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剧场京剧应在方寸中找准分寸
更新时间:2026-01-07 02:15 浏览量:3
将京剧从大剧院移至方寸之间的小剧场,绝非一次简单的场地迁移。物理空间压缩,这迫使我们必须重新审视京剧艺术的一切构成要素:叙事、表演、音乐、舞美,乃至其与观众的关系。
近年来,小剧场京剧获得了较快发展,作品呈现出多样面貌。创新性是小剧场戏曲的重要特质之一,也是小剧场京剧创作中常常被提及的一个方面,但小剧场京剧创新性的内涵却时常被误解和窄化,比如有的作品使用大量对白,表演和唱段严重缺乏,呈现话剧化倾向;有的作品大量使用现代语汇,以为使用现代语汇就是创新,却缺乏与之相适配的表演程式。这些在创新中产生的现象,值得关注。
许多创作团队,尤其是年轻导演和编剧,其教育背景和艺术熏陶主要来自西方戏剧体系。他们在创作京剧作品时,容易不自觉地以斯坦尼斯拉夫斯基或布莱希特的叙事逻辑为底层架构,将京剧的唱、念、做、打视为可拆卸的“元素”进行贴附,导致“话剧为骨,京剧为皮”。这样的创作中,剧本往往追求现实主义的心理动机和严密的台词逻辑,而京剧最核心的程式化、虚拟性、节奏性被割裂。例如,一段本可用【快板】展现的内心激荡,被大段话剧式独白取代;一个本可借由“走边”程式完成的时空转换,被写实的灯光切换代替。这种“创新”,本质上是对戏曲本体的伤害,是用他者的标准来裁剪自己的身体。
不少创作者将现实议题或当下语汇引入戏曲时,容易陷入概念化、表层化窠臼。某些剧作直接将现代词汇、网络用语或社会热点嵌入唱词,以为这样才有时代感,但这样的处理往往显得非常突兀,很难符合戏曲语言体系的韵律与规范。真正的现代性转化,应该是一种内化过程——就像小剧场京剧作品《十二楼》中“千里镜”的设计那样,丑角扮演的西方贡使与生角扮演的中国秀才因为一个“望远镜”而相互影响、相互碰撞,二人之间的故事引发的是对东西方文化生活的观照和深层思考。外来符号成为贯穿叙事的思想触发点,使古典美学与现代精神在隐性的诗性结构中自然融合,而非依靠显性的拼贴和对比来制造“新”的幻象。
为了彰显作品的“文学性”而有意无意地削弱表演的中心地位及演员的主体性,也是当下小剧场京剧创作中需要关注的一大现象。传统戏曲剧本的创作逻辑是“因人设戏,为角写戏”,唱词、念白、关目的设置,核心目的是充分展现演员的“四功五法”。唱腔设计为“情”而设,也为“技”而设,一段【导板】接【回龙】再转【原板】的复杂唱段,既是人物情感的迸发,也是演员歌喉的精彩展现。然而,在一些小剧场京剧的创作中,我们常常看到相反的逻辑。编剧和导演为了表达复杂的现代思想、非线性叙事或密集的文学意象,创作出大量充满潜台词和心理活动的对白,以及高度诗化但缺乏明确节奏点和身段提示的唱词。剧本变成了需要“阅读”和“解读”的文学文本,而非服务于“表演”的舞台提示。其结果就是,演员从舞台的绝对中心,降格为文本的朗读者和阐释者。他们的任务从“如何用程式化的歌舞塑造人物”,变成了“如何把这段艰深的台词说得感人”。事实上,戏曲的“文学性”并非独立于表演之外的概念,而是必须依附于、渗透于表演,并最终通过“唱念做打”来实现的。一个优秀的戏曲剧本,其最高标准不是它作为读本有多深刻,而是它为演员的表演提供了广阔的创造空间。
出现上述种种问题,既有创作者认识上的原因,也跟小剧场京剧评价体系缺失有关。小剧场京剧常被夹在两套标准之间:一方面,传统观众以大戏的程式和行当为标尺,质疑其“京剧性”;另一方面,先锋戏剧评论者则以当代戏剧的标准衡量其“先锋度”。二者的错位,让创作者常陷于两难境地。
将京剧从恢宏的大剧院移至方寸之间的小剧场,绝非一次简单的场地迁移。物理空间压缩,这迫使我们必须重新审视京剧艺术的一切构成要素:叙事、表演、音乐、舞美,乃至其与观众的关系。
戏曲的程式,是表演的语言,而非再现的技巧。创作者需要以“程式思维”重构叙事。
编剧需要深入学习并内化京剧的程式语汇,创作时思考的起点不应是“这句话该怎么念”,而是“这个情境该如何用‘唱念做打’来呈现”。例如,一段复杂的心理挣扎,是否可以设计成一段融水袖、圆场、卧鱼与【反二黄】于一体的独角戏?一个时代的变迁,是否可以通过一组程式化动作的缓慢变形来体现?这要求主创从“文学思维”转向“戏曲剧场思维”。同时,要明确导演的“翻译官”角色。小剧场京剧创作中,导演的首要职责应是将文学剧本“翻译”成演员的身体语言。这需要导演与演员、鼓师、琴师共同工作,找到文本情感与程式技术的契合点,才能将一句台词、一个意象,发展为一套动人的唱腔或一组精彩的身段。
小剧场京剧是京剧艺术的“试验田”。推动小剧场京剧创新,必须有一场“表演的复归”。创作者要认识到,戏曲的现代性,不仅体现在“说什么”,更体现在“如何演”。我们守护的不仅是京剧的艺术规律,更是一种独特的、以人的表演为核心的世界观与美学观。只有这样,小剧场京剧才能真正做到“根植于传统的肉身,生长出现代的灵魂”。
此外,我们还须建立一套兼顾传统本体、当代审美与剧场体验的复合型评价体系——既能识别程式与唱念表演的艺术纯度,也能衡量文本创新与观演关系的开放程度。唯有如此,小剧场京剧才能在多样标准中找到自身的艺术定位,而不再成为夹缝中的“实验样本”。
《光明日报》(2026年01月07日 16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