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谋》一次过于艺术的抢劫

更新时间：2026-01-13 00:00  浏览量：1

2025年10月，卢浮宫于光天化日下被劫匪抢劫，艺术盗窃作为一种现象再次引起大众关注。这类事件在近年的发生频率有上升趋势：2025年12月，两名持枪男子从圣保罗的一家图书馆劫走了八幅马蒂斯版画和五件巴西画家波提纳利的画作；2025年9月，法国阿德里安·杜布谢博物馆中的三件中国瓷器被专业窃贼盗走，初步估算损失约为950万欧元；2023年，大英博物馆承认馆内有上千件文物藏品“不翼而飞”，其中有一部分被挂到网上低价售卖。艺术盗窃在当代已变成一种高度专业化的犯罪行为，虽然高风险，但着实高回报，注定了窃贼与安保系统的博弈还会持久继续下去。

与当代艺术盗窃相比，其“祖师爷”却没有这么专业和目标明确。艺术盗窃史上的开山案例之一，发生在1972年的美国马萨诸塞州，两名窃贼在那年5月的一个白天从当地博物馆里盗走了一件伦勃朗作品、一件毕加索作品和两件高更作品，总价值在当年高达100万美元。整个盗窃团伙（三男一女）在案件发生后不久便被警方逮捕，6月底四件画作已全部回归原位。多年后，案件主谋弗洛里安·蒙代对其作案动机做出了解释：“对一个艺术爱好者来说，能拥有一幅伦勃朗，简直就相当于在体育世界赢得了超级大满贯。”可惜那幅伦勃朗并没能在他手里停留太久，而蒙代作为超级大盗的短暂“荣耀”也迅速被历史遗忘。

直到2025年，一部电影又重新将这段往事唤醒。美国独立电影导演凯莉·莱卡特的新作《主谋》以这桩案件为灵感，将故事时间移至1970年，讲述一位中产家庭出身的前艺校毕业生心血来潮，策划了一桩艺术劫案，他窃来的那四幅抽象派“战利品”同样没能在他手里停留太久。为了逃脱罪责，他踏上了一段脱离家庭、脱离社会也脱离一切人际关系的自我放逐之路。

我们首先要明确一个事实：虽然由当红的英国影星乔什·奥康纳（代表作《利刃出鞘3》《挑战者》《奇美拉》）担纲主演，但《主谋》还是一部凯莉·莱卡特的作者电影，而不是一部抢劫电影（heist film）。如果预设错位，那必定会扫兴而归：在美国AMC院线的每月盲盒观影中，期待看到类型片的观众走入影院，却看到了《主谋》这部节奏不紧不慢、叙事走向迂回散漫的影片，导致大量观众中途退场，影片也在结尾字幕滚起时收获嘘声。出现这种状况，影片和观众都没有错，只能说影片发行方的投放策略出了问题。

在艺术电影圈层和电影节展中，《主谋》收获的口碑是良好的。影片入围了戛纳电影节主竞赛单元，并在平遥国际电影展进行了特别放映；而在欧美各大媒体的2025年度电影排行榜中，《主谋》也备受青睐：纽约的《电影评论》杂志将其排在年度榜单第二位，认为它是一部当代美国杰作，英国《视与听》杂志则将它评为年度第三佳片，它还入围了《纽约时报》《纽约客》和《好莱坞报道者》的年度十佳。

这些鲜花和掌声，大概是对导演凯莉·莱卡特迟来的致敬。她在从1994年至今的导演生涯中不过拍了九部剧情长片，年龄却已迈入六字头阶段。人们真正将她奉为当代大师，也不过是近些年的事：在推出了细腻隽永的《某种女人》（2016）和《第一头牛》（2019）后，她在评论界和影迷中的口碑终于有了质的突破。法国《电影手册》将她视为宠儿，戛纳电影节开始主动将她纳入主竞赛单元常驻导演名单，美国本土评论界对她的态度也由冷漠变热情。只可惜这些认可来得终究晚了些：61岁的莱卡特也违背不了自然规律，她的洞见和感知力还在，但创作状态已不在巅峰。

《主谋》中有着许多莱卡特前作的影子。几名业余罪犯集体进行反传统犯罪的设定，让人想起《夜色行动》（2013）中那群为了警示世人而试图炸掉大坝的激进环保主义者；落荒而逃的主人公JB在郊外与大学老友弗雷德重聚的段落，则让人想起那部惆怅动人的友谊电影《昨日欢愉》（2006）；JB自我放逐的流浪生活，与《温蒂和露西》（2008）及《野草蔓生》（1994）中主人公作出的选择异曲同工；而JB作为一位前艺校毕业生的鸡零狗碎生活现状，又与莱卡特的上部作品《开展在即》（2022）形成直接呼应。在某种程度上，《主谋》是一场莱卡特标志性元素的返校派对。

但与作案动机模糊、每逢关键节点便犹豫不决的JB一样，《主谋》的叙述步伐也显得有些不够坚定，缺乏动力。莱卡特似乎从始至终都没想清楚她对JB这个不够讨喜的人物究竟有几分认同和几分批判，影片因而摇摆在不同语调之间，无法确定自身的立足点。莱卡特那些成功前作中充满魔力的游荡时刻，在《主谋》过于暧昧的叙事目光下，也开始显得目的不明、意义未知。她的影像语言或许是现代的（用舒缓的节奏对抗短视频时代对于速度和信息流的疯狂渴求；用刻意做旧却仍然留有数码感的影像解构人们对上世纪70年代的认知），但她的道德观念一直很古典，正如同充满狂妄和背叛的《夜色行动》是一次对《罪与罚》的重述，用友谊和爱心烘焙产品的《第一头牛》是一则对抗资本主义的温柔寓言。《主谋》中略带讽刺的暧昧语调，或许是莱卡特有意为之的新尝试，但我不确定这种风格是否真的适合她。

影片结尾处，为逃往多伦多，身无分文的浪荡儿JB做出了跌破人们认知下限的盗窃行为。躲避追逐的他混入反越战游行人群，却被警察用一记闷棍击倒——他被误认成了反抗政府的活跃分子。JB的反叛之梦就此醒来，在整部影片中都在逃避各类责任的他，终将承担自己的罪责。与JB相似，莱卡特似乎也正处于一个方向不明的过渡期，她能否冲破这种被困住的状态，顺利进入下一个创作阶段？或许JB漫游生活的猝然结束，也是莱卡特献给自己的警醒与期许。

南方周末特约撰稿 吴泽源

责编 杨静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