专访 | 王绍强的十年锚点，摄影的两百年浪潮 - 凤凰艺术

更新时间：2026-01-10 02:09  浏览量：3

王绍强

后摄影时代，图像泛滥与AI迭代双重冲击下，摄影的历史坐标该如何锚定？艺术的价值边界又该如何重划？带着这些核心议题，我们与广东美术馆馆长王绍强展开对话。深耕美术馆领域二十余年，从学术部成员到馆长，他亲历了广东美术馆的迭代，也见证了中国影像艺术的发展轨迹。

本次“广州影像三年展 2025”的定位与内容建构，恰恰是他个人学术经验与行业观察的集中投射。而他的视角，既来自美术馆的管理者，也来自一个长期在大湾区生活和工作的实践者。

以下是“凤凰艺术”为您带来的专访文章。

珠江之畔，广东美术馆新馆（白鹅潭馆区）静立江边。对面的老码头，轮渡声、车声混杂在一起，构成了这条江上常见的背景音。

新馆内部，布展的尾声还未完全散去，馆长王绍强步履匆匆，正穿梭于展厅之间。对他而言，无论是否有展览开幕，这都是其最常态的时刻——在嘈杂的现实与静谧的艺术之间，搭建一座桥梁。这场恰逢摄影术诞生200周年的影像三年展，是新馆启用后的首场影像品牌展，从筹备之初就被他赋予了“历史回望与当下回应”的双重使命。

共振：

历史的坐标与一个人的轨迹

“影像三年展是我们馆的一个例行工作。”王绍强说得直白。这个三年展首先是一个长期项目，而不是为了某个纪念节点临时搭起来的“舞台”。

但今年确实不一样。摄影术在19世纪20年代中期诞生，到今年刚好走过200年。1826年，法国人尼埃普斯在自家阁楼通过长达八小时的曝光，用沥青硬化技术在白锡板上留下了《勒格拉的窗外景色》。200年后，当我们站在广东美术馆的新展厅里，时间、技术和感知的关系已经被彻底重写。

本次展览总策划、广东美术馆馆长王绍强接受“凤凰艺术”专访

这种重写，与王绍强个人的工作轨迹形成了某种互文。在担任广东美术馆馆长之前，他在广州美术学院任教，已是设计圈的名人，并创办了《Design 360°》与《生活》杂志，双双斩获亚洲出版协会奖项。这种对视觉逻辑与媒介传播的敏感，被他带入了美术馆的运营。

2015年，王绍强上任馆长之初，舆论普遍期待这位在设计界、当代艺术界活跃的馆长能让美术馆变得更“先锋”。但他却反其道而行之，接连策划了一系列关于广东本土名家的回顾展。在当时看来，这种策略显得颇为“保守”，甚至让人看不懂。

但王绍强有一套自己的历史逻辑：广东美术馆并非一张白纸，岭南画派“折衷中西，融汇古今”的遗产，以及广东作为油画、摄影传入中国“第一站”的地缘优势，构成了深厚的文化基底。他必须先向历史致敬。直到“广东美术百年大展”在中国美术馆引发轰动，创下了规模与人流的多项纪录，他的策略才真正被外界读懂。他将这称为“补课”——将国际视野回归本土，以个案研究梳理出清晰的“广东现象”。

梳理完历史的“存量”，便是拥抱未来的“增量”。影像艺术，便是王绍强眼中的未来。

从“摄影”到“影像”：

一次不止于媒介的扩容

彼时，短视频、直播等影像形态掀起浪潮，“影像时代”已然来临。这一社会形态的剧变，推动着艺术界对媒介的重新审视。在这样的背景下，2017年，王绍强重启了已停摆多年的“广州国际摄影双年展”，并将其更名为“广州影像三年展”。

广州影像三年展2017

“‘摄影’对应的是早期以相机、胶片为核心的技术系统，而‘影像’则囊括了动态影像、屏幕、数字生成图像等多种形态。”王绍强解释道。在他看来，改名绝非词汇替换，而是精准适配影像媒介的发展趋势，更贴合当下艺术实践的多元形态。这也与他在2006年创办杂志时提出的“跨界、整合”理念一脉相承——弱化学科门类，观念先行。

事实上，这一调整也延续了广东美术馆深耕影像的传统。作为国内较早关注影像收藏的国家级机构，广东美术馆早在2000年便开启了影像收藏之路，入藏了沙飞的纪实摄影以及杨福东等人的早期影像作品。2003年，王璜生馆长推动的大规模纪实摄影收藏，更为后续的双年展、三年展奠定了深厚的基础。

重启影像三年展，正是为了补全这块拼图。这不仅是对历史的回应，更是为了确立美术馆在当下的学术坐标。

200年的回响：

在历史节点与全球视野之间

站在2025年的节点上，本届展览特意邀请了法国策展人米歇尔·普瓦韦尔（Michel Poivert）参与主题展策划。摄影术的起源与法国紧密相连，这种“自带历史背景”的视角，为展览提供了一个外部参照系。“他从摄影史以及摄影媒介的发展规律来重构这个展览，为中国观众提供了一种重新审视摄影历史的参照系。”

主题展策展人米歇尔·普瓦韦尔现场导览

同时，为了构建这种历史纵深感，王绍强带领团队做了一件“笨功夫”。他们在展厅中专门开辟了文献板块，系统梳理了摄影200年的发展脉络。团队不仅梳理了馆内千余件影像馆藏，还联合国内多家美术馆、档案馆，搜集不同时期的摄影器材、文献手稿与经典作品复制品，构建起完整的摄影史叙事链条。

这在如今追求视觉奇观的展览中并不多见。

展览现场

“观众需要看到源头。”王绍强说，“做美术馆不仅是展示热闹的作品，更重要的是做知识生产。我们把这些文献整理出来，就是希望大家看到，人类对技术、对发明、对艺术的贡献是如何一步步走到今天的。”

这种历史意识的在场，使得本届三年展不仅仅是一次关于当下的展示，更是一场关于起源与演变的溯源。观众在步入展厅的那一刻，实际上是在步入一条由无数光影铺就的时间长河，感受技术与美学交织演进的壮阔历程。

感知的滞后：

在技术加速中寻找锚点

作为馆长，王绍强不仅关注历史，更关注当下。他的日常工作让他时刻保持着对行业前沿的敏感，而这种敏感直接催生了本届三年展的主题——“感知生态学”。

“这个主题首先探讨的是人的感知。”王绍强说。他在观察中发现，技术的发展速度已经远远超过了人类感官的进化速度。从光学的镜头，到数字化的算法，再到如今生成式AI的爆发，人类的大脑还没来得及适应一种技术，新的技术又覆盖了上来。

“我们的感知系统其实是滞后的。”王绍强坦言。他认为，在这样一个加速度的时代，艺术的作用不再是单纯地创造美，而是要提供一个让人停顿、思考的场域。

展览现场

在这样的背景下，探讨“感知”便显得尤为迫切。“对外界的感知，有不同的路径，也有不同的系统。”王绍强认为，艺术的功能之一，就是在这个加速度的时代，为人提供一个停顿、思考与感知的场域。

“感知生态学”不仅关乎技术，更关乎生态与未来的生存状态。它不仅仅是关于自然环境的生态，更是关于人类精神世界与技术环境之间的生态平衡。通过这种跨学科的策展理念，展览试图打破艺术与物理、数学、生物学的壁垒，让艺术成为一种“粘合剂”。

“让艺术可以积极拥抱未来，同时关照观众的内心。这很重要。”王绍强的这句话点出了展览的人文关怀。在AI绘画、AI摄影逐渐挑战人类创造力的当下，艺术不再是单纯的美学追求，而是人类捍卫自身感知主权、探索精神维度的重要手段。

湾区枢纽：

在地生态与国际对话的双向奔赴

上世纪90年代，从广州美术学院毕业后，王绍强进入广东美术馆，亲历了大湾区艺术生态的变迁。“大湾区是中国最早接触西方摄影术的区域之一，民国时期的摄影实践、改革开放后的商业与纪实摄影发展，共同构成了独特的在地影像脉络。”在他看来，这些本土影像实践是中国摄影史的重要组成部分，理应被纳入全球摄影史的对话框架。

作为立足广东、辐射大湾区的国家级重点美术馆，广东美术馆在此次展览中设置了极具地缘特色的“大湾区板块”。这并非简单的行政区划划分，而是基于深层次的文化战略考量。

大湾区板块展览现场

这一板块艺术家的核心标准是“多元性”与“成长性”——既纳入记录大湾区城市变迁的艺术作品，也发掘年轻艺术家的新媒体影像装置。“我希望呈现的是一个鲜活、动态的大湾区影像生态。”为了推动本土与国际的对话，他还专门组织“大湾区影像论坛”，让本土艺术家与国际艺术家同台，围绕技术、感知等核心议题分享创作经验。

方璐 + 艾瑞，《浮仓》(之一)，单频录像，有声，13分18秒，2017，图片由艺术家提供

当然，王绍强的视野并未局限于“主场意识”。他更看重的是“在地性”与“国际化”的互动。“另一方面，也关注我们在地性的艺术生态。另外，这个生态可以更好地对接国际资源，让我们在地的艺术家有机会，可以跟国际的艺术家一起同台，探讨艺术发展的规律。”

“新模拟：后数字时代下的扩展摄影”板块展览现场

这是一种双向奔赴的策略。通过引入法国主策展人和国际艺术家的作品，为大湾区观众带来国际前沿的视野；同时，通过设置大湾区板块，将本土的优秀艺术家推向国际舞台，与世界对话。这种对话不是单向的输出或输入，而是在同一个平台上，面对共同的艺术议题——无论是技术、感知还是生态——进行平等的交流与碰撞。

在王绍强的构想中，广东美术馆新馆应当成为一个超级连接器——连接过去与未来，连接本土与世界。而影像三年展，正是实现这一连接的重要媒介。

新馆新篇：

从“记录”到“创造”的美育突围

此次影像三年展的另一个看点，是其举办地点——广东美术馆新馆（白鹅潭馆）。这是该品牌展览第一次在白鹅潭畔的新馆举行，而非二沙岛的老馆。

“广东美术馆的发展，其实也是我国现代美术馆发展的一个缩影。”回溯过往，王绍强感慨道。以前二沙岛的广东美术馆虽然优美，但体量较小，在承接大型国际化当代艺术展览时往往捉襟见肘。而新馆的建成，为展示宏大叙事和多媒体装置提供了无限可能。

然而，空间的巨大也带来了挑战。面对浩如烟海的影像作品，如何在新馆的空间中进行呈现？王绍强给出了一个有趣的概括：“小而美”。

这里的“小”，不是指规模小，而是指切入点的精准。“这次展览是一个以问题意识为核心的展览。”王绍强解释说。他没有选择铺天盖地地堆砌作品，而是围绕“感知”这个核心问题，进行了高密度的筛选。

“感观的地层” 板块展览现场

当然，这种策展方式无疑对观众提出了更高的要求。“其实观众要读懂这个展览，还需要做一定功课，具备一定的专业知识。”王绍强坦承。这与传统的“打卡式”观展截然不同。

这也引出了一个更为现实的问题：在智能手机普及、人人都是摄影师的时代，公众对于摄影的理解往往停留在“拍一张好看的照片”的层面。对于美术馆来说，怎么样让这些观众理解到，这不只是摄影，而是一种影像的生态？

“广州影像三年展2025：感知生态学”布展现场，图片来源：广东美术馆

展览开幕当日，王绍强在展厅待了整整一天，观察观众的观展状态。他给出的解决方案是：多维度的知识生产与公共教育。

在他看来，艺术首先要有议题，要通过思考、梳理、表现。艺术的形态是表达艺术家思考与观念的载体。为了弥合大众审美与学术展览之间的鸿沟，广东美术馆构建了一套完整的传播和公教系统。“我们希望通过策展人、学术委员会的委员、艺术家，通过我们公共教育的老师，多维度传播摄影艺术目前的发展状态，或者对未来的一些思考。”

“涟漪：时间、历史与生态的交织”板块展览现场

从讲堂、工作坊，到艺术家亲自讲解，再到公众号上的一系列公共教育项目，王绍强将美术馆的功能延伸到了展厅之外。他认为，美术馆不仅是展览的场所，更是美育的课堂。“我们不能只把作品挂出来就完事了。”王绍强说。

广东美术馆·白鹅潭新馆，图片来源：广东美术馆

珠江的水位在白鹅潭这一湾显得格外深沉，对岸的烟火气与这艘文化巨轮内部的静谧形成了微妙的张力。采访结束后站在巨大落地窗前的王绍强，或许是中国艺术界最特殊的“摆渡人”之一。

对于王绍强而言，执掌美术馆的这十年，是从二沙岛走向白鹅潭的历程，他以跨界学者的视野，完成了从梳理在地文脉到建构国际视野的进阶；对于广东美术馆而言，新馆启用标志着其从承载岭南记忆的容器，进化为吞吐全球观念的开放枢纽；对于影像艺术而言，站在200周年的节点上，从“摄影”向“影像”的转身，意味着创作核心从客观记录升华为对技术洪流中感知维度的深层追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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