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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鲤 | 张晓刚:雅努斯的凝视 - 凤凰艺术

更新时间:2026-01-15 22:10  浏览量:1

以下是“凤凰艺术”为您带来

《鲤誌》专栏

的评论文章。

壹 | 雅努斯:矛盾的守护神

雅努斯是古罗马神话中的开端与终结之神,同时也掌管门户、通道和时间

在古罗马神话体系中,雅努斯(Janus)以其双面头颅成为最具辩证魅力,也是最难以被简单归类的神祇。他既不司掌爱情,也不主导战争;他所管辖的,是一切“门槛”与“过渡”——门廊、桥梁、城邦的入口,乃至时间本身的转折点。“开始”与“终结”在雅努斯那里并非两条对立的时间线,而是被一副面孔同时凝望的两个方向。从瓦罗的《论拉丁语》到奥维德的《岁时记》,罗马文献的记述反复强调:雅努斯神庙的大门在战时开启,在和平时关闭,门的开合由此成为国家状态的象征。而在更深的层面上,这道门所指向的,是一个文明对自身“矛盾性”的清醒认知。雅努斯因此不仅是守门人,更是“矛盾结构”的守护神。

雅努斯的双重面孔构成了一种原始的视觉哲学:它打破了线性时间的错觉,将“过去”与“未来”并置于同一当下,迫使主体必须在两个方向上同时承担责任。法国人类学家克洛德·列维-斯特劳斯在《野性的思维》中指出,人类思维的真正逻辑从来不是“非此即彼”,而是通过“对立的并置与交织”来生产意义。对立项彼此缠绕、相互召唤,矛盾并不阻碍意义的生成,反而构成了其深层结构。在现代性语境中,这套结构被进一步推向日常生活深处:正如德国社会学家格奥尔格·齐美尔所揭示的,现代主体被迫在自由与规训、可能性与限制之间不断摇摆,而这种摇摆并非例外,而是生活的常态。

艺术史则提供了另一重佐证。巴洛克艺术的力量感源于动态与结构间的剧烈张力;中国书法的魅力在于飞白的迅疾与结体的沉稳并存;古典悲剧的崇高建立于毁灭与超越的双重运动之上;现代建筑则以混凝土的厚重与玻璃的轻盈相互嵌合,生成一种新的美学平衡。这些艺术形态无一不是对“矛盾的可居性”所作出的回应:真正的美学经验并非源于冲突的消解,而往往来自冲突被精确调度、并被维持在临界状态。

2025年,张晓刚在松美术馆的个展“读者与作者”,展览现场

【多图左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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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雅努斯为钥匙,我们得以进入张晓刚的艺术世界。作为中国当代艺术中少见的“结构型”艺术家,他的创作从一开始便深刻嵌入时代的断裂与过渡之中。1977年,他考入四川美术学院,成为中国恢复高考后的首批学生。彼时,文化大革命结束仅一年;在570万考生中,仅27.3万人被录取,录取率不足5%。这一届学生年龄跨度巨大,既有十七八岁的青年,也有三十多岁的知青、工人、农民和士兵,他们在同一间教室里学习、争论、呼吸,形成一股混杂而强烈的时代能量。77级及紧随其后的78/79级,因此成为中国当代史中一个复杂而深刻的“过渡者”群体——他们既是“文革”最后的见证者,也是改革开放最初的实验体;既经历过政治的严酷,也怀抱着对启蒙与自由近乎宗教般的信念。这一代人的心理裂痕与历史负重,在很大程度上建构了张晓刚艺术的精神底层。

因此,张晓刚的作品常以“矛盾”作为基本元素:在不同历史阶段的创作之间,在同一场展览的作品与作品之间,乃至在一幅独立的画面内部,矛盾或隐或显,却从未缺席。从“里和外”系列中对空间的分裂感知,到“失忆与记忆”系列中时间层次的错位,再到“隐语之书”对能指与所指断裂的呈现,乃至2025年松美术馆“读者与作者”展览中对观看关系的重新定义,张晓刚的每一个系列都像一次思想实验,让不同维度的对立项在紧张的氛围中彼此抵触、渗透、回响。艺术家由此构造出一个既不稳定却又高度敏感的艺术场域,使种种矛盾与冲突在其中持续碰撞。这样的创作姿态,与英国社会学家齐格蒙特·鲍曼所提出的“液态现代性”(liquid modernity)不谋而合:在一个不断流动、不断溶解旧结构的时代,主体已无法依赖任何稳定框架,只能在矛盾中寻找栖身之所。

正因如此,张晓刚的艺术不仅是对时代的再现,更是对时代精神矛盾性的精密显影。他的画作不仅呈现现实,也呈现现实内部的条条裂隙——而这裂隙,正是雅努斯式凝视的开端。

贰 | 张晓刚艺术中的八重矛盾维度

Part.1 微反抗:个体潜意识与集体无意识的博弈

《血缘-大家庭:地铁》,2004-2005年,布面油画,280x1200c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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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反抗,故我们存在。

——阿尔贝·加缪《反抗者》

张晓刚的艺术路径深深嵌入中国社会剧烈转型的历史纹理。1958年出生于昆明,他的童年浸润在“文革”的浓烈氛围里:父母被迫劳教、家庭结构瓦解、生活被政治事件持续重塑。1976年高中毕业后,他如同千万同龄青年一样,被派往偏远地区“上山下乡”。这些经历使他在极早年便体察到个体与集体之间那股无法回避、也难以调和的张力。进入1980年代,改革开放让个体意识初次从集体主义的体制缝隙中萌发,但旧有的结构性惯性依然压倒性地笼罩其上。正是在这一历史节点,个人与集体的矛盾呈现出前所未有的复杂性:主体性被召唤,但自我仍无法全然显现。

艺术界对此有不同的回应方式。许多同时代艺术家选择以波普、泼皮或玩世现实主义直接嘲讽或解构现实,而张晓刚则采取了一条更为幽微复杂的路径——在集体主义视觉的内部寻找个体表达的暗道。他在制度化视觉的缝隙中“悄然作画”,使对抗以一种深埋于潜意识的微弱震颤呈现。

奠定其艺术史地位的《血缘——大家庭》系列(1994-1999)正是这种“微反抗”的集中体现。该系列之所以具有穿透性的力量,并非依靠激烈的政治姿态,而在于它精准描绘了一种普遍却难以言说的生存状态:在高度集体化的时代视觉中,个体如何被规训、被湮没,同时又如何在不可见处坚守自我。

该系列中的许多作品以家庭老照片为原型,包括艺术家本人的母亲、女儿等真实亲人。为寻找一种更“真实的视觉逻辑”,张晓刚主动舍弃了他此前熟稔的表现主义语言,开始对学院派技巧进行系统性的“减法”——“把情绪去掉,把色彩去掉,把人物结构……都要减掉。”其结果便是,画中人物统一、木讷、模糊、不可识别,仿佛在去个性化的集体影像中被彻底吞没。这一视觉策略曾被解读为“强化刻板印象”,甚至被认为迎合了西方对“中国式同质性”的想象。然而,张晓刚本人的解释却指向截然不同的方向:这种类型化并非对民族性格的描绘,而是对个人经验的反讽——作为一个天性孤僻、难以适应复杂人际结构的人,他在家庭与社会关系中始终感到强烈的压迫。因此,《血缘——大家庭》中的统一面孔不是对中国人的概括,而是他对“血缘权威”与“族群规训”的潜意识反击。画面中的平淡与木讷,构成了一种冷静呈现的反讽性结构。

即便在这些高度规训化的面孔中,张晓刚仍不断植入“个体性的火星”。在《血缘——大家庭:地铁》(2004-2005)中,六个衣着统一、表情凝固的人物站立于现代化的地铁车厢内,仿佛再现了一个当代集体场域。但他们脸上细微的亮斑、眼神中不受控的恍惚、以及彼此间保持的距离,却让每一个形象都低声泄露了自身的孤独、迟疑与游离。在高速流动的现代城市空间中,每一张面孔都像一颗微小的钉子,试图抵住被时代推向同一性的强大力量。

因此,解读张晓刚总伴随着某种风险:他的作品从不提供明晰的结构,而是在含混与游移中持续挑战观者的预设。他会反对自己已建立的视觉符号,也不断瓦解外界对其作品的固定理解。近二十年来,他的作品中出现了越来越多独处的人物——沉迷阅读、静坐冥想、陷入梦境、对镜自视、躺平、出神。这些孤立的个体都呈现出某种姿态的“尊严保持”:在一个可能缺乏意义、充满规训的外部世界中,人以撤退、内省与沉默来守护自我。

从心理学视角看,这些图像共同构成了一幅“潜意识对集体无意识的微型反抗史”。瑞士心理学家卡尔·荣格将“集体无意识”视为一种跨代传递的深层心理结构,是文化模式、历史惯性与共同经验的巨大沉积;而“个体潜意识”则承载着具体生命的情绪、记忆与欲望。当集体无意识在特定历史时期以社会规范、权力结构与语言系统强势运作时,个体潜意识仍会以微弱而执拗的方式寻找出口——有时是一片面部的亮斑,有时是孩童的凝视,有时是一种倔强的内向姿态。

张晓刚所捕捉的,正是这一微观层面的“精神博弈”:不是公开的对峙,而是持续的、低频的、难以被消灭的个体颤动——在沉默中维系尊严,在缝隙里保有自我。

Part.2 空间的转向:从自然乌托邦到精神密室

《草原组画:暴雨将至》,1981年,纸本油画,83x110cm

《黑色三部曲之一恐怖之二冥想之三忧郁》,1989-1990年,三联布面油画、拼贴,180×115cm×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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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向外看,他就在梦中;向内看,他就将醒来。

——卡尔·古斯塔夫·荣格

张晓刚的艺术轨迹,若从空间隐喻的角度细读,会呈现为一条缓慢而坚定的迁徙路线:从外部自然走向内部心灵,从辽阔风景退入幽闭室内,从“向世界的开敞”回归“自我的阴影间室”。这一转向并非题材兴趣的自然演变,而是一场深刻的精神远行,是现代性经验在艺术家生命内部沉淀的回声。它揭示了个体在时代巨变中,如何依次经历对自然的浪漫投射、对社会的疏离欲望,最终退守内心密室,试图在那里建构一种“可居住的精神空间”。

张晓刚的早期艺术生涯与许多中国80年代艺术家的经验重叠:西方现代艺术的“再发现”成为他们的重要养分,而自然风景则是他们初次构筑主体性的媒介。在自述中,张晓刚提到大学期间最喜爱的两位画家是米勒与梵高。从米勒《晚祷》的静穆宗教性,到梵高《向日葵》中炽烈的生命能量,风景所承载的已非外部世界的摹写,而是内心的情感结构与人性张力。1981年,他赴阿坝草原体验生活,创作了毕业作品《草原组画》:藏族女子的身影与天地交融,暴雨前的压迫感、空气的湿润、自然的辽阔,共同构筑了一幕宏大而带有宿命感的精神戏剧。1988年的《生生息息之爱》进一步将自然视为“形而上的场域”,画面中丰沛的色彩与繁盛的生命,暗合保罗·高更所提出的生命三问:“我们从哪里来?我们是谁?我们向何处去?”在这一时期,“风景”本身即是乌托邦——是逃离意识形态的出口,也是重建主体性的广阔舞台。

然而,这种外向的浪漫主义在1980年代末戛然而止。1989年的《黑色三部曲》(《恐怖》《冥想》和《忧郁》)标志了一次断裂:画面不再呈现辽阔的自然,而是收缩至幽闭的室内;不再强调生命力的涌动,而是布满无以名状的恐惧、悬置与忧思。艺术家仿佛一夜之间从“草原之光”步入“房间之暗”。这并非撤退,而是一种更为深刻的观察姿态——一种退回洞穴、直视影子的勇气。柏拉图的洞穴寓言在此被反向激活:退回阴暗空间不是堕落,而是认清真相的必要过程。1990年代初的“手记系列”延续了这一精神转折:面具、分裂的人体、纸页、断裂的文字在狭小空间里彼此纠缠,宛如一部关于自我的“心理档案”。1991年,张晓刚曾言:“我们实际上生活在一个充满疯狂和病态的世界里,无处躲藏。”这里的“无处躲藏”呈现了一种认知状态:外部世界无法提供可靠的坐标,内在空间被迫成为唯一可供思考与栖居的场所。

“室内/室外”的张力在2006年的“里和外”系列中被明确聚焦与探索。该系列共12件作品,其中五幅描绘室外景象,如白塔寺、远洋巨轮、大型水坝、机械农田、现代桥梁,呈现了“国家空间”与“现代化”的宏大叙事;另七件则是彻底封闭的居室,空间狭窄、光线晦暗、物象稀少,却因此更贴近精神内部的微光闪烁。自此之后,张晓刚的画面逐渐将“外部世界”降至象征性的背景,而将“精神的室内”推向主体位置。2020-2022年的《蜉蝣日记》系列更进一步强化了这种内向逻辑:在密闭空间中,各色人物上演着寓言般的奇幻戏剧——忏悔、跳跃、飞翔、漂浮、演奏、角斗。这是一种“向内的抵抗姿态”——以沉默对抗喧嚣,以静止对抗流动,以等待对抗加速的时代。卡夫卡所言“你不必离开房间……世界会在你脚下卸下面具”,在张晓刚这里成为一种方法论:当现实已失去透明度,唯有退回室内,让世界在自我沉静中显露其伪装的裂缝。

从空间理论视角看,这一转向恰好呼应了亨利·列斐伏尔在《空间的生产》中的洞见:空间从来不是被动容器,而是社会关系的产物,更是权力结构的可视化。张晓刚从外部风景撤回室内,并非审美上的个人偏好,而是对时代空间结构变化的敏感反射。从80年代对现代主义的渴望,到90年代市场化的巨大冲击,再到21世纪全球化带来的压缩性时间体验,空间从世界性的开敞逐渐转为挤压式的逼仄。张晓刚的“走入室内”,既是面对外部世界异化的一种抵抗,也是对内心深层秩序的一次探掘。他笔下的“室内”不再只是物理意义的房间,而是中国社会转型期个体精神状况的“空间化表征”。

若借用马丁·海德格尔在《筑·居·思》中提出的“栖居”(dwelling)概念,那么张晓刚的室内图像正象征着一种新的“栖居方式”:当外部世界无法提供安顿之处,主体唯有在内心密室中重新建构存在的秩序,重新学习居住、思考与等待。他的空间转向因此不仅关乎艺术语言的演变,也关乎一种时代性的自我保全——以封闭的房间,抵御风暴般的现实;以静谧的内部,抵抗外部世界的失序。

Part.3 梦境与现实:超真实的美学建构

《三个热水瓶》,2018年,纸本油画、电线拼贴,85x130cm

《混沌中的冥想1号》,1985年秋,布面丙烯,87x66cm

《绿墙:军大衣》,2008年,布面油画,200x300cm

《蜉蝣日记:2022年3月15日-戈雅的噩梦》,2022年,纸上油画、纸张拼贴,77x96c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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梦的解释是,通往无意识心理活动的皇家大道。

——西格蒙德·弗洛伊德《梦的解析》

在张晓刚的绘画中,“梦”从来不是逃离现实的手段,而是重新组织现实的途径。他的图像世界始终游走于“超现实”(surreal)与“超级现实”(hyperreal)之间:前者使不可见的心理结构得以显影,后者则通过高度精确的细节,让日常之物以比现实更强烈的存在感压迫凝视者。张晓刚在这两种机制之间维持了一种极富张力的平衡,使他的作品既非梦境的幻象,亦非现实的摹本,而是一种“精神结构的可视化”——个体无意识、集体历史与视觉符号在其中交缠、拉扯,最终生成一种复杂的美学实体。

这种张力在他的“梦幻时期”(1986-1989)便已显露。1983年的《自画像》与1983年的《女人肖像2号》中,人物的眼神仿佛停泊于某个不可抵达的空间:目光游离、神情恍惚,既不属于现实,也非纯粹的梦境。而在1985年的《混沌中的冥想1号》中,这种“双重凝视”趋于成熟:人物的面部、衣褶与身体漂浮于抽象背景之间,像是被“现实的重力”牵引,又被“心理的反重力”向另一维度拉扯。

即便是看似“写实”的静物,张晓刚也将其转化为梦境机制中的符号。《三个热水瓶》(2018)的细节处理极为精微,近乎摄影写实主义。然而,艺术家通过棕色木桌、黑色地板与绿色背景所烘托出的三个色彩各异的热水瓶,却与现实无关,也不具备任何叙事属性。“我曾把一只坛子放在田纳西 / 坛子浑圆,立在地上 / 高耸如空气中一个港口 / 它统治着每一处 / 那是个灰色、赤裸的坛子 / 它并不奉献鸟儿或树丛 / 不像田纳西州任何别的东西。”张晓刚的三个热水瓶,正如华莱士·史蒂文斯诗作《坛子轶事》中那个著名的坛子意象。它们源自生活,却梦幻般地遗世独立。张晓刚的处理,使热水瓶从日常器物转化为“幽灵物”:它们携带着上世纪集体生活的记忆,以“物之回声”的方式进入画面。热水瓶因此不再只是静物,而是一个时代的心理遗迹。类似的例子还有2008年“绿墙”系列中的单人床(《两张单人床》)、军大衣(《军大衣》)和桌椅(《舞台》)—— 物品都惟妙惟肖,但却传递出一种冷峻、疏离的梦幻感。

梦境与现实的纠缠在《蜉蝣日记:2022年3月15日——戈雅的噩梦》中具有更明确的艺术史指涉。画面左下方嵌入了弗朗西斯科·戈雅的名作《理性的沉睡产生怪物》,其中盘踞在沉睡者周围的猫头鹰、蝙蝠与黑暗猛禽,象征着理性的失效与历史的狂乱。张晓刚在其周围构建了一个迥异的梦境空间:灰蓝色的墙壁如同被剥离进室内的天空碎片,彩色气球与蝙蝠悬浮其间,一只狗与斜靠的梯子则如同心理寓言中的角色。这种拼贴结构制造了双重梦境:戈雅的梦从历史深处浮起,而张晓刚的梦则将其重新置入当代中国的精神场域。梦境不再专属个人,而是历史与时代意识的多重折射。

从精神分析的视角看,张晓刚的梦境叙事构成了弗洛伊德意义上的“梦的工作”(dream-work):梦是经过伪装的愿望满足,是被压抑内容的符号化回归。而在雅克·拉康的理论体系中,这些梦境更接近“实在界”(the Real)的突然闯入——那些无法被符号秩序(Symbolic Order)完全整合、无法被文化驯服的创伤碎片,总会以奇异、荒诞的方式侵入视觉表面。张晓刚正是通过梦境的结构,让这些来自历史深处的“实在”以可见、可感知的强度渗入画布。因此,张晓刚的梦境既非逃逸,亦非幻象,而是一种“深度现实”—— 个人创伤、集体创伤与文化创伤混合于同一幅画面。通过梦的逻辑来理解现实,通过视觉的超真实来揭示历史的隐痛。梦境是路径,而现实,是他真正要抵达的地方。

Part.4 色彩辩证法:灰暗底色上的光与色

《血缘-大家庭1号》,2001年,布面油画,200×300cm

《失忆与记忆:午夜星空》,2025年,布面油画,160x200cm

【多图左滑】

万物皆有裂痕,那是光进来的地方。

——莱昂纳德·科恩《赞美诗》

在张晓刚的绘画中,色彩并非形式语言中的装饰性元素,而是一套高度自觉的哲学结构。他的图像世界始终在灰暗的基调与突兀的亮色之间维持着一种微妙甚至危险的平衡:灰暗构成了记忆的沉积层,而亮色则在其裂隙中骤然闪现,宛若意识晦暗处的一道电光。二者的并置不仅塑造了他独特的视觉风格,也成为理解他如何处理个体与历史、记忆与遗忘、束缚与解放等命题的关键线索。

艺术史上诸多大师皆以色调组织世界:戈雅晚期“黑色绘画”的深沉阴翳挟带着历史的暴力,蒙克以高纯度的红与蓝表现存在的焦虑,而里希特的灰度摄影绘画则让真实与虚构、记忆与影像在同一平面上纠缠不清。张晓刚的灰调,亦可视为一种“时代灰度”的提炼:它不仅是色彩学意义上的灰,更是一种历史化、社会化的灰,一种融合了集体经验、家庭影像、政治符号与私人记忆的复合性底色。

这一灰调在《血缘——大家庭》系列(1994-1999)中被最早系统性地建立。泛着蓝灰色调的面孔仿佛从褪色的老照片中被提取出来,带着时间侵蚀后的“雾感”。在随后的《失忆与记忆》系列中,灰调更进一步演化为一种“档案质感”——画面被处理成类似旧影像的褪色纹理,使人物如同从历史的暗房中被重新显影。灰调的存在不仅模拟了记忆消退的物理过程,更象征着个人在宏大叙事中的逐渐隐没。它是一种历史的压痕,是瓦尔特·本雅明所言文明中“废墟”的视觉等价物:那些被历史主流遗忘,却依然在阴影中发光的碎片。

在这片被压缩、沉积的灰色世界里,张晓刚的亮色并非随意点缀,而是作为“断裂点”介入画面。亮色是裂缝,而裂缝允许光线穿透。

最典型的例子是作品中反复出现的细红线。它轻柔而坚决地缠绕于亲人之间,形同血脉,亦如权力关系的视觉标记。红线既承载着家庭的温情,也提示着结构性的束缚。这条红线呼应了米歇尔·福柯在《规训与惩罚》中所论述的“规训权力”:无声、隐蔽,却持续而精密地作用于主体。红线因而成为一个矛盾的符号——爱与束缚的双重记号,连接与限制并存。

《血缘——大家庭1号》(2001)则展示了另一种色彩策略。画面中,母亲的白衬衫、父亲的中山装与儿子的海魂衫共同构成了老照片里典型的中国家庭影像结构。然而,张晓刚将儿子的头部处理为跳脱的棕红色,使其从灰暗背景中如火焰般跃出。这一抹色彩被压抑于纪律化的叙事结构内,却仍以孩童般的倔强闪烁着生命之火。这既是个体性的亮色,也是历史沉重底色上一个微弱却执拗的“信号”。

光,在张晓刚那里,不仅是色彩的另一种形态,更是意义生产的工具。他曾区分艺术史上的三种光:伦勃朗的“神性之光”、卡拉瓦乔的“戏剧之光”、雷东的“心灵之光”。而在张晓刚的作品中,光既可能是聚焦主体的“舞台追光”,也可能是记忆的突触被触发时闪现的本雅明式“灵光”(Aura)。如在《失忆与记忆1号》(2006)中,那束暖黄色的灯光照亮摊开的笔记本,使其从寻常物件转变为一种“记忆的显影液”。光在此不再是单纯的照明,而成为一种“唤醒机制”:它让被埋藏的经验重新浮现,让被压抑的历史在画面中重获脆弱的生命。

张晓刚对灰、红线与亮色的运用,令人联想到诗人顾城在《感觉》中的诗句:“天是灰色的 / 路是灰色的 / 楼是灰色的 / 雨是灰色的 / 在一片死灰中 / 走过两个孩子 / 一个鲜红 / 一个淡绿。”只有当世界是灰色的,色彩才具备爆破性的力量。在灰的底色之上,一根红线、一束光斑,便成为意义的涌现点,是结构最为松动、最可能发生转折之处。张晓刚的灰不是绝望,而是一种容器,一种承载历史重量的背景;他的亮色不是答案,而是一种提问,一种对个体意志、情感与精神潜能的微弱而倔强的确认。

在灰与光的持续拉扯中,张晓刚构筑了一个属于中国当代视觉的辩证法:光不只是色彩,而是可能性的踪迹;色彩不是修饰,而是主体与历史搏斗的痕迹;裂缝不是破损,而是光线进入记忆的入口。

Part.5 文字与图像:思辨与感性的拉锯战

《我的床和左拉的小说》,1975年,纸本水彩,22x28.5cm

《绿墙:读书者》,2008年,布面油画,150x200cm

《遗忘之书》,2012年,布面油画,130x162cm

《阅读者》,2016年,布面油画,120x150cm

《书囚1号》,2013年,纸本油画,40×30cm

《消失的日记》,2025年,油彩、综合材料,31x40.5c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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观看先于言语。

——约翰·伯格《观看之道》

张晓刚曾说:“卡夫卡的小说让我理解了荒诞,尼采的哲学让我思考存在,但当我想把这些思考转化为图像时,我发现语言与图像之间存在着一道鸿沟。文字可以描述抽象概念,可以深入人的内心世界,但图像只能通过具象的物体、色彩、构图来暗示,这种暗示往往是模糊的、多义的,甚至会被误解。”在张晓刚的艺术世界中,文字与图像的关系并非简单的互文或象征性转换,而是根植于其艺术内核的一场持续且不可化解的紧张关系:两种表达系统在他笔下相互吸引、彼此牵制,又不断产生位移与断裂。书籍之所以在其作品中反复出现,不仅源于他对文字、阅读与写作的个人依赖,更因书籍在其生命经验中占据了某种“原初之物”的地位:它既是少年时代对精神栖居的渴望,也是成年后观察、延宕与分裂世界的方式。因此,阅读与书写既构成其艺术的底纹,也构成其生命史的可视化痕迹——它们融入画布,同时又对图像构成潜在威胁,迫使绘画在不断承受语言压力的过程中,探寻自身的“不可言说性”。这一点恰恰构成了张晓刚绘画中最具哲学重量的动力线:语言与图像之间持续的博弈,以及艺术家如何在两者的拉锯中定位自我。

艺术史中的书籍意象常带有明确的文化寓意。梵高在致弟弟提奥的信中反复谈及书籍,将阅读视作精神救赎;他甚至认为阅读是绘画的源泉,是灵魂之火,因此在其数幅静物画(如《堆放的法文小说与玫瑰》《七本法文小说与一杯水》等)中,书本如同圣物般存在。而在中国文人画传统中,书卷象征着修养、“气韵”与人格,形成了“诗、书、画、印”同构的文化体系。然而,张晓刚对书籍的处理远离了这两种传统的象征主义路径——他既不以此标榜文化的高贵,也不将其单纯视为知识的载体。他让书籍成为一种心理对象,一个能生成焦虑、慰藉与依恋的复合体。张晓刚曾坦言,他的每次风格转向,都“多多少少与文学牵着一条内在的线索”。但这条线索,并不是要让画面变得“更文学化”,而是让语言的“不可能性”成为视觉生成的动力。

早在四川美院求学前,他便绘制了如《人民文学杂志》(1975)这样的作品:棕色木凳上堆叠的杂志,“人民文学”四字被置于画面视觉核心,既透露出对文学的向往,也展现了青年张晓刚对世界尚未稳固的自我定位。同年作品《我的床和左拉的小说》中,小说被安放于床铺,几乎如一件护身符般的私人信物,标示了艺术家将自我经验寄托于文本的早期倾向。

随时间推移,书籍在张晓刚作品中不断生长、变形,逐渐融入更为复杂的心理编码系统。《绿墙:读书者》(2008)中,人物俯卧床上,面部深埋书页,阅读已不再是“理解”,而近乎一种“逃离”:书籍成为庇护所,使主体得以暂时隐匿于文本的暗影之中。《遗忘之书》(2012)中,一本摊开的书籍静置于梅树下,宛如漂浮于记忆深井的“无主遗物”,既可能是知识的宝盒,亦可能是被遗弃的历史碎片。在《阅读者》(2016)中,画面构建了一个自我分裂的戏剧场景:灯下沉醉阅读的艺术家、身后身着正装的男子、镜中凝视的海魂衫水手——三者互为倒影,暗示书籍不仅引发沉迷,也制造身份的漂移与幻象的扩散。书籍在此不再是稳定的文化符号,而是个体与历史之间潜意识互动的现场。

这种复杂性在“书囚”系列中达到高潮。在《书囚1号》(2013)中,人物的头颅与双手被书籍强行禁锢,阅读不再意味着自由,甚至如同思想的监牢;而在另一作品中,漂浮于水面的头部被书本圈住,却又因书籍的浮力免于沉没,这种反转的图像暗示着书籍同时具备束缚与救赎的双重意涵。至《蜉蝣日记》系列,书籍时而化为陪伴者,时而成为审视者,时而又如混沌中闪烁的意义残片;无论形态如何演变,书籍始终作为一种核心的心理物质在画面中不断回归。2022年的“光”系列则更进一步,将书籍置于金色或红色的光芒之下,使其由“物”升华为“光源”,呈现出近乎宗教性的精神亮度——阅读由此成为照亮内在世界的仪式。

张晓刚的作品并不仅限于阅读,他也描绘写作。大量关于笔记本、日记与书写行为的作品,揭示了他作为“文字之人”的深层自我。这些作品常让人联想到北岛在《日子》中的诗句:“用抽屉锁住自己的秘密……在灯下翻开褪色的照片和字迹。”书写在张晓刚那里并非“再现”,而是一种精神的藏匿方式,是在世界的巨大噪音中为自我争取的一方微小密室。也因此,书写在其绘画中呈现出一种介于可见与不可见之间的状态:字迹常常模糊、晕染、难以辨认,其意义并未被清晰呈现,而是被刻意保持在“不完全显影”之中。

这也解释了为何进入2000年后,张晓刚逐渐摒弃以图像“翻译”文字的方式,转而寻求一种更为抽象的“共振关系”。在《消失的日记》(2025年)中,斑驳格子纸上密密麻麻的文字几乎无法辨读,它们如同漂浮于意识表层的符号碎片,邀请观者进行一场“不可能的阅读”。这种模糊性并非失败,而是对文本本质的深刻理解:真正的思辨不提供答案,而是始终保持问题的开放性。

张晓刚的实践恰与吉尔·德勒兹在《感觉的逻辑》中的论断相呼应:艺术的使命不是再现,而是让“不可见之力变得可见”。这些不可见之力可能是情绪、记忆、创伤,也可能是从文字逃逸出来的意义残渣。而在瓦尔特·本雅明“光晕”理论的框架下,张晓刚那些斑驳、破碎的书籍与纸页意象,又构成了对机械复制时代的沉思:它们既是正在消逝的“光晕”的挽歌,也是在图像泛滥时代试图重建意义密度的一种努力。

因此,在张晓刚的艺术中,书籍、文字与图像从不是彼此替代的关系,也非简单的象征系统,而是一种持久的张力结构:文本试图捕捉世界,图像则试图逃离文本;文本主张逻辑与意义,图像则坚持模糊与不可言说;文本以线索统摄经验,而图像则以情感、疏离与幽微的密度对抗单一的阐释。张晓刚的绘画正是在这种持续的拉扯中获得了独特的生命力:它既思辨又感性,既依赖语言又抗拒语言,既以书写为基点又不断将书写还原为“痕迹”的状态。正是在这场无休止的拉锯中,张晓刚让文字与图像互为深渊、互为镜像,并在其间开辟了一片独属于当代艺术的疆域。

Part.6 情感的编码:克制表象下的深情暗流

《我的女儿1号》,2000年,布面油画,40×50cm

《爱人》,1994年,布面油画,130×100cm

《我的母亲》,2012年,布面油画,200x260cm

【多图左滑】

秘密地,爱在阴影和心灵之间。

——巴勃罗·聂鲁达《一百首情诗》

在张晓刚的艺术结构中,情感从未以奔涌、直接、外露的姿态现身;相反,它以一种近乎隐身的方式潜行于画面深处,借助沉默、克制与灰度化的视觉语法,构成了一套极具东方精神气质的情感编码系统。长期以来,人们习惯于将其灰色调解读为冷漠、疏离与无表情,仿佛那些苍白面容与固定姿态仅是严酷年代集体麻木的反映。然而,这种表层理解往往忽略了灰色在其作品中所承担的复杂功能:它并非情感贫瘠的标志,而恰恰是一种被历史、文化及自我经验深刻塑形后的“情感保护色”。灰色是历史的沉积,是集体记忆的雾霭,也是个体在时代风暴中不得不采取的自保姿态。正因如此,张晓刚的灰不是冰冷,而是一种压抑的深情;不是缺席,而是满溢之后的自我调节;不是冷酷,而是“哀而不伤”的视觉化形式,为无法直抒的胸臆搭建了一个张力四伏、低声震颤的容器。

张晓刚描绘回忆中人像与物件的作品,共同构筑了一个压抑而稳定的视觉体系,仿佛人物在历史机器中被抹平了个人性,被整齐归档为“时代的组件”。这是集体主义时代情感结构的视觉化呈现:直白的情绪流露不仅不被鼓励,甚至可能带来风险。在集体大于个体的逻辑下,“沉默”成为一种生存策略,“无表情”则成为一种文明技巧。然而,真正的情感温度总在画面的细节中闪现——可能是一个怀旧的眼神,或者一抹出其不意的亮色。正是在这种“极端克制与微弱情感信号”并存的结构中,我们得以窥见一种典型的东方情感美学:深情的力量不依赖外露,而在刻意压抑中获得更强的震荡,仿佛“哀而不伤”的古典母题被重新植入当代语境,以高度视觉化的方式重写了中国式情感的秘密历史。

这种高度编码的情感表达,在《爱人》(1994)中得到了典型体现——男女伴侣并肩而立,表情被压抑至几近凝固,但女性头顶那朵粉色的花朵却骤然跳出画面,如同一个不受控制的情感突变点,象征着内心深处对于爱、温情与个体触感的坚守——它是一种温柔的反抗,是对情感规训不可被彻底抹除的证明。在《我的女儿1号》(2000)中,女孩的眼神则以高度的清澈破开了类型化的脸谱逻辑,这种“稍纵即逝的个体光芒”正是张晓刚作品的核心所在。

这种“克制下的深情”在《我的母亲》(2012)中达到了近乎令人窒息的强度。张晓刚童年时期的母亲因单位变故患上精神分裂,家庭长期处于紧张而压抑的氛围中。当他在少年时期突然被告知母亲的病情时,那种骤然的“懂事”对一个孩子而言,是一种无法言说的心理重压。他既开始以更敏感的方式观察母亲,又被迫以提前成熟的方式承担家庭内部的情绪负荷。这种经历的复杂性在《我的母亲》中得到了惊人的视觉转译。画面里,母子二人分坐于黄色沙发两端,母亲面无表情,目视前方,而儿子则凝望着母亲。两人的物理距离在构图上有意拉长,形成一种似近实远、似连实断的空间关系,这种距离既指向代际隔阂,也暗示着疾病所带来的不可逾越的精神鸿沟。但正是这种疏离,使得儿子目光中的情感密度更为强烈:那是一种混合着依恋、畏惧、不解、怜惜乃至崇拜的复杂凝视,仿佛试图以眼神跨越裂痕、触摸母亲内在的灵魂,却又始终无法抵达。张晓刚在此以最简练的构图、最克制的姿态,将母子关系的悖论凝固于画布之上:爱太深,因此无法靠近;痛太深,因此只能宁静。

德国社会学家诺贝特·埃利亚斯在《文明的进程》中指出,从中世纪到现代,社会结构的变化促成了情感从外露走向克制,从爆发转向内化的过程——现代个体在文明化进程中学会了如何“管理情绪”。张晓刚的灰色美学,正是这一情感规制机制在中国特定历史条件下的视觉化结果:当情感不能外扬,它们便必须内沉;当感情无法冲决制度,它们便在细节、缝隙与姿态中以暗纹的方式显影。而这种隐藏的深情,也与中国传统美学中强调的“含蓄蕴藉”“韵在言外”直接呼应。刘勰在《文心雕龙·隐秀》中言:“隐也者,文外之重旨也。”张晓刚以绘画的方式,将这一古老的美学原则转化为当代经验的视觉结构,使情感的表达在无声之处变得更为真切深邃。

Part.7 记忆的考古:在遗忘与铭记之间

《失忆与记忆1号》,2003年,布面油画,200×260cm

《手抄本1号》,1993年,布面油画,100×130cm

《蜉蝣日记:2020年7月31日-废弃物》,2020年,纸上油画、纸张拼贴,132x79cm

【多图左滑】

生命不是一个人所经历过的人生,而是他记得的人生。

——加西亚·马尔克斯《活着为了讲述》

在张晓刚的艺术系统中,“记忆”是一片持续流动、不断位移、带着伤痕的精神地形。他的绘画既以个人记忆为起点,又始终与中国现代史的褶皱暗纹紧密纠缠;作品既流露出对家庭、亲缘、童年、照片与物件的珍视,也包含着对记忆本质的深刻不信任与警惕。正是在这种“既渴望铭记、又不敢相信记忆”的矛盾状态中,张晓刚发展出一种独特的“记忆考古学”:他的作品如同从时间废墟中挖掘出的碎片,带着锈迹、污痕与断裂的边缘,让人看到的不仅是记忆本身,更是记忆在遗忘的压力下被不断改写、沉陷、又再度浮现的动态过程。

《失忆与记忆》系列是这场记忆考古中最具代表性的现场。《失忆与记忆No.6》(2003)中,人物面部的模糊处理并非技法上的朦胧效果,而是对记忆本体论的视觉隐喻:当我们试图回忆某张旧照片、某位亲人或某段经历时,捕捉到的往往不是稳定的图像,而是一团介于可见与不可见之间的影子。张晓刚以灰蓝底色重塑旧照片的褪色质感,背景中斑驳的线条与色块宛如被岁月侵蚀的化学痕迹,让记忆成为被时间、情绪与叙事不断重写的“化学显影”。这种处理方式不仅揭示了记忆的模糊性,也对单一、权威的历史叙事提出了质疑:当历史被呈现为线性、清晰、连续时,张晓刚偏偏展示其断裂、模糊与不确定——他提醒我们,记忆越是被努力召回,往往越容易扭曲,显得岌岌可危。

在张晓刚一系列以手抄本为题材的作品中,这一主题得到了更为深远的延展。相对于原著,手抄本本身即是对真实的一种再现;而关于手抄本的绘画,则成为对“再现”的再次再现。以《手抄本1号》(1993)为例,笔记本页面呈现出被浸泡、模糊与涂抹的质感,仿佛时间与情绪共同在此刻下无法磨灭的印痕。这些看似记录的页面,其可靠性早已被彻底动摇;它们更像是一些被断章取义、不断覆盖的历史碎片。张晓刚使笔记本成为一种“残迹的容器”:陈旧而破损,却因此揭示出记忆最真实的形态——那不是连续的叙事,而是由碎片拼贴而成的马赛克;也非稳固的档案,而是在时间持续侵蚀下脆弱不堪的表面。这些“残缺的页面”不再是清晰的过去,而是记忆如何在时间中逐渐瓦解、又在心灵中被重新构筑的视觉证据。

在《蜉蝣日记》(2020-2022)中,记忆的碎片化被进一步推向一种“漂浮的考古学”。例如《蜉蝣日记:2020年7月31日 —— 废弃物》中,洗漱池、T恤衫、肉块、书本、水瓶等凌乱无序的物件共同构成了一个无时间性、无因果关系的阴影空间。这些物件之间不再维持现实的逻辑关联,而是被抽离至一种近乎意识流的存在状态:它们如同从过去流散出的碎片,却已失去明确的出处、时间戳与叙事位置。这当然与一段特殊的历史时期相关,但张晓刚让记忆成为一种“漂浮的物质”,它们既源自过去,又完全被当下的意识所重写;它们既是真实的物件,又是情绪、幻觉与梦境的延展。在此,记忆不再是过去发生的“内容”,而是一种永不停息的“事件”。

从记忆理论的角度看,张晓刚的这种处理几乎可视作对保罗·利科在《记忆、历史、遗忘》中核心论点的视觉化呈现:记忆是“现在对过去的不断重构”,而非过去的简单重复。本质上,记忆总是与遗忘结伴而行;每一次试图铭记,都伴随着另一部分内容必然被遮蔽或消失。同样,张晓刚作品中的“模糊”“褪色”与“缺口”正是这种遗忘的痕迹,它们不是图像的缺失,而是记忆生产过程的真实印记。德国文化学家阿莱达·阿斯曼提出的“存储记忆”与“功能记忆”之间的区分,也在张晓刚的艺术中获得了特殊的中国语境:某些图像被保存(存储记忆),但只有在特定历史时刻被激活(功能记忆),它们才能在当下获得意义。张晓刚的作品恰恰呈现了这一激活过程:褪色的老照片、破损的纸页、漂浮的物件被艺术家重新召回,让它们成为今天理解历史与自我的关键线索。

因此,张晓刚的作品并不试图告诉我们“过去是什么”,而是在追问:“我们如何记忆?”“我们为何遗忘?”“在个人记忆与集体记忆的重叠与错位中,个体如何找到自己的位置?”他让画布成为考古现场,让每一次观看都变成一次掘进,让观者在层叠的灰色、模糊的边界与破碎的图像中,看到记忆如何作为一种存在方式在时间的深井中不断演变。张晓刚展示的不是被封存的过去,而是仍在发酵的过去——一个不断侵入现在、不断被现在重新书写、永远无法真正“过去”的过去。

Part.8 时间的悖论:从早熟青年到童稚盛年的逆向生长

《蜉蝣日记:2022年2月24日-步行者》,2022年,纸上油画、纸张拼贴,77x96.5cm

《圭山》,1984年,木板油画,33x30cm

《跳跃6号》,2022年,纸本油画,81.5x101cm

《表皮3号:瞭望》,2025年,油彩、综合材料,60x50cm

《失忆与记忆:灯泡与书》,2006年,布面油画,120×150cm

【多图左滑】

于是我们继续奋力向前,逆水行舟,被不断地向后推,直至回到往昔岁月。

—— F·斯科特·菲茨杰拉德

《了不起的盖茨比》

在菲茨杰拉德的短篇故事《本杰明·巴顿奇事》中,时间并非线性推进的河流,而是一条逆向奔涌的暗潮:主人公降生即衰老,却在岁月中愈发年轻,最终以婴儿之身湮入虚无。这种悖论性的生命轨迹,为理解张晓刚的创作生涯提供了一条隐秘的线索——他的艺术发展并不遵循传统美术史上“模仿求索——风格成熟——晚期固化”的线性顺序,而是呈现出一种近乎神秘的“反时间性”。青年时期,他便以不合年龄的沉郁、沉重与哲思,直面苦难、死亡、孤独与存在等终极命题;而在步入盛年、跨入新世纪后,他的画风反倒悄然转向童稚、幻想与寓言的世界,仿佛在历经沧桑后,重新触摸到了生命最原初的灵动。这并非简单的风格反转,而是创伤经验经过漫长潜伏后,在时间深井中发生的复杂“返祖”——一种艺术主体在多重时代压力下所特有的精神逆生长。

如同本杰明·巴顿的“逆龄生命”隐含着美国爵士时代的文化寓言,张晓刚的时间悖论同样深深嵌入中国社会转型的精神肌理。在1980至1990年代,当许多同代艺术家以先锋姿态拥抱现代性的“光明”时,年轻的张晓刚却在黑暗的精神剧场中进行着自我剖析。《圭山》(1984)便是这种“青年早衰”的心理写照:黑褐色压迫性的天空、被撕裂的大地、扭曲的枯木,共同构成了一幅近乎存在主义的荒原景观。他的早期创作少有青春应有的明亮与轻盈,相反,它们以惊人的精神重量直面死亡、苦难与绝望,仿佛艺术家天生被安置在时间的末端,只能通过提前老去的方式理解世界。这种沉重并非浪漫主义的自我装饰,而是由真实经验铸成的情感铠甲:“文革”的动荡、母亲精神分裂的阴影、下乡插队的孤独与困顿——这些经验让他在人格尚未成形时,便被迫直面生命最深的裂隙,提前告别了天真。

这种深重的早熟在《血缘——大家庭》系列中进一步固化。1990年代的张晓刚以家庭合影为视觉母题,营造出一个超越个体、指向集体无意识的情感空间。父母与孩童的面容被类型化,情绪被抹平,眼神之间保持着一种微妙的疏离——那是时代强加于亲缘关系之上的“距离”。孩童望向父母的目光淡漠而无措,仿佛在问:“我是谁?”“他们是谁?”却无法得到回应。这既是艺术家对自身家庭经验的视觉重写,也是对中国集体记忆的静默质询。他的青春因而带着“老人般的敏感与悲悯”,这是一个青年通过“向后”的方式理解世界的过程:在未来尚未抵达之前,他已被时代的阴影追赶得步步后退。

然而,自新世纪起,一种奇异的反转逐渐发生。张晓刚的画面悄然变得更轻、更亮、更具童话与寓言色彩。《蜉蝣日记:2022年4月30日——步行者》中,身着短裤红T恤的小男孩在浴缸中摆出“步行”的姿态,带有跳脱的纯真与奇幻的荒诞;这虽源自特殊的历史经验,但画面中的情绪已不再是简单的压抑。《跳跃6号》(2022)中,明亮的黄色背景如同童年绘本中的阳光,水盆上的男孩以一种近乎不可思议的姿态悬停空中——他既在上升,也在下坠,仿佛被世界轻轻托起,又随时会被世界释怀。这一跳,是从沉重向轻盈的跃迁,也是从创伤向再生的跃迁。

尤其值得注意的是新作《表皮3号:瞭望》(2025)。这是张晓刚极少数以明确“未来态”呈现的作品之一:一个青年手搭凉棚眺望远方,目光中有光,有方向,有未被命名的希望。过去三十余年间,他的画作大多在凝视过去——照片、家族、童年、记忆、物件——是回望;而此处的青年首次以一种向前的姿态出现,是眺望,是迎向“未来”。这种变化并不意味着“从阴暗到明亮”的线性进化,而是更为复杂的精神生态演变:当一个人经历了深刻的创伤、穿越了历史的阴影,他可能会重新发现童年的透明状态——不是返老还童,而是在成熟中抵达童真;不是遗忘过去,而是在缅怀之后获得释怀。

从心理学视角看,这种“逆向生长”与卡尔·荣格提出的个体化进程(Individuation)高度契合:个体在面对深层创伤时,会通过回到心理发展早期阶段的方式来整合自我,使破碎的部分重新接合。而弗里德里希·尼采在《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中关于“精神三变”的论述——骆驼(承载重负)、狮子(反抗束缚)、孩童(创造新价值)——也为理解这一时间悖论提供了哲学框架。张晓刚的艺术生涯正是这一“三变”的具体展现:他以青年之身承受骆驼般的重量,以中年之姿经历狮子的抵抗,而在盛年之后抵达孩童的天真创造。这是穿越沧桑后的精神返照,是一种老练实践后才能抵达的“本真”。

这也让我们回到雅努斯:那位同时凝视过去与未来、破碎与重生、衰老与童年的双面神。张晓刚的“逆生长”并非艺术上的奇技,而是对时间本体的重新书写。他的画面既向后——回望家庭、历史、创伤、照片的阴影;又向前——让童稚、跃动、光与希望在后期作品中重新显影。正是这种双向的时间、双面的凝视,使他成为真正意义上“雅努斯式”的艺术家:时间在他笔下不再是一条线,而是一张张开又闭合的门,一面向过去的暗门,一面向未来的亮门;而他站在门槛处,以一人之力,在回望与瞭望之间,完成对生命、记忆与存在最深的辩证。

叁 | 矛盾的意义:在裂隙中洞见真实

上述八组形形色色的矛盾相互交错、彼此作用,创造出别样的复杂性,共同构筑出张晓刚艺术的精神地形。前述种种仅是其中几个关键切面的抽丝剥茧——事实上,他的创作所触及的辩证领域远不止于此:人与物之间的温情与疏离,情感中的爱抚与揶揄,血缘之内的依恋与警醒,自我意识中的自尊、自怜与自恋,以及他与西方艺术传统之间模仿、崇拜与戏拟的复杂纠缠……这些层层叠叠的张力构成了一个不断生成的意义场域。张晓刚的价值并非源于建构一个封闭、稳定、可概括的美学体系,而在于他以一种高度开放的方式,直面并呈现了世界本身的悖论结构:矛盾并非例外,而是存在的日常状态;裂隙不是破损之处,而是认知得以开始的缝隙。他以持续的视觉实验,将这些矛盾从生活表层的伪装中剥离出来,使它们以更原始、更贴近生命本质的形态暴露于观者眼前,从而让艺术成为面对真实的途径,而非逃离现实的手段。

正因如此,他的创作得以避免许多艺术家常见的“风格固化”命运——即在确立标志性视觉符号后陷入简单化的自我重复。张晓刚始终拒绝将自身局限于一种“可被识别的风格”,而是把矛盾本身当作语言演变的动力。他在记忆与失忆、公共与私人、具象与超现实、童年与成年、自我与他者、旧照片与梦境等对立向度之间不断试探、穿梭、偏移,让矛盾本身成为驱动创作的力量,而非通过创作去消解矛盾。从《暴雨将至》的表现主义狂风,到《血缘——大家庭》的类型化肖像;从《失忆与记忆》的褪色图像到《阅读者》的文字图腾;从《蜉蝣日记》中漂浮的物体到近期如《表皮3号:瞭望》那般向未来敞开的明亮凝视——每一次转变都不是对前一阶段的否定,而是对内在矛盾的进一步揭示与深化。因此,他的风格演变宛如一条在不同地层中曲折穿行的暗河,呈现出一种“矛盾驱动的连续性”。

张晓刚的矛盾结构绝非个人趣味使然,而是中国现代性经验的视觉化档案。现代化进程并非线性的进步叙事,更非单向度的历史逻辑,而是在传统与现代、东方与西方、个体与集体、记忆与遗忘等多重张力的拉扯中不断被形塑的复杂精神过程。张晓刚的作品如同一面多棱镜,将这种精神结构的矛盾性折射为可视的情绪与符号。作品中的人物既渴望归属,又惧怕被吞没;既怀念乡愁,又憧憬自由;既坚守文化根脉,又渴望与世界对话;既对家庭怀有深情依恋,又暗含对血缘话语的反讽与警惕。这些矛盾,不仅是艺术家个体的心理动力学呈现,也是中国社会在现代化进程中普遍经验的缩影。张晓刚通过高度形式化的画面,将这种社会性矛盾转译为深刻的个人体验,使观者得以在审美的距离中直面自身的时代处境——并非为了寻求确定的答案,而是为了在凝视这些裂隙时,学会与内在的矛盾共处。

这种矛盾美学在具体作品中常表现为一种“视觉化的哲学装置”。例如2006年的《失忆与记忆:灯泡与书》,其灰色台面、摊开的空白纸页与静置的钢笔共同构成了一个关于记忆、书写与主体性的符号场;而悬于中央的电灯泡——既以启蒙的强光照亮纸张,又以监视的冷光逼近主体——形成了一种关于权力、思考与认知的双重隐喻。电灯既是现代性的象征,也是其内在暴力性的提醒;空白既是潜能的无限空间,也是遗忘的深渊;笔记本既记录历史,又抹除痕迹。这幅作品本身便是一座雅努斯式的精神剧场:所有元素都在双向发光,既指向过去,又指向未来;既允许记忆萌发,又迫使记忆消散。

因此,张晓刚的艺术不是通向确定性的道路,而是一系列存在论层面的诘问。他将“矛盾”从一般意义上的冲突概念,转化为一种更深层的本体论结构:对立不是需要被克服的障碍,而是驱动生命与艺术持续生成的引擎;裂隙不是缺陷,而是光照进来、意义得以生成的入口。正如他本人所言:“他们如同血缘关系一般相互作用,相互排斥又相互依存,形成一个神秘的环形链条。”在这个链条中,矛盾本身成为一种循环往复的结构,使艺术得以永不停息地处在生成与演变之中。

回望张晓刚四十余年的创作历程,我们看到的不是某种固定风格的树立,而是精神的持续运动——从表现主义的激烈滑向超现实的冥想,从沉郁的灰色调走向童稚般的光亮,从严肃的历史凝视转向轻盈的未来视角。他的艺术是一种缓慢的、持续的、带着反思密度的流动,而这种流动的内在秘密正是矛盾本身所具有的生产力。也因此,他的艺术仍在延展,仍在变化,仍在生成——矛盾远未终结,裂隙仍在扩大,而真实,就在这些不断开合的裂隙之中,持续发出它的声音。

最终,正如雅努斯守护一切门槛、交界与转变,张晓刚的艺术以其双重视野启迪着当代艺术的精神转型。他的画布本身就是一道“思想之门”:门的一侧埋入记忆的深井,另一侧向未知的未来敞开。穿越这道门,我们得以在矛盾的闪光中照见真实,并在真实的痛感中,找到继续前行的勇气与可能。

关于作者

何鲤

分别自北京大学、加州大学伯克利分校、耶鲁大学获得文学学士、硕士和法学博士学位。曾在美国主编双语杂志《美中社会与文化》并发表多篇关于文学、大众文化、摇滚乐亚文化的论文。《鲤誌》专栏旨在记录作者关于当代艺术的独立观察与思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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