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小仙与叶仙绒的艺术蝶变
更新时间:2026-01-14 22:01 浏览量:1
艺术不是外来植入,而是乡土智慧的激活
袁小仙缝制的布艺玩具
我们来到乡村这片土地,需要俯身倾听泥土里的声音。因为,乡村从不是艺术的“空白地”,而是藏着无数待拆的“艺术盲盒”。每个村民都是潜在的艺术家,每个寻常物件都镌刻着生活印记。文艺赋美乡村的核心,正在于挖掘每个普通人的“所会”“所有”,陪伴他们进行美的创造,唤醒被生活琐事掩盖的乡土智慧价值,让其在新时代发光。
在浙江宁海葛家村的青山绿水间,小学未毕业的袁小仙用针线缝制出布艺的童话,65岁的车间女工叶仙绒把杂物间变成美术馆,这些带着体温的老手艺与被岁月磨亮的老物件,正在生动定义文艺赋美乡村的模样。
针线里的蝶变:袁小仙和她的布艺童话
那个凌晨四点揉面的女人
2019年春天的一个清晨,葛家村的早餐店老板娘袁小仙正忙着揉面蒸汤包,蒸笼里飘出的热气模糊了她额前的碎发。那时她怎么也想不到,自己会在继续经营早餐店的同时拿起针线搞艺术,更想不到小学都没毕业的自己,有一天能站在中国人民大学的讲台上讲艺术。
“当时驻村第一书记硬拉我去听丛教授的课,说是什么‘教村民做艺术’,我听了十分钟就溜了。”小仙如今回忆起来忍不住笑。那时的她,每天凌晨四点起床做早餐,全年无休。“累得腰都直不起来,哪有闲心搞什么艺术?”她说道,“和大多数村民一样,开始的时候,我对这些‘外来人’怀有戒心,对文艺赋美乡村更是充满怀疑。”
转机出现在我们团队带着村民做完第一个作品“人大椅”之后。我们针对老百姓“用手思考”的特点,进村后没有大量的讲理论,而是带着六位村民在文化礼堂前用溪里的石头、山上的竹子砌了一把能坐能躺的长椅子,只花了30元水泥钱。那椅子,老人小孩都爱坐。小仙说,就是这把“人大椅”让她第一次觉得“艺术这东西好像不那么玄”。
葛家村“人大椅”
冰箱里的“布竹笋”与布艺觉醒
真正的改变发生在儿童娱乐设施工作坊开展期间。当时,我们组织葛家村妇女为村内儿童制作娱乐设施,小仙被临时请去帮忙。我发现她缝制娱乐设施配件时飞针走线的熟练手法,便问她:“你怎么缝纫技术这么好?”“我年轻时是做裁缝的。”“教你做布玩具吧?”“我只会做简单的东西,哪会做这个?”小仙盯着手里的针线犹豫了。面对小仙的拒绝,我更换了沟通方式,“那你帮我做个布玩具吧?”“帮你做?做什么呢?”“就做你最熟悉的东西。”“那我做一个布竹笋吧,我们这里很多竹笋。”
葛家村妇女为儿童制作娱乐设施
这是小仙第一次做布艺玩具,不会做复杂的造型,所以将竹笋玩具造型做成了一个弯曲的圆锥体。然而,她做完之后,自己觉得不像,愁眉苦脸之际,她老公说去山上挖一个大竹笋,把皮剥下来,套到圆锥体上,就像了。老两口看着自己的第一个布玩具作品,心里美滋滋的。然而,他们很快意识到,竹笋皮会干掉、皱掉,于是两口子就把冰箱清空,将带着真竹笋皮的布竹笋“请”到了冰箱里。
小仙迫不及待地向我们展示这个充满乡土气息的作品。我们被她的精神感动,送上了赞扬。稚嫩的作品和团队的赞扬,让她突然明白:“原来我自己会的缝缝补补技艺,也能变成艺术!”
“着魔了”——这是村里人对袁小仙的评价。早上卖完早点,她就埋头做布艺,有时做到凌晨一点。时至今日,她创作了几百个布艺作品。艺术不仅改变了小仙,也影响了她的家人。丈夫葛国青见妻子做得有声有色,也重拾竹编手艺,制作竹制桌椅、台灯、花插等工艺品。小仙当时14岁的小儿子也成了“设计师”,画的动物图案成了妈妈多款玩偶的原型。此外,2022年,小仙开始尝试糕点的创作,富贵糕、糖糕、杏仁船等等,将所会手艺与现代需求巧妙结合,拓展增收路子。
更令人惊喜的是,一家人用作品装扮庭院,小仙的家变成了一个童话般的“粉小仙布艺馆”,成为葛家村的网红打卡地。现在走进小仙家,墙上挂满了十二生肖、大白鹅、大南瓜、大象等多种布艺作品,展架上陈列着多种竹编作品。
袁小仙缝制的布艺玩具
这个由庭院改造而来的艺术空间,年收入已达到30万元,是文艺赋美前的七倍。“以前总觉得艺术是城里人的事,现在才知道,我们农民的日常生活里就藏着艺术。”袁小仙常说,“以前总觉得自己做不来,现在却总想着‘还能做得更好’。”
从早餐摊到人民大学讲台
袁小仙受邀到中国人民大学讲课,这堂课,在中国人民大学历史上是第一次由农民主讲的艺术课。那天,她剪了利落的短发,染成稳重的黑色,忐忑地站在大学的讲台上。台下坐着50多名本硕博学生,以及学校、学院领导和媒体记者。对于一个小学都没毕业的农村妇女来说,这样的场面堪称震撼。小仙紧张得忘了词,但台下热烈的掌声给了她勇气。“我原先卖早点,每天只睡四小时,哪想到会搞艺术!”讲到动情处,她一度哽咽,“就是做梦也想不到啊,我这个农村妇女能给大学生上课。”“现在不知道为什么,做玩具上了瘾,一吃完饭就想做玩具。”艺术唤醒了她心底沉睡的梦想。
袁小仙在中国人民大学分享、交流
“不要说村民不懂艺术!”我在讲座总结时激动地说,“除了袁小仙把布料变成玩偶,还有村民葛万永用石头垒出景观,葛国青将竹子做成公共装置,这就是最鲜活的乡村美学。”葛家村的“乡建艺术家”们,经常被媒体报道,他们的实践案例已成为多所高校乡村振兴课程的教学素材。
袁小仙老公制作的竹灯与“葛家之光”公共艺术作品
“我想教留守老人做简单的布偶,让大家都知道,就算80岁了,拿起针线也能赚钱,也能做‘伟大的人’。”这些话是袁小仙曾经悄悄告诉我的心愿。
从早餐锅到布玩具,从4万元到30万元,小仙的故事里藏着文艺赋美乡村的密码。当文艺真正扎根乡土,当村民成为创作的主角,哪怕是最普通的针线、竹子、石头,都能变成文艺赋美乡村的“魔法”。
叶仙绒:将杂物间变为美术馆
65岁辞职学艺术:“我想试试”
葛家村妇女叶仙绒,做出了一个让全家人意外的决定——辞去磨具厂的工作,跟着我这个从北京来的大学教授学“艺术”。
“你真打算辞职啊?厂里活儿虽累,但稳定。”家人有些担心。叶仙绒犹豫了半晌才回答:“工厂上班,以后还有时间,但是大学教授来教我们做东西,机会难得。”面对家人“年纪大了别折腾”的劝阻,65岁的仙绒把围裙叠得方方正正:“我想跟着丛老师学本事。”那时的她不会想到,这个决定将彻底改变她的晚年生活。
仙绒带着我们来到她家。“老师,我家里真的很旧、很破,你们不要笑话我啊。”她扶着门框,第三次这样叮嘱,手心里全是汗。屋内,用了40年的米桶和针线盒、各式农具、酒缸、马灯、斗笠,还有儿女的旧课本等物品杂乱堆放,这些陪伴她大半辈子的老物件,在她眼里只是不值钱的杂物。“这破马灯玻璃都裂了,早该扔了。”她指着积灰的角落。
叶仙绒收藏的书画、刺绣等作品
“这些东西真好,稍作打扫,合理摆放,你家的这间杂物间就能变成一个家庭美术馆。”我的话让仙绒眼睛瞪得溜圆:“丛老师你别安慰我了,这破烂玩意儿咋能成美术馆?”我弯下腰擦去米桶上的蛛网:“您看这米桶的包浆,比城里博物馆的展品还好呢。”面对仙绒的质疑与犹豫,我们师生几个没多说,挽起袖子就帮她收拾。看着我们擦物件、抹地板、挪箱子,仙绒心里开始松动:“要不,就试试?”她不但把老物件摆得整整齐齐,还将从结婚用到现在的千工床、儿孙书法作品都展示出来,并用废旧布料剪了“仙绒美术馆”五个字当招牌。
十天后揭牌那天,仙绒站在自家老屋门口,看着院里院外挤满的200多位客人,手攥着衣角直哆嗦。“我这辈子没见过这么多人来我家!”她悄悄拽我袖子,眼里的泪珠子直打转。那些她留了几十年的老物件,成了众人眼中的“艺术品”。
叶仙绒的家庭美术馆揭牌
“旧物”变宝贝:仙绒成了叶馆长
“这是我结婚时用的床,用了40多年了,床楣的画是孩子舅舅画的⋯⋯”仙绒手指轻轻拂过那张千工床,阳光透过玻璃窗,照在床体的雕花上,也照亮了她眼角的笑纹。
美术馆一楼,陈列着仙绒婆婆留下的旧油灯、马灯、木桶等物件。“以前觉得这些旧东西丢人,现在才知道,这都是宝贝啊。”二楼的展厅里,挂满了仙绒儿孙们的书法和绘画作品。“我孙子和外甥在城里上学,以前不愿意回这个农村的老家,现在是周末就回来,在这里写字画画,游客也喜欢得很。”叶仙绒满脸自豪。
“开美术馆赚不赚钱不重要,现在有这么多人来我家,我心里高兴,再多钱也买不来。”仙绒常把这句话挂在嘴边。但随着游客越来越多,我建议她:“你做粽子那么好吃,能不能学做竹筒粽,把老手艺变成新花样?”她眼睛一亮:“我试试吧,我家在后山有竹子!”
叶仙绒制作的竹筒粽
她选用本地新鲜毛竹,装上糯米,并配上苹果、红枣、咸蛋黄、五花肉等不同材料,封口蒸煮,制作出多种口味的竹筒粽。“口味要多,因为不同的人喜欢的不一样。”她一边示范,一边向我讲解,“我们葛家村的竹子特别好,做出来的粽子竹香味很浓。”后来她还学会了戳戳绣,用毛线钩织风景画、锦鲤,连美术馆的招牌都是她用黑红毛线钩织的。有次她钩的毛线鱼被猫叼走了,她叉着腰笑:“可能是我做得太像了,猫都当真鱼了!”更让人感动的是,从没上过学的她,看到游客留言本上的漂亮字,自己练起了硬笔书法。
2023年末,18位国外留学的学生来调研,走进美术馆就挪不动步,对着那些老物件拍个不停。开馆以来,仙绒美术馆已接待了近十万游客。叶仙绒从一个见生人就躲的农村妇女,变成了能主动招呼“欢迎您来”的“叶馆长”。“以前少有人夸我,现在经常有人说‘叶馆长你真棒’,高兴得我晚上都睡不着觉。”“儿女都在城里安了家,以前家里就我和老伴儿两个人,冷冷清清的。现在几乎天天有客人来我家,我再也不孤独了。”仙绒的脸上笑开了花。
党员叶仙绒:“我想带着大家一起好”
艺术改变了叶仙绒的生活,也带动了邻里关系的变化。她的邻居因为1平方米宅基地纠纷,20多年没和她说话。看到仙绒美术馆那么热闹,邻居腼腆着找上门:“仙绒姐,你看我家院子能不能也拾掇拾掇?”仙绒拉着她参观美术馆:“其实很简单,把你家那些腌菜缸、旧瓦罐摆出来,再种点花草就很好看。”她还手把手教邻居用旧布料做装饰品,两人蹲在地上剪剪缝缝,当年的疙瘩不知不觉就解开了。
在仙绒和我们的指导下,邻居家的院子变成了“和美院”。她们一起把废弃轮胎改造成花盆,用闲置石磨做微景观,溪坑石垒成艺术墙⋯⋯邻居摸着墙上的卵石说:“以前觉得艺术是电视里的事儿,没想到自己也能动手做。”
2020年6月,叶仙绒做了个更让人意外的决定——申请入党。不会写字的她,通过“自己口述—儿子打印—自己临摹”的方式,一笔一画地“描”写入党申请书,花了整整3天时间才完成。“我家变好了,我想带着大家一起好。”她说把申请书递给镇干部时,手都在抖。如今,“我是一名党员,有责任做更多”成了她常挂在嘴边的话。
“丛老师,你刚来村里时说‘艺术可以让生活变得更美好’,现在我懂了,也信了。”仙绒坐在美术馆门口的椅子上,手里用毛线钩着锦鲤,“艺术改变的不只是房子,更是我们的心。只要用心,每个人都能成为艺术家。”眼角的皱纹里,盛满了艺术带给这位妇女的新生与希望。
看着仙绒和游客们说笑着,她的家人悄悄告诉我:“自从搞了美术馆,仙绒笑得比从前多了好几倍。”我心里明白,这就是最好的艺术——一个普通农村妇女,用双手把日子过成了诗。
“文艺赋美乡村不是让艺术家来代替村民,而是挖掘每一位老百姓自己所会,进行赋能。”我在驻村日记里写道,“袁小仙的缝纫手艺、葛国青的竹编技能、葛万永的泥水活、叶仙绒家的老物件,这些都是最珍贵的文艺赋美乡村的资源”。
结语
看着袁小仙用“过时”的缝纫技能做出各具特色的布玩具,叶仙绒把“无用”的老旧物件变成会讲故事的美术馆,谁能说这不是最动人的艺术?两位普通农妇的蜕变,藏着文艺赋美乡村最朴素的答案——美从来不是外来的点缀,而是藏在乡土里的种子。当老手艺、旧物件重新发光,当村民从旁观者变成创造者,乡村之美就有了自己的灵魂。
我认为,做文艺赋美乡村要遵循“挖宝—创化—美心”的路径:来到村里先挖宝,探寻压箱底的乡村宝贝,就像叶仙绒的老物件、袁小仙的老手艺;然后进行创化,陪着村民把老物件、旧手艺玩出新花样;最后是美心,让艺术美化人心、连接人心。
如今的葛家村,越来越多的村民也开始了尝试与探索,老木匠的刨花做成了文创产品;葛品高将漏雨的百年老宅改造成“仙人掌酒吧”,展示着妈妈的手工酿酒;袁桂仙将家里布置成了“巾帼画院”,成为孩子们的艺术圣地;袁桂敏结合村里的桂花资源,做起了桂花糕⋯⋯村里还吸引了多家社会企业来村创业,高端民宿、体适能训练基地、国医馆、儿童乐园、房车营地、兰花博物馆等业态持续增加。
当村民们聊天还在说“东西怎么摆好看”,当仙绒说“现在看啥都像艺术品”,当小仙对着新做好的玩具微笑,我更加明白:文艺赋美乡村,就得让村民当主角,激活乡土智慧,让每个人成为生活艺术家,让乡亲们找到过日子的新盼头。
(作者系中国人民大学教授、美育中心副主任)
——《美好生活》2026年第1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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