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白石的鼠图精神，从人人喊打到艺术经典
更新时间：2026-01-14 13:48 浏览量：1
一只灰鼠，尾巴卷曲，双爪紧握，正悬挂于一杆老秤的秤钩之上，身体因用力而微微拉伸——这便是齐白石名作《自称》中那个令人过目不忘的瞬间。
画幅之上，“自称”二字题款意蕴深长，它取材自一句古老的民间歇后语：“老鼠爬秤钩——自己称自己”。齐白石以寥寥数笔，不仅勾勒出小兽的形貌，更将一种对人性中自我掂量、自矜自夸状态的犀利洞察与幽默讽喻，举重若轻地置于观者眼前。
在齐白石的艺术世界里，鼠，这一常为人所厌弃的“俗物”，却被赋予了前所未有的复杂意涵。它时而化身为贪婪的窃贼，时而成为机智的观察者，时而又流露顽童般的生趣。这些画作绝非简单的戏墨，它们是画家在特定历史褶皱中，以笔为刀，解剖世相，并寄托其深沉乡愁与生存智慧的载体。
若论及齐白石鼠图中最为尖锐深沉者，莫过于一系列以“灯鼠”为主题的画作。
在物资匮乏、时局动荡的二十世纪四十年代中后期，一盏油灯所代表的，是寒门赖以维持生计与光明的微薄希望。齐白石反复描绘老鼠偷食灯油的场景：油盏倾侧，鼠辈肆无忌惮，画面常辅以直白如刃的题诗。在一幅《鼠辈倾灯图》上，他愤然题道：“肆暴倾灯我欲愁，寒门能有几钱油”；
另一幅《灯鼠图》的题诗则更为沉痛：“昨夜床前点灯早，待我解衣来睡倒。寒门只打一钱油，哪能供得鼠子饱”。
字字句句，皆是对“鼠辈”榨取民脂民膏的控诉。彼时，日伪统治与战后社会的混乱，使得民生维艰。画中之“鼠”，早已超越自然生物，成为画家对贪婪无度的掠夺者与黑暗时局的隐秘指代。这油灯，是民生的象征；那偷油的老鼠，则是寄生与破坏力量的化身。齐白石借这一传统题材，将个人对家国命运的忧愤，凝结为具有普遍批判力量的图像，使其鼠画承载了沉甸甸的社会良知。
与“灯鼠图”的直露批判相映成趣的，是前述《自称》一类充满民间智慧与哲学反诘的作品。齐白石的高明之处，在于他能将市井俚语升华为隽永的视觉寓言。“自己称自己”这一行为，在民间语境中本就富含对自我认知虚妄性的嘲弄。画家捕捉并定格这一瞬间，使其超越具体讽刺对象，触及人性中普遍存在的虚荣与自我认知的局限。
当然，齐白石的鼠图并非尽是锋芒与机锋，其中也流淌着一脉温润的田园诗意与生命情趣。这集中体现在他描绘老鼠与农作物、果蔬嬉戏的画作中。《丰年多鼠图》里，几只肥硕的老鼠围绕着一捆颗粒饱满的稻穗，非但没有“偷”的紧张，反而洋溢着一股物阜年丰的欢愉；
下面这幅图中，则让老鼠与象征美味的螃蟹同框，趣味盎然。
在这些画面中，老鼠褪去了文化符号的沉重外衣，回归其作为自然界灵动生命的本真状态。它们机警、活泼，是农家生活场景中既令人头疼又增添生气的存在。
从偷油的批判者、自称的反思者，到田园的嬉戏者，齐白石笔下的老鼠，完成了一个从社会隐喻到生命赞歌的丰富叙事。
他将自身深厚的文人修养、敏锐的社会观察、浓烈的乡土情感，与来自民间的鲜活智慧熔于一炉，灌注于这一独特题材之中。
观齐白石的鼠画，我们看到的远不止是几只笔墨老鼠。我们看到的是一个艺术家在历史波澜中的良知与勇气。
当我们凝视齐白石笔下的老鼠，看到的早已不是令人厌弃的害兽，而是一个时代的侧影，一种处世的智慧，以及一位艺术大师对生命百态最通透的观察与最深切的关怀。
更深层看，齐白石对老鼠的持续描绘，体现了他一种平等的生命观。在他眼中，天地万物，无论尊卑美丑，皆可入画，皆有情有趣。这种观念源于道家“齐物”思想与民间万物有灵信仰的融合。他画鼠，亦是画人，更是画一个时代的众生相。
*图片源自网络，公益分享*仅供大家欣赏与学习，如有侵权，请联系删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