澳大利亚老太太收藏中国当代艺术25年，为保存“惊人的岁月”

更新时间：2026-01-17 15:01  浏览量：1

朱迪思·尼尔森 图/白兔收藏提供 摄影：林半野@AGENT PAY

“能在60岁左右开始，相当不错了”

短发女人朱迪思·尼尔森拄着拐杖坐在个人纪录片的镜头前，目光审慎，即便穿着花衬衫也难掩锐气。她因在二十几年不间断地收藏中国当代艺术而被国内外媒体关注。她收藏了超过800位艺术家于2000年以后创作的4000件作品，从不售卖，全部放置于悉尼由她建造的占地超过10000平方米的Dangrove艺术仓库里。2000年，她创立了“白兔中国当代艺术收藏”。2009年，她创办了白兔美术馆，该馆每年举办两次大型展览。

刚刚过去的2025年，是“白兔中国当代艺术收藏”成立25周年。朱迪思在接受《南方人物周刊》的邮件采访时说：“我所有的中国收藏都是为公众服务的，无论是用于画廊展览、借展还是研究。收藏而不分享是没有意义的。我还想让全世界了解中国艺术。随着我见识更多、条件更好，我得以拓展并推进一个更完整的故事。”

白兔美术馆外景 图/白兔收藏提供，摄影：Peter Miller

艺术收藏很容易被视作有钱人的游戏，但在朱迪思这里，过程没有这么一帆风顺，意义也超越了消遣。她并非浑身珠光宝气、一眼就能被识别出来自贵族家庭的那种女人。上世纪90年代末，刚开始来中国做收藏时，她还陷入了一段“非常糟糕的”婚姻里。那个工作能力突出却不善于与人相处的分析师前夫，平日对她和两个女儿不闻不问，即使在女儿生病时也不愿帮忙送她们去医院。

热心工作、疏于家庭生活的企业家如何看待彼时年近六十的妻子远涉重洋、忙前忙后却不以盈利为目的的收藏事业？出发前，他冷嘲热讽，把她的举动称为度假。她回来后，向他分享一些趣事，例如她总是作为唯一的白人出现在餐馆里，有穿着体面的人带着他们的母亲过来希望能与她拥抱，年轻人则热情地招呼她站在他们的车旁……听到这些，他只是表达震惊：“为什么他们不想要法拉利，而想要一个老太太？”

朱迪思出生在津巴布韦的白人家庭，长大后去南非上学，结婚后迁至澳大利亚生活。她习惯远行，曾在半年内先后去了南北极。她对外界从不缺乏探索的激情，光是中国，迄今来了五十多趟，直到近年来背和腿都受了伤，才不再活跃如昔。

二十多年前，刚踏上这片处于剧变中的土地时，那些冲击和惊喜，错愕和善意，她很难对旁人道尽。她把这种实地考察当成工作，早上9点开始，一直工作到至少傍晚6点，每天马不停蹄地去工作室。

那时的朱迪思还算不上非常富裕。相比之下，被她造访的艺术家们可以算是一无所有。她回忆道，798艺术区简直“像个猪圈”，一家人挤在小小的画室里工作、生活，什么都存不下来，甚至连管道都漏水。待不下去了，就把家人孩子送到乡下。

“几乎从一开始，一些艺术家就真的关心我。无论我什么时候去，即使我不会说他们的语言，他们也都很照顾我。”她受邀去吃各式住家饭，或是被带到谈不上多讲究的馆子，“有些餐馆很脏，人们在餐馆里对着镜子挤痘痘……”

艺术家王智远和她共同经历了那段草莽时期，不禁发问：“朱迪思，为什么是你？一个来自津巴布韦的白人女性，有足够的时间、一点钱和好的眼光，会成为拯救中国当代艺术的那个人？”

同样的问题，她自问过许多回，如今想来，“我是注定要做这件事的。”刚来中国做收藏时，她还是个拘谨而郁闷的家庭主妇。父母的教育是要她避免冲突，保持沉默。

在婚姻中，她一再践行这种隐忍。“他一大早去游泳，然后走路去上班。晚饭必须在7点为他和他母亲准备好。然后他会进来抱怨食物。周末，他从不与我们一起做什么。他沉浸在自己的书房，因为他是养家的人。”丈夫的公司上市时，她一无所知。记者打电话来问，你在做什么？她说，我在打扫房子。结果就上了报纸：“她只是在打扫房子。”接电话的手上还带着熨烫衣物留下的伤疤。2012年,67岁的朱迪思结束了这段令她窒息的关系。他们离婚后，朱迪思花了2500万美元把前夫手上的中国当代艺术藏品买了回来。

尽管做收藏起步晚，但朱迪思毫不遗憾，“老人们看起来无聊，但他们有智慧。我也不可能在20岁时建立这个收藏。能在60岁左右开始，相当不错了。”

2024年，朱迪思·尼尔森与艺术家张培力 图/白兔收藏提供

三分钟决策收藏

为什么是中国？如果说收藏于朱迪思有活出自我、开创新生的成分，选择中国又是基于什么理由呢？她在个人纪录片的录制中剖析：“我喜欢中国人的一点是，他们创作作品，完全不考虑有没有市场。我认为这才是真正的艺术家。他们为自己做，因为他们想做。在中国，往往要做到第五件作品时才能成功。当我开始涉足艺术品收藏时，澳大利亚都是为西方市场做的东西，创造力不在那里，但这只是我的所见。中国成了当时我唯一会做这种收藏的地方，因为它有更多艺术家。所以你会有收获，而且可能不全是政治性的，可能只是发明或发现了一种新的制漆方法或是金属加工方法。”

在中国，朱迪思被层出不穷的“完全不同的”东西吸引。她告诉《南方人物周刊》：“我与中国当代艺术的首次相遇让我感到震惊。我完全不知道它来自何方、出自谁手，但立刻明白这是不同的，来自一个即将发生改变的地方。1960年代在南非时，我从未想过会再次看到一个国家的艺术发生如此巨变——既承认传统，又聚焦于当下。”

陈丹青2015年作品 图/白兔收藏提供

正如她在中国的顾问居奕所言，她选择中国，是因为她“正好撞上了那个时间”——中国向世界敞开，世界开始接纳中国，而这里恰好有数量最庞大的艺术创作者。

那时国内几乎没有画廊，艺术还只是“一小撮人内部玩的事情”。朱迪思没有任何可参考的先例，“最开始我觉得自己想做任何事都很疯狂。但不管怎样，你必须开始。如果失败，你也学到了东西。我从未想过会坐在这里（指拍摄个人纪录片的镜头前），我从未预料到这一切。但我想这是有原因的，我可能遇到了合适的人，他们想让这一切发生。”

如今，朱迪思面对艺术品时雷厉风行，其决策过程常常让周围的人感到“着急、紧张”。她在邮件采访中解释：“我立刻就知道自己喜欢什么。我对名气、缘由或感伤情结不感兴趣。这是一种即时的满足感。由于尝试过许多与艺术相关的领域（虽然并不十分擅长），我确实理解创作需要付出什么，以及这段旅程有多漫长。数十年的观看经验和我的年龄让我能够识别出我喜欢什么，然而我的品味是个人化的，我从不期望别人与我一样。”

朱迪思从不询问作者、背景或学术阐释，“我喜欢就是喜欢，不喜欢就是不喜欢。”她的收藏方式有违传统的艺术市场逻辑。她从不涉足二级市场拍卖会，只从艺术家工作室或信任的画廊直接购买。居奕解释了朱迪思的理由：拍卖会上的作品已被市场“评估过价值”，她担心自己的名望和资金会影响艺术家的市场价格，对艺术和市场产生“误导”，对其他艺术家不公。她的兴趣点始终在作品击中她的原始力量，而非其背后可能附着的任何叙事或商业前景。

朱迪思的收藏清单上既有日后声名鹊起的艺术家，也有大量始终默默无闻的人。她会一次性买下某届央美实验艺术系整个毕业班的“不流于感伤”的作品，仅仅因为她觉得“有价值”；她也会在旅行途中因为瞥见契合家中某个角落的氛围的物件而即刻买下。朱迪思在中国的顾问李梁形容，她的决策常在“三分钟之内”，是一种“刹那”的直觉。李梁认为，这种速度并非轻率，而是长期观看所淬炼的、高度提纯的审美判断，以及一种对自我感受毫无保留的信任。

朱迪思·尼尔森与白兔收藏团队的合影，从左至右：居奕、朱迪思·尼尔森、吉姆·斯克利特兰、李梁 图/程工

收藏如慈善，造血是关键

极度个人化的“直觉收藏”产生了奇特的公共性和历史性。朱迪思宣称，白兔收藏是“为公众服务的”，是从2000年至今“唯一一份这样的文献”。

馆藏的四千余件作品，因强烈的个人选择意志，避免了体系化的僵直，呈现出生动的、偶然的、充满呼吸感的编年史面貌。她与一些艺术家的关系是长期的、陪伴式的。她会持续收藏艺术家不同阶段的作品，如同为他们个人的艺术生命史存档。居奕提到，当你在25年间累积了四千多件藏品，自然就有了自己的脉络。

白兔美术馆2015年展览“PARADI$E BITCH” 图/白兔收藏提供

当朱迪思萌生建立白兔美术馆的想法并准备实施时，周遭大都是反对的声音。“我的前夫告诉女儿们，我在偷她们的东西，偷家里的钱。但用于白兔美术馆买楼、装修和运营的三千万美元是合法从我们共有的基金中拿的。”唯一的支持来自埃德蒙·卡彭，他曾掌管新南威尔士州美术馆。“他说，如果你打算做这个事情，这个展馆必须是‘朱迪思·尼尔森收藏’之类的。但我早就决定，绝不能用我的名字。它必须是每个人都能分享的名字。所以它最终被命名为‘白兔中国当代艺术收藏’。他说，你的责任是照顾这些艺术，让它作为历史而存在。”

厉槟源2010年作品 图/白兔收藏提供

朱迪思长达数十年的无偿行动，与她更早以前便开始的慈善行为异曲同工。“我的血型有点特殊，我的女儿们在刚出生时就被陌生人献的血救过，因此我每两周都去献一次血。我希望能激励人们帮助他人，对可能没那么幸运的人有同理心。可以是艺术，可以是音乐，可以是各种方式提供的帮助，不一定是红十字会。”

由朱迪思创立的悉尼凤凰城中央公园，为没有名气的艺术家提供设备完善的免费表演场地，对观众也完全免费。她的女儿接手后，开始引入知名艺术家和娱乐明星，朱迪思立刻收回了管理权。她不要明星，只要给那些“默默无闻没机会”的人机会。公园的人给了她一本漂亮的书信集，内容是那些受惠于她、负担不起这类活动的人描述他们的生活如何变得不同。

在朱迪思这里，慈善不是简单的财富转移，而是追求一种精准、可见且能自我造血的连锁反应。她为拮据的理发师朋友买下一辆房车，对方开去贫穷地区，给人们理发。“有些人这辈子从没去过理发店。我还把他介绍给一个照顾摆脱了糟糕婚姻的女性的组织。我想他今年大概服务了800人。他们是无家可归者，有些人连把梳子都没有，有的甚至可能有精神问题。你无法相信这样的事情能给一个人带来什么。”

朱迪思津津乐道的“非洲厕所”案例，核心在于一笔小额投入如何激活一个社区的微观经济。居奕提供了更详细的例证：在卢旺达，朱迪思的基金会支持当地公益组织建立中央厨房，向医院提供营养餐。此举不仅改善了病患的营养，更意外地拉动了周边农民的蔬菜种植，形成了一个可持续的微型产业链。

她曾出资一亿美元成立朱迪思新闻创意学院，旨在倡导和资助独立的优质新闻和故事讲述。但当她发现该项目在实际运作中逐渐演变为与主流媒体合作的另一个精英项目、偏离了她扶持“独立之声”的初衷时，她果断解散了初始团队，推倒重来。“任何违背她最初想法的事，她肯定不要。”居奕说。

朱迪思的收藏以质朴的方式改变了许多艺术家的命运。艺术家武晨因为她的收藏开始了北漂艺术家生涯；艺术家易连用卖画所得还清了家中债务，甚至帮助家乡发展了民宿。这些故事，朱迪思往往是在收藏多年后才偶然得知。她的购买动机里没有预支的同情，但这些作品带来的经济支持产生了涟漪效应。

朱迪思希望，白兔收藏成为后世人们理解这个时代的中国和世界的一个视觉窗口，让说不同语言的、哪怕是不识字的人都能通过画面感知那段“惊人的岁月”。

被问及给年轻收藏家的建议，她的回答很简洁：“只收藏你喜欢和欣赏的东西。”这句话贯穿了她的收藏生涯——相信直觉，忠于感受，并将这份纯粹的个人热情毫无保留地转化为可分享、可延续的公共财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