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铸一首经典壁月堂,含蓄隽永,余韵绵长,极具古典艺术美
更新时间:2026-01-13 06:19 浏览量:1
在北宋词坛,贺铸以其刚柔并济的笔致独树一帜——既能挥毫“少年侠气,交结五都雄”(《六州歌头》)的豪壮之句,又可低吟“梧桐半死清霜后”(《鹧鸪天》)的沉郁哀思。
而他的《壁月堂·梦草池南璧月堂》一词,则另辟蹊径,以婉转清丽之语、含蓄蕴藉之情,勾勒出一幅静谧温婉的闺阁图景。
全词如工笔细描,烟雨潇湘、璧月兰汤、雪肌雕枕……意象纷呈而不繁杂,情致绵密而不直露,恰似一卷缓缓展开的宋代生活美学画卷。
《壁月堂》宋·贺铸
梦草池南璧月堂。绿阴深蔽日,啭鹂黄。淡蛾轻鬓似宜妆。歌扇小,烟雨画潇湘。
薄晚具兰汤。雪肌英粉腻,更生香。簟纹如水竟檀床。雕枕并,得意两鸳鸯。
贺铸这首《壁月堂》以夏日庭院为背景,通过绿荫、黄鹂等意象营造出清幽意境,描绘仕女沐浴更衣后的风情,结尾用“得意两鸳鸯”隐喻词人的情感寄托。
“壁月堂”《庄子·列御寇》:“以日月为连壁。”南朝·宋·何偃《月赋》:“满月如壁。”《陈书·张贵妃传》载:后主时曲词有:“壁月夜夜满,琼树朝朝新。”的词句,堂名似取意于此。
“梦草池南璧月堂”
“梦草池”梁·钟嵘《诗品》卷中《宋法曹参军谢惠连》條引《谢氏家録》:(谢)康乐对惠连,辄得佳语。后在永嘉西堂,思诗竟日不就。寤寐间,忽见惠连,即成“池塘生春草”。
唐·张又新《春草池》诗:“谢公梦草一差微。”池之名或用此。此处“梦草池南”不仅暗示环境清雅如诗,更赋予整座“壁月堂”以梦幻色彩。
这里的“壁月”指圆润如玉的明月,堂名“壁月”既突显建筑的华美,又暗含月色澄澈、心境澄明之意。
“绿阴深蔽日,啭鹂黄”
“绿阴”两句转入白昼实景,王维《瓜园》诗有:“黄鹂啭深木,朱槿照中园”的诗句。又《积雨辋川庄作》:有“阴阴夏木啭黄鹂。”的诗句。
两句写浓密树荫遮天蔽日,黄鹂在枝头婉转啼鸣。一个“深”字写树影之浓,一个“啭”字传鸟声之脆,视听交融,静中有动,勾勒出夏日午后的清凉与生机。
“淡蛾轻鬓似宜妆”
“淡蛾轻鬓”温庭筠《过华清宫二十二韵》:“卷衣轻鬓懒,窥镜澹蛾羞。”“淡蛾”唐·张祜《集灵台》诗二首其二:“却嫌脂粉污颜色,淡扫蛾眉朝至尊。”
词人在这里聚焦于一位女子:眉如远山淡扫,鬓发轻挽,素雅妆容恰合此境;手中执一小小歌扇,姿态娴雅。
“歌扇小,烟雨画潇湘”
“歌扇”两句谓美人歌扇上画有潇湘烟雨图。宋·沈括《梦溪笔谈》卷一七《书画》:“度支员外郎宋迪工画,尤善为平远山水:其得意者有《平沙雁落》、《远浦帆归》、《山市晴岚》、《江天暮雪》、《洞庭秋月》、《潇湘夜雨》、《烟寺晚钟》、《渔村落照》,谓之“八景”,好事者多传之。”
又,五代名画有蜀·李昇《潇湘烟雨图》,见明·张丑《清河书画舫》卷五。按湘水源出广西,于湖南零陵县西与潇水合,并称“潇湘”。世传虞舜南巡,崩于苍梧,二妃女英、娥皇从征,溺于湘江。其神出入潇湘之浦,必以飘风暴雨。此神话传说更增添了潇湘的凄迷色彩,故屡为画家所取资。
“烟雨画潇湘”句并非实写窗外雨景,而是以“烟雨潇湘”这一经典意象比喻女子整体气质:朦胧、柔美、略带愁绪,如一幅水墨江南图卷。歌扇微摇,恍若烟雨迷离,人与景、实与虚浑然一体,极富诗意张力。
“薄晚具兰汤。雪肌英粉腻,更生香”
“薄晚具兰汤”点明时间推移,也暗示沐浴净身之雅事。“兰汤”古时常用于洁身或祭祀,此处渲染闺中生活的精致与洁净。
《楚辞·九歌·云中君》:“浴兰汤兮沐芳。”汉·戴德《大戴礼记》卷二《夏小正》:“五月五日……蓄兰为沐浴也。”
“雪肌”两句直写女子肌肤如雪、脂粉细腻,体自生香。虽涉艳语,却无亵意,反因前文清幽意境的铺垫,显得自然而不轻浮,乃是对女性身体美的含蓄礼赞。
《庄子·内篇·逍遥游》:“藐故射之山,有神人居焉,肌肤若冰雪,绰约若处子。”“英粉腻,更生香”汉·伶玄《飞燕外传》:“(赵)婕妤浴豆蔻汤,傅露华百英粉。帝尝私语樊懿曰:‘后虽有异香,不若婕妤体自香也。’”
“簟纹如水竟檀床。雕枕并,得意两鸳鸯”
结句将镜头拉至卧榻:竹席清凉如水,铺满紫檀木床;雕花枕上,并卧一双鸳鸯。“簟纹如水”苏轼《南歌子·有感》:“簟纹如水玉肌凉。”
“雕枕”旧题汉郭宪《洞冥记》卷四:“玄珉雕枕……镂为日月云霄之状。”此处特用作枕的美称。
“得意”句,唐·张鷟《游仙窟》托名崔十娘诗:“得意似鸳鸯。”五代·王仁裕《开元天宝遗事》卷下《天宝》下《被底鸳鸯條》:“五月五日,明皇避暑游兴庆池,与妃子昼寝于水殿中。宫嫔辈凭栏倚槛,争看雌雄二鸂鶒(xīchì)戏于水中。帝时拥贵妃于绡帐内,谓宫嫔曰:‘尔等爱水中鸂鶒,争如我被底鸳鸯。’”
此处“得意”两字尤为传神——非人之得意,乃鸳鸯之“得意”,实则借物抒情,暗喻男女欢好、情意相得。以鸳鸯收束,既呼应前文“璧月堂”的私密空间,又以象征手法点出爱情主题,含蓄隽永,余韵悠长。
全词语言清丽,意象精致,结构由外景入内室,由白昼至薄暮,层次分明。贺铸善用色彩(绿阴、黄鹂、雪肌)、声音(啭鹂、歌扇)、触觉(簟纹如水)等多感官描写,构建出立体可感的闺阁世界。同时,典故(梦草)、意象(璧月、潇湘、鸳鸯)的巧妙融入,使词作兼具文人雅趣与情感深度。
尤为难得的是,此词虽写闺情,却不流于艳俗。其美在于“节制”——情在景中,爱在象外,温柔敦厚,恰合儒家“乐而不淫”的审美理想。
贺铸这首《壁月堂》如一幅工笔仕女图,又似一曲低回婉转的夜曲,在绿荫鹂语、烟雨潇湘、兰汤雪肌、鸳鸯并枕的意象流转中,为后世留下了一个关于夏日、美人与爱情的永恒梦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