观照文学中的矛盾冲突艺术（读书笔记三十六）

更新时间：2026-01-08 00:01  浏览量：1

以老子“反者道之动”观照文学中的矛盾冲突艺术（读书笔记三十六）

（原文：将欲歙之，必固张之；将欲弱之，必固强之；将欲废之，必固兴之；将欲夺之，必固与之。是谓微明，柔弱胜刚强。鱼不可脱于渊，国之利器不可以示人。

译文：想要收敛它，必先扩张它；想要削弱它，必先加强它；想要废去它，必先抬举它；想要夺取它，必先给予它。这就叫做虽然微妙而又显明，柔弱战胜刚强。鱼的生存不可以脱离池渊，国家的刑法政教不可以向人炫耀，不能轻易用来吓唬人。）

老子第三十六章有言：“将欲歙之，必固张之；将欲弱之，必固强之；将欲废之，必固兴之；将欲取之，必固与之。”其核心在于揭示 **“反者道之动”** 的辩证规律——事物发展到极致，常走向其反面。极致的“张”“强”“兴”“与”，往往正是“歙”“弱”“废”“取”的前奏。这种“抑扬相因、反正相生”的辩证智慧，恰是小说、戏剧构建矛盾冲突的核心手法：通过先“张”后“歙”的铺陈、先“强”后“弱”的反转，形成情节张力与人性深度，使读者在“意料之外、情理之中”的叙事节奏中，体悟命运与人性中的复杂辩证。

一、抑扬之法：“张”与“歙”的张力铺陈

“将欲歙之，必固张之”，意为要收敛某物，必先使其扩张到极致。在文学中，“扬”是对人物或情节的极致铺展，“抑”则是骤然的收缩与回落，二者形成的落差正是矛盾冲突的核心张力。

1. 人物塑造：先扬后抑的命运落差

小说与戏剧常以“先扬”赋予人物高光时刻，再以“后抑”将其推入困境，在巨大落差中凸显人性与命运的冲突。

《红楼梦》中的王熙凤：作者先以浓墨重彩“张”其锋芒——她是荣国府的“管家奶奶”，精明强干、口齿伶俐，“粉面含春威不露，丹唇未启笑先闻”，协理宁国府时杀伐决断，风光无限。而至后期，家族衰败，众叛亲离，她心力交瘁、重病缠身，最终“一从二令三人木，哭向金陵事更哀”，落得“歙”的结局。这种“先张后歙”不仅完成了个体命运的悲剧书写，更揭示了“盛极而衰”的内在规律：她的精明与强势，早已埋下树敌众多、加速崩塌的伏笔。

《奥赛罗》中的奥赛罗：剧作先“扬”其战神英姿——战功赫赫、正直果敢，而后借伊阿古的谗言，将其猜忌之心推向极端。最终他亲手杀死苔丝狄蒙娜，并在真相大白后自刎，完成从英雄到悲剧人物的“歙”转。这一过程正是人性在极端情绪“张”力下走向自我毁灭的辩证写照。

2. 情节构建：先扬后抑的冲突节奏

“先扬后抑”通过营造期望再陡然打破，形成强烈的叙事张力。

《聊斋志异·促织》：成名之子弄死贡品促织，全家陷入绝境（抑）；后其子魂化促织，骁勇善斗，不仅化解危机，更使成名“裘马扬扬”（扬）。然而结尾笔锋一转，点出“一人飞升，仙及鸡犬”的荒诞——富贵是以儿子的生命为代价。此处的“扬”（荣华）实为更深刻的“抑”（悲剧本质），在张弛之间揭露封建体制的吃人本质。

二、反正之术：“强”“兴”与“弱”“废”的反转逻辑

“将欲弱之，必固强之；将欲废之，必固兴之”指出，事物的“强”与“兴”若趋于极端，便会转向“弱”与“废”。在文学中，这体现为**反转手法**——看似强盛的势力与局面，常暗藏衰败之机；反转一刻，正是冲突爆发与主题深化的关键。

1. 正邪对抗：“强”极而“弱”的命运反转

在正邪叙事中，反派往往先以“强”势登场，而其极致的“兴”盛常因内在缺陷走向崩塌。

《水浒传》中的高俅集团：凭借宠信权倾朝野，陷害忠良，极力铺陈其“强”。然而这种建立在压迫与腐败之上的“刚强”，最终在梁山众好汉的抵抗与朝廷内部的倾轧中走向“废”败，印证“柔弱胜刚强”——梁山所承载的民心道义，才是持久之力。

《麦克白》中的麦克白：从卫国英雄到弑君篡位，权势达至顶峰（兴），但残暴统治与内心恐惧使其众叛亲离，最终兵败身亡（废）。他的“兴盛”本身便是毁灭的序曲，生动演绎了“将欲废之，必固兴之”。

2. 人性博弈：“与”而“取”的心理反转

“将欲取之，必固与之”体现为**欲擒故纵**的叙事策略——通过“给予”制造假象，在关键时刻完成“夺取”。

《三国演义》之“空城计”：诸葛亮面对大军压境，反而大开城门、焚香抚琴（与），制造虚实难辨之象。司马懿多疑退兵（取），正体现“柔弱胜刚强”——无兵之“柔”反制万军之“刚”。

《教父》中的迈克尔·柯里昂：起初远离家族事务（弱），为救家族假意妥协、暗中布局（与），最终一举铲除敌人，继承教父之位（取）。在这一“弱—强—取”的转换中，完成从普通人到领袖的蜕变，深刻揭示权力博弈中的辩证智慧。

三、“微明”之境：文学辩证手法的深层意蕴

老子称此规律为“微明”——看似隐晦，却蕴含根本之道。文学中的抑扬反正之所以动人，正因其暗合此境：

1. 避免叙事扁平化：单一的“扬”或“抑”易使人物与情节单薄。“张歙相因、强弱相生”的手法塑造出立体人物与复杂结构，使故事层次丰富。

2. 传递哲学思考：矛盾冲突不止于情节跌宕，更承载对人性与命运的叩问。老子的辩证思想使文学反转成为“物极必反”规律的艺术具象，引导读者深思强盛与柔弱、给予与夺取之间的转化关系。

3. 契合审美心理：读者期待在“意料之外、情理之中”获得审美满足。“先张后歙”的手法通过制造心理落差，赋予阅读以深刻的参与感与领悟快感，这也正是道家智慧对普遍审美心理的深刻映照。

结语

老子第三十六章的辩证智慧，为文学矛盾冲突的构建提供了深层的哲学依归。小说与戏剧中的抑扬、反正手法，实质是“反者道之动”规律的艺术呈现——“张”为“歙”铺路，“强”是“弱”之先声，“兴”中埋“废”因，“与”为“取”设局。此类手法不仅增强叙事张力，更使作品超越故事层面，成为叩问人性、反思命运的载体。正如“柔弱胜刚强”，文学中最深刻的冲突往往并非硬碰硬的对峙，而是蕴于柔弱背后的辩证力量——它隐于情节反转之间、人性幽微之处，亦运行于“微明”之道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