艺术干预有助于创伤儿童走出心理阴影

更新时间：2026-01-13 17:00  浏览量：1

绘画、音乐、舞蹈、戏剧与故事表达——这些长期被视为“辅助”的方式，正在通过研究证据表明：它们确实能够帮助创伤儿童走出阴影。

2025年12月，一项发表在《自然·心理健康》（Nature Mental Health）的最新研究，让创意艺术干预重新进入主流创伤治疗的讨论中心。这项名为《基于创意艺术的干预可降低全球青少年的PTSD症状：一项聚焦非西方人群的荟萃分析》的研究，是首个在全球范围内系统整合现有证据、评估创意艺术治疗对患有或出现PTSD症状青少年疗效的荟萃分析研究，并特别关注非西方及代表性不足人群。

艺术创作是传统心理治疗的补充，更是跨文化情境中不可或缺的工具。视觉中国|图

研究团队汇总了17个国家共33项实验性研究的数据，涉及4587名3至18岁的儿童与青少年。他们普遍经历过战争、流离失所、被虐待、暴力或灾害等创伤事件。结果显示，接受创意艺术干预的儿童，其PTSD症状——包括反复闪回、失眠、情绪高度警觉与回避——呈现出统计学意义上的显著下降，整体效果达到心理干预研究中的“中到大”的效应水平。

在心理学研究中，效应量通常用于衡量治疗带来的“真实改善幅度”。一般认为，0.2为小效应，0.5为中等效应，0.8以上则属于较大效应。该研究中创意艺术干预对PTSD症状的综合效应量约为0.85，意味着整体上带来了中到大的改善幅度。

在纳入的研究中，相当一部分属于随机对照试验。干预持续时间从5天到36周不等，平均10周左右；形式涵盖绘画、音乐、舞蹈和戏剧等多种表达方式，并在不同文化与实施场景中均显示出相对一致的效果。

PTSD在全球青少年中并不罕见。估计约有四分之一的儿童和青少年在成年前会经历至少一次重大创伤事件，如身体或性暴力、自然灾害、武装冲突或至亲去世。然而，即便是在医疗资源相对充足的国家，现有的循证治疗在实际落实中的覆盖率与疗效，仍存在明显差异。

用艺术辅助心理治疗

该研究覆盖了来自六大洲的学校、社区、难民营、慈善机构或医疗系统，所采用的艺术形式也并不相同。有些以绘画和手工为主，让孩子通过颜色和形象表达焦虑与恐惧；有些强调音乐与节奏，通过鼓点、旋律和集体演唱帮助他们恢复情绪调节能力；也有研究采用舞蹈和身体动作治疗，让长期紧绷的身体重新学会放松；还有一些以戏剧与角色扮演为核心，让孩子们在扮演“另一个人”的过程中，间接讲述那些难以以第一人称说出口的经历。

研究者检索全球主要医学与心理学数据库，筛选出以儿童与青少年为对象、采用实验或准实验设计并报告PTSD症状变化的研究，再使用随机效应荟萃分析方法，将这些研究的效果整合计算，从而反映跨地区、跨文化情境下的总体趋势。

论文第一作者、牛津大学精神病学系博士研究人员布莱恩娜·阿普尔怀特（Briana Applewhite）表示，他们的研究表明，创意艺术治疗不仅是传统心理治疗的补充，更是跨文化情境中不可或缺的工具。“它使儿童能够以符合自身文化经验、自然且易于接受的方式来处理创伤。”

很多时候，儿童创伤并不会以明显的哭泣或崩溃呈现出来。有人开始反复做噩梦，有人突然变得沉默寡言，也有人一遇到声响就出现惊跳反应。在战争、灾难、被虐待和暴力之后，PTSD成为儿童心理健康领域里一块难以忽视却又长期被低估的阴影。相比成年人，孩子往往缺乏成熟的语言和逻辑体系，他们说不清到底发生了什么，只能在身体的紧绷与难以解释的情绪波动中，被动承受创伤带来的长久影响。

“我们的研究发现，尽管认知行为治疗（CBT）和眼动脱敏再处理（EMDR）仍然是精神卫生领域的核心工具，但它们在实施过程中往往受到语言与文化差异的限制。”研究者之一、纳菲尔德学院副研究员奥利维亚·斯皮格勒（Olivia Spiegler）说出了研究的初衷。

在她看来，创意艺术治疗可以作为补充方式，提供一种去污名化、低成本，并以社区为基础的支持模式，尤其适用于受到冲突、流离失所与创伤影响的人群。这为建设更加包容、更加具有文化敏感性的全球心理健康体系迈出了重要一步。

当然，研究团队也承认这一领域仍然存在的局限。不同项目之间，干预形式、持续时间与评估工具差异巨大，许多研究缺乏长期随访数据，疗效能否持续仍需进一步验证。此外，与创伤认知行为治疗、EMDR等金标准治疗方式的头对头比较并不多见。人们应该知道：创意艺术干预并非要替代现有治疗，而是在与传统疗法互补的框架下，为更多孩子打开一条通往康复的路径。对于重度PTSD、复杂创伤或合并严重精神障碍的儿童，专业精神卫生人员的介入仍然不可或缺。

非西方世界的证据更强

长期以来，创意艺术干预常被摆在心理治疗体系的边缘，被视作“可有可无”的补充。这项研究在大规模数据层面，为这些看似柔软的方式提供了重要证据支撑。研究还发现，创意艺术治疗在非西方人群中的效果尤为显著，背后既与当地儿童所承受的创伤暴露程度有关，也与文化传统、社会资源和心理健康体系发展不均衡密切相关。

在西非和中东等地区，音乐、舞蹈与讲故事深深嵌入日常文化之中，因此艺术表达更容易被理解与接纳，干预也更具文化适配性与包容性。无论是在学校课堂、社区项目，还是在难民营与人道救援环境中，这类干预普遍显示出良好的实施效果。值得注意的是，许多项目由经过培训的本地执行人员开展，其疗效并不逊于由专业治疗师主导的项目。这意味着，在心理健康资源极度匮乏、传统“谈话治疗”覆盖不足的地区，创意艺术干预具有现实可行性与推广潜力，也为人道主义背景下的儿童心理支持提供了一种更加可及、更加可持续的选择。

从心理学角度看，创伤并不仅存在于记忆层面，它还储存在身体、情绪调节系统乃至人际关系经验中。绘画、音乐、舞蹈和戏剧，提供了一种“间接而安全”的表达通道，让孩子们能够把压抑的情绪外化为可见、可被理解的形式，同时避免过早、过度直面创伤所带来的再次伤害。相比成年人，孩子往往缺乏足够的语言能力去描述自己的情绪与创伤经验，而艺术恰恰提供了一种不依赖语言的表达路径。

艺术还为创伤儿童提供了一种心理缓冲带。例如，一个孩子可能不会直接画出爆炸或暴力场景，而是画一只巨大而恐怖的怪兽；也有人在戏剧表演中选择扮演“那个受伤的人”。在象征与角色的包裹之下，真实的痛苦得以被表达，却不至于再次失控。

真实世界中的应用

一些积极的实践已经在全球各处落地。在中东和非洲的一些难民营中，儿童人道救援机构通过音乐、鼓点和戏剧活动，帮助因战争而流离失所的孩子逐步恢复情绪调节能力。一些项目让孩子们自己创作歌谣，并在社区活动中公开演唱；也有项目让孩子们以匿名角色讲述“某个人的故事”。研究发现，这些参与艺术项目的难民儿童，PTSD症状明显减轻，焦虑和回避行为也随之减轻，而且很多干预由受训的本地社工实施，同样取得了良好效果。

在欧美国家，儿童医院和心理诊所也已较为系统地引入艺术治疗。例如在一些大型儿童医院肿瘤科，艺术治疗已成为常规心理支持的一部分。孩子们会在治疗间隙参与绘画、拼贴或写作，借此表达对疼痛、死亡、失去和未知的恐惧。医生和治疗师发现，这不仅有助于缓解焦虑与抑郁，也提升了患儿对治疗的信任和依从性。一些接受长期艺术治疗的孩子，甚至会在创作中逐渐建立起一种“我仍然有价值”的自我认知。

类似的探索在中国也已经悄然展开。近年来，在部分城市的中小学心理健康教育、儿童社工项目及医院心理科，表达性艺术干预逐渐被纳入实践。如，一些学校引入绘本创作、图像表达与即兴戏剧活动，帮助经历校园欺凌、家庭变故或学业压力的孩子理解并表达情绪；部分公益机构也在留守儿童、困境儿童服务中开展音乐、绘画和团体戏剧活动，用更柔和的方式接近创伤经历。一线实践者普遍反映，艺术形式往往更容易被孩子接受，也更容易调动参与动机，尤其适用于那些在心理咨询室“不敢开口说话”的孩子。

不过，需要强调的是，并非所有“艺术疗愈”活动，都等同于科学意义上的“艺术治疗”。前者通常指面向大众的艺术体验或情绪支持活动，而后者则属于在专业伦理与训练框架下实施的心理治疗形式。如果缺乏系统的心理学与伦理训练，一些带领者在无意间可能会引导参与者过早回忆创伤经历，从而触发强烈的再体验反应；而对于存在严重心理障碍或复杂创伤的人群，如果仅依赖“艺术疗愈”，也可能在一定程度上耽误专业精神卫生服务的介入。理想状态是：在清晰的分级体系下，将创意艺术干预纳入儿童心理支持与治疗体系之中，既承认它作为普及性支持工具的价值，也不过度夸大其临床疗效。

“接下来，我们需要更多关注文化因素，且具备高质量设计的研究，特别是在西方国家中的非西方背景青年群体中开展研究。”斯皮格勒说。她希望，随着证据不断积累，最终能够沉淀出一套既科学可靠，又具有文化敏感性的创伤治疗经验。

南方周末特约撰稿 袁端端

责编 朱力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