应用,常将作品的环境当作构成装置的条件。无论是对自然光线的导引,物品或建筑中人造光源的植入,还是透明、半透明或反射材料的使用,他们的目的都是将观众对光和其他现象的体验和感受当作其艺术探索的重心。
罗伯特·欧文(Robert Irwin),《Untitled Response》,芝加哥当代艺术博物馆,1975
罗伯特·欧文(Robert Irwin),《无题》(Untitled), 沃克艺术中心,1971
詹姆斯·特瑞尔(James Turrell),《Roden Crater》,亚利桑那州, 1979
然而,埃利亚松在引入其他元素将作品转化为一种新的现象学体验的方面中已然走得更远,也正是因为如此它使我们能够感知到正在感知中的自己。或多或少的去指代自然、水、土、草、雾、石、冰等元素的装置,以无数种排列组合的方式与光和空间融为一体。曾在红砖美术馆中展出的《聚合彩虹》《水钟摆》《未思之思图志》或是《道隐无名》这些作品中,埃利亚松对光的使用所带给我们的感受也是截然不同的。它可以像作品《水钟摆》中如迪厅闪灯一般带有进攻性,来突出由于水压导致不规则甩动的水管所呈现出的即兴“舞蹈”。那些持续洒落在地面上的水,则如一幅杰克逊·波洛克的行动绘画一样。
红砖美术馆 “道隐无名”展览现场(2018),奥拉维尔·埃利亚松《水钟摆》(the Water Pendulum)
奥拉维尔·埃利亚松《未思之思图志》,2014
“道隐无名”展览现场,红砖美术馆,2018
事实上,《水钟摆》已经超越了一种光学奇观。它不仅以令人目眩的频闪将我们的视觉与时间切割成碎片,更将水管流畅的动态转变为一连串凝固、不连续的图像。在清晰与困惑、感知运动与静止、现实与操纵之间摇摆不定,它揭示了感知本身的脆弱性——在流变的境遇中,我们的视觉与理解是何其轻易地滑动、扭曲,乃至重塑。
同时,水那变幻莫测的动态,谱写了一曲人造机械与自然力量内在躁动之间的本源之舞。它那转瞬即逝、混沌无序的姿态,由压力与自由共同驱动,仿佛是记忆的即兴笔触。在控制与偶然的持续张力中,它时隐时现,提醒着我们:自然始终保有自身的法则与生命。
红砖美术馆 “道隐无名”展览现场(2018),奥拉维尔·埃利亚松《水钟摆》(the Water Pendulum)
《水钟摆》通过闪烁的光与水管狂暴的律动,唤起一种深刻的不安共鸣。它宛如一条狂乱而迅疾的巨蟒,携带着一股拒绝稳定的底色。作品成为一个抽象而又具象的隐喻,指向心理、环境乃至存在层面的失序,揭示了当代生活的脆弱性。这件作品迫使我们反思——无论我们能否理解其意——作为观察者,作为人类,我们自身的处境究竟为何。这构成了一种关于不确定性的现象学体验:意义并非源于客体,而是诞生于我们的感知之中;而这种感知,既可能被操纵,也可能被抗拒。
因此,《水钟摆》的意义远不止于一场光影的暴力交锋,将我们的视觉撕成碎片。它更是一种深刻的揭示:感知本身就是一种理解的行动,潜能的彰显。
但在同时,埃利亚松也可以如《聚合彩虹》中那般微妙与平静——被投射在一圈环形的水雾墙中,营造出一方可供冥想的舞台。当我们从外部观察,这持续而恒定的光源呈现出明亮的白色;而当我们如洗礼般地走进这水帘中时,我们的每一个小动作都将可能改变我们眼睛中所看见的颜色;当我们站在作品的中心时我们会看见一种漂亮由游动的小水滴所形成的棕色;而当我们再远离水帘几米时,便又能够看见一抹完整的彩虹色。
红砖美术馆 “道隐无名”展览现场(2018),奥拉维尔·埃利亚松《聚合彩虹》(Rainbow assembly),2016
这种转变既是视觉上的,也是体验性的。它创造了一个空间——在此空间中我们自身的位置与移动,成为了决定所见之物的关键。这提醒我们:感知绝非被动,而始终是一种行动,一种流动的视角。在圆形水幕的静谧围合中,光仿佛与我们一同呼吸;它回应着我们最细微的移动,揭示了光的世界是何等精微。在我们面前展开的彩虹表明,即便是最简单的一束光,当经由“道”的生命之流——水滴——作为媒介,并通过我们的具身感知来体验时,它也能表达出无限的潜能。
红砖美术馆 “道隐无名”展览现场(2018),奥拉维尔·埃利亚松《聚合彩虹》(Rainbow assembly),2016
《聚合彩虹》带有一种象征性的、近乎仪式的维度。它首先是一种沉浸式体验。当我们穿过水滴的幕帘,便进入了另一种体验的层面:外部世界渐渐远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潮湿的静谧,一种开放的孤寂。在此,声音、光线与温度共同提升了我们的觉知。中心的赭色光晕宛如一个悬停的瞬间,一处内心的宁静;而边缘的完整彩虹则暗示着延展、多重与更新的概念。这场光学奇观,逐渐化为一场关于视觉本身变幻本质的沉思——在此,主观与客观融合为另一种在场。
由此,光觉性便升华为存在性。光与水并非单纯的视觉效果,而是一个可栖居的空间,它让观看成为一种发现与认知的连续过程,一个由我们自身位置与移动所塑造的体验。《聚合彩虹》以其光与水的透明墙壁,成为一个感知的静默论坛,并提醒着我们即便在这片静谧与生命之雨中,心智亦在流转。一如世界。
红砖美术馆 “道隐无名”展览现场(2018),奥拉维尔·埃利亚松《聚合彩虹》(Rainbow assembly),2016
埃利亚松在通过水、重力、时间、声音、电灯当然还有我们自己的动作和知觉等这些唾手可及的元素时,成功地表达了他所想表达出的深刻的含义。他通过距离和动作来对光进行调控其实是十分聪明且诗意的,这样一来,不仅可以使用环形及净水的象征意义同时也在于他如何去阐明内外视角在概念上的差异性——我们从外部看见的不同于我们从内部所见,且我们在内部时远看和近看也各不相同。《聚合彩虹》这种关于观看内在的多重现象让我们意识到认知与经验的相对性。如果将它理解为我们关于生活的思考和认知是一种符号性模型,也就是说,除了它让我们看见并理解了“水在落”这一事实以外,其他也并没有什么绝对和最终的真相。
奥拉维尔·埃利亚松在红砖美术馆文献区现场创作
红砖美术馆“馆藏展”现场
埃利亚松的光绝不仅是纯粹意义上的现象学,而是带有隐喻的,是以丰富的形式承载了不同的感受和意义。埃利亚松对光与空间,自然元素与人造物体的融合看似简单,但在思想层面却又是十分复杂的。它带给人的感觉是一种戏剧化的、平静而活跃、同时又很治愈的。它的形态可以在如《聚合彩虹》这样的作品中变化,或是如《道隐无名》(系红砖美术馆收藏,展览未展出)般延伸至无限。
归根结底,埃利亚松的光所探索的是:作为个体的我们究竟是谁?这是关于我们自身存在以及影子的探索,或许也是一种可以去启蒙我们灵魂完美状态的方式。
[1]Noam M. Elcott. Rooms of our time: László Moholy-Nagy and the stillbirth of multi-media museums. in Screen/Space : The Projected Image in Contemporary Art. ed. Tamara Trodd (Manchester; Manchester University Press) 2011. P.25-52.
关于艺术家
奥拉维尔·埃利亚松( Olafur Eliasson)
,生于1967年,冰岛/丹麦,是一位涉猎广泛的视觉艺术家,运用装置、绘画、雕塑、摄影和电影等媒介创作。自1997年至今,他在世界各地的重要博物馆举办的个展为他赢得了广泛的赞誉。埃利亚松的公共空间项目包括2008年的《纽约市瀑布》(The New York City Waterfalls)以及分别于2014年在哥本哈根、2015年在巴黎展出的《冰钟》(Ice Watch)。
自2012年起,埃利亚松与工程师弗雷德里克·奥特森发起了一个生产并向无电社区分发太阳能灯的公益项目“小太阳”(Little Sun)。2014年,埃利亚松与长期合作者塞巴斯蒂安·贝曼(Sebastian Behmann)创办了国际艺术与建筑事务所——他者空间工作室(Studio Other Spaces)。
关于作者
乔纳斯·斯坦普(Jonas Stampe),艺评家、国际策展人。1965年出生于瑞典哥德堡市,拥有瑞典、丹麦双国籍,现工作并生活于北京和哥德堡。他曾在法国巴黎高等社会科学院和瑞典德隆大学学习当代艺术史和理论,并旅居法国长达25年。
他自2010年起定居中国,以其学术研究和策展实践深入中国当代艺术脉络,融合国际视野,致力于推动东西方艺术的交流与发展。
从2000年至今,他策划了共计超过1900场行为艺术活动、艺术节及展览,涉及来自60个国家超过480位艺术家的参与。其中包括Live Action、威尼斯·现场、广州·现场、北京·现场等多个标志性行为艺术节。他创立的Live Action艺术节将于2025年迎来20周年。
2017年起,他加盟北京红砖美术馆,任高级策展人及资深研究员。2019年起,他与妻子肖戈成立策展组合,策划了大量颇具影响力的展览,包括 CHAO 艺术中心年度大展“观看之道”,获得《罗博报告》年度策展人奖。2020年,他与肖戈再度合作策划“从屏幕到观念—50 年的历史”“当速度成为形式—在屏幕里生活”等展览。2024年,他与肖戈在威尼斯双年展同期策划了全球首个行为艺术全息影像展《VIVAAR VENEZIA》。2024年至2025年,他与肖戈在北京凤凰中心联合策划了《贝纳·维内:超越观念与物质》回顾展,是法国艺术大师贝纳·维内(Bernar Venet)迄今为止全球最大规模的展览,该展现巡展至广东美术馆;同期,他们还在新绎美术馆合作策划了《约瑟夫·博伊斯:7000个梦想》大展等。
展览信息
馆藏
Red Brick Collection
艺术家 Artists :
奥拉维尔·埃利亚松(Olafur Eliasson)
安德里亚斯 · 穆埃(Andreas Mühe)
克里斯多夫·勒·布伦( Christopher Le Brun )
展期:2025年11月5日-2026年3月1日
Dates: November 5 , 2025 - March 1, 2026
主办:红砖美术馆
Organized by: Red Brick Art Museum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