传统艺术资源的当代转化——以中国美术馆“此中：竹与园的互观”展为例

更新时间：2026-01-18 03:53  浏览量：1

作者：王萌（中国美术馆研究馆员）

当前中国艺术的发展呈现出鲜明的特点，那就是艺术创造自觉观照传统，在转化中开新，丰富的优秀传统艺术资源对于当代艺术的气质生成亦起到支撑作用。近期于中国美术馆举办的“此中：竹与园的互观”展，正是以策展方式对这一现象的研究。这次展览以“竹”与“园”这两个中国人所乐见的意象为引，其主旨并非复古或怀旧，而是从时代语境出发，探索传统艺术资源的当代转化这一课题。

竹石图（油画） 薛松

展览以“竹”与“园”双文化母题为策展支点，侧重竹与园的相互对视、观照、共生与造境。“园语重构”“竹格新解”和“共生造境”三个单元中，46位艺术家的52组作品，共同塑造出一种沉静内敛、深邃飘逸的美学品质。

理解竹与园的当代转化，需要借助作品进入今天艺术家的创作逻辑，这便指向了策展的深层结构——对艺术本体的探索。

“园语重构”单元，呈现的是艺术家如何将古典园林步移景异的造园方式、曲折尽致的空间叙事，转化为当代装置、影像、雕塑、绘画等跨媒介语境中的内在结构。这已不再仅是造一个微缩的亭台假山，而是将“游观”的体验本身媒介化，使观众的身体移动与目光流转于作品与作品之间，以及作品内部的构造方式与语言结构之中。任刚的装置《对面的石与诗》以空间化的屏风矩阵，呈现青年艺术家游览苏州狮子林时被假山景观所吸引的奇幻妙境，屏面呈现蓝绿盎然的视觉新境，融入造园叠石的“透、漏、瘦、皱”美学追求。徐累的《霓石—散》将传统工笔技法和当代创作方式结合，在绢本上构造了一个富有观念意味的画面，作为造园符号的太湖石被转化为彩虹式的园语新境。沈烈毅的雕塑《雨》将雨滴在湖面泛起涟漪的瞬间，定格在黑青石上，展现了当代雕塑刻与磨的创作手法对于水景的再造。

虹竹（油画） 杨勋

“竹格新解”单元，重点在于连接并突破固定在纸本文人画意象中“竹”的意义所指，感知与我们同时代的艺术家们对于“竹性”的探索。在当代艺术家的作品中，“竹”代表了一种物质与文化的综合体，并且蕴含“新格”，这“格”是物理性的“筋骨”（纤维结构、生长节律），也是精神性的“品格”（虚空、韧性、清新）。艺术家从材料实验入手，探究竹材的物理特性在今天语境中的表达可能；亦从绘画或装置作品的观念入手，将竹所代表的传统意义进行跨媒介连接与再生。史金淞的装置《未来诗学研究·竹谱》运用3D打印碳纤维、铜、镍和不锈钢等综合材料，创作出当代的墨竹和黄金竹，竹枝摇曳，竹影婆娑，金属叶片上泛着波光，既有机器美学，又具传统神韵。单凡的木板油画《缓慢之作87小时》精心营造出温暖的淡黄底色，通过视觉与色彩关系映出两丛交互的翠绿竹枝，竹叶均向画面右侧自然飘去，寓意古人“以竹为友”的精神。冷广敏的《竹》在木板丙烯上画出绿调中挺拔向上的竹姿，颜料的特性让竹获得了不同于纸本文人画的视觉质感，再通过木版的刀刻手法，让画面获得了版画的视觉硬度，扩展了“竹格”表达的空间。

“共生造境”单元，着眼于竹与园在视觉和精神上的交融，指向“互观”的美学实现。在这里，竹与园彼此对视、相互阐释，抵达造境的共生。“园”的秩序——掩映与开放，为理解竹的丛生、挺秀与虚空提供了空间背景；“竹”的性格——中通与韧性，又为感知园的生命气息与人文情怀注入精神介质。邱岸雄的影像《豫园四景》将水墨的氤氲与油彩的层叠质感相融合，画面中豫园建筑与绿竹相互观照，生动演绎着竹在园中、园在竹境的现实景象。焦小健的绘画《云栖竹径》中，道路两侧竹林环抱，中间幽径直通西湖边的云栖牌坊，朱红小径如纽带般连接起竹林与建筑，创造了园林与竹子相互依存的图景。丘挺的水墨《黄金竹》中，在暖光映照下，一片金黄竹色与零星蓝绿竹枝相互调和，构成横穿画面前景的竹林意象，透过竹林，可以看到远景处苏州博物馆的园林式建筑，那里松石相依，漏窗、建筑亦与竹林相映成境。

澹园（水墨） 汤国

展览从“互观”的三重奏中，引导我们观看艺术家如何将竹与园所承载的观看方式、空间哲学、物性状态、材料感知乃至时间观念，转化为艺术创作的方法论。这是一种从“画什么”到“如何画”、从“表现什么”到“如何建构”的艺术转化和创造。在这里，传统意象经由油彩的构形、材料的综合、金属的焊接、光影的流动而获得新生。

标题“此中”二字，既源于古典文人常言的“个中之意”，又指向“在竹与园之间、在传统与当代之间、在观看与创造之间、在观念与语言之间、在媒介与方法之间”的丰富维度。艺术的创新恰恰诞生于这些关系的交汇、互观与张力地带。它不再运用其他语调和姿态来套用中国元素，而是沉潜于中国文化的美学内核（如竹之格、园之境），运用媒介实验、空间叙事、数字影像等创作方法来传承与弘扬中华传统美学精神。中国美术馆馆长潘义奎在前言中提到，此展览是一次“探索中华优秀传统文化创造性转化与创新性发展的实践”。借“竹与园”的当代转化，“此中”提供了一种既熟悉又新鲜、融合传统精粹与当代活力的感知方式，这是一种从文化根脉中自然生长出的、具有鲜明中国属性又十分当代的气质。

面对传统艺术资源，当代艺术家的创作表现出“转化”与“扩展”两个层面上生机勃勃的面貌：“转化”是让沉淀在竹与园中的文化记忆、美学程式与哲学观照，重新变得可被当下的感官与心智所领会、接受；“扩展”是将竹、园林这些传统元素的应用边界，从固有的水墨、造园等传统媒介，推向油画、装置、雕塑、影像、摄影等一切可用的当代媒介，这种跨媒介的扩展必然产生艺术和审美层面上全新的内容与意境。通过展览，不同的、全新的艺术语言汇聚、碰撞，形成了一种既具备传统精神又彰显时代气象的语境，给观众建立起沟通传统与现代的桥梁。

《光明日报》（2026年01月18日 12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