辩护的艺术——穿透“非法占有目的”的刑事迷雾
更新时间：2026-01-19 10:06 浏览量：1
山东聊城：孙培水律师办案手记之五：辩护的艺术——穿透“非法占有目的”的刑事迷雾
（作者：山东瞬翔（聊城）律师事务所专职律师 孙培水）
一、案件受理：
2022年初春，寒意未消。我所孙培水、魏明轩律师在律所会见室初见当事人时，怀中婴儿的啼哭声恰似手铐的金属碰撞声，犹如刺耳的生命悲歌。这位因恐惧刑罚而两次怀孕拖延诉讼、最终仍难逃囹圄的三胎孕期母亲，眼中交织着绝望与希冀：“律师，我真的没想骗人，我只是想填上刷单的窟窿……”她颤抖着递过一沓泛黄的借款协议和刷单记录，哽咽着解释所有资金都流向了平台。
德国法学家拉德布鲁赫曾说：“法律不是冰冷的逻辑，而是人类命运的温度计。”面对这位蜷缩在司法铁幕下的孕妇，我们深知这不仅是一场刑事指控的抗辩，更关乎一个家庭的生死存亡。两位律师接受委托后，立即踏上了艰难的辩护之路。
二、基本案情：
案件如同一部黑色寓言：当事人被拉入陌生网络群聊后，因轻信刷单暴利神话，在“某国际”平台投资300余万元血本无归。为填补资金黑洞，她以伪造的单位借款协议向两位被害人分别借款137万元，期间支付利息3.4万元。案发后，公安机关以诈骗罪指控其具有“非法占有目的”，检察院量刑建议10至12年。
但卷宗深处埋藏着真相的碎片——银行流水显示资金悉数流入刷单账户；朋友圈中卖房筹款的动态；报案记录里声嘶力竭的求救；供述中多次协商还款的努力……这些细节如同散落的星火，等待被重新点燃。
三、构建多层次辩护体系：穿透迷雾的三重剑
1. 程序辩护：以政策为盾，守护生命微光
“少捕慎诉慎押”不仅是司法政策，更是人性的温度计。我们提交的辩护意见字字铿锵：
家庭困境：两个幼子嗷嗷待哺，即将临产如判实刑三个无辜的孩子在幼年的世界里让母爱缺席，也将撕裂整个家庭；
社会危险性：取保候审期间严格遵守规定，无任何违规行为，积极配合侦查，无逃避追责风险；
辩护意见中，“未成年子女”“临产孕妇”“家庭支柱”等关键词令人揪心，触动了司法机关的共情点。检察官一再延长取保期限，最终起诉前不得已变更逮捕强制措施，充分体现了司法的人性化裁量。
2. 实体辩护：解构“非法占有目的”的刑事推定
刑事推定如双刃剑，唯有用证据与法理方能破局。我们以《全国法院审理金融犯罪案件工作座谈会纪要》为依据，逐条破解控方逻辑：
资金流向 ：137万元借款中131万元转入刷单平台，对充钱提现信以为真，符合民事偿债特征，与“挥霍”“转移”等推定情形截然相反；
还款意愿 ：充值返现提款失败后，支付被害人部分利息、主动协商分期还款方案、朋友圈卖房筹款记录，形成完整的“积极补救”证据链；
主观认知 ：其误判刷单合法性，属于民事欺诈范畴，与“明知无归还能力仍骗取资金”的刑事诈骗存在本质区别。
辩护词中援引张明楷教授对“非法占有目的”的界定——“排除与利用的双重意思缺一不可”，而当事人的行为恰恰是试图“利用”资金充值提现填补债务，而非刑法意义上的“非法占有”。
3. 量刑协商：认罪认罚框架下的绝地突围
当无罪辩护遭遇并非立案前协商分期还款录音证据的“致命一击”，我们果断调整策略：
认罪认罚 ：以“对行为性质认知错误”为切入点，保留实体争议，换取程序从宽；
自首认定 ：强调其接电话后主动到案、如实供述核心事实，虽对“非法占有”提出辩解，但依据司法解释，“对行为性质认知错误”不影响自首成立；
退赃谅解 ：休庭期间促成部分退赔，被害人之一出具谅解书，法官当庭表示：“司法不应是冰冷的逻辑，而是修复社会关系的桥梁。”
四、典型司法价值：在制度的缝隙中播种希望
（一）刑事推定的谦抑性觉醒——从推定滥用走向证据裁判
本案庭审中深刻揭示了司法实践中"非法占有目的"推定的泛化风险。辩护人通过《类案检索报告》系统梳理类案裁判规则，着重论证：在填补经营亏损型借贷场景中，即便存在虚构事实行为，但行为人积极协商还款方案且资金流向特定用途的，应当遵循"存疑有利于被告人"原则排除诈骗罪适用。
庭审交锋中，合议庭针对辩护观点作出双重回应：一方面肯定"刑事推定必须恪守谦抑边界"的法治立场，明确认可"持续还款行为对非法占有目的的阻却效力"；另一方面“亦从社会常理角度指出，该行为风险极大,根本无法保证充值资金的安全性,无法保证充值后能及时回款、及时对被害人还本付息。”本质上形成了"以不可控风险转嫁债权人"的客观事实。
（二）认罪认罚机制的创新实践
“先无罪辩护后认罪认罚”的策略，打破了“非黑即白”的诉讼惯性。正如霍姆斯大法官所言：“法律的生命不在于逻辑，而在于经验。”我们在法庭上以无罪论证撼动心证，再以认罪协商实现量刑突破，最终刑期较建议刑期明显降低，成为“对抗与合作”辩证法的生动注脚。
（三）情法交融的司法艺术
庭审最后陈述阶段，当事人泣不成声：“我愿用余生偿还每一分钱，只求孩子不要失去母亲。”法官闭庭前特意叮嘱有关部门介入子女抚养，这一刻，法律不再是冰冷的条文，而是托举生命的方舟。
五、类案指导价值：穿透事实认定的三重镜鉴
1. 主观要件审查精细化
严格区分“民事欺诈”与“刑事诈骗”，重点考察资金用途、还款能力、事后态度；
对“拆东补西”型案件，若资金用于特定目的且存在积极还款行为，不应简单推定非法占有。
2. 证据链闭合的刚性要求
缺失关键资金流水时，应按“存疑时有利于被告人”原则处理；
报案记录、第三方平台数据等客观证据应纳入审查视野，避免主观归罪。
3.强制措施的人性化裁量
对哺乳期妇女、企业关键岗位人员，应优先适用非羁押措施，践行“比例原则”；
羁押必要性审查应动态评估社会危险性，而非静态依赖指控罪名。
六、案件启示
其一，刑事推定必须坚持“主客观相统一”原则，避免客观归罪；
其二，律师应善用“民事思维破解刑事指控”的方法论，通过资金流向、还款意愿等客观证据穿透推定迷雾；
其三，司法者需谨记《尚书》“罪疑惟轻”的古训，在严格证明标准与保障人权间寻求平衡。
古希腊法谚有云：“法律若无情，则正义无灵魂。”当技术进步使诈骗手段日益复杂时，法律更应保持对人性的体察——因为每一个案件背后，都是活生生的人生。
其四、警惕网络金融陷阱的生存法则
面对"零风险高回报"投资诱惑时，遵循"三不原则"：不轻信陌生群组信息、不签署空白借款协议、不进行大额垫资投资操作；遇资金损失应立即通过司法途径维权，切忌"以债养债"恶性循环。正如帕斯卡尔所言"人类的全部苦难都源于不能安静地待在房间里"，抵制暴利诱惑方能守住人生底线。
结语：在至暗时刻点燃正义的微光
最高检微信公众号曾言：“习惯性机械化地套用法条，法律就成了冰冷的逻辑。案子办多了，还有没有耐心去倾听犯罪的理由，查清犯罪的原因，去体会当事人的不得意之处，存一份了解之同情？只有司法者发自内心尊重和信仰法律，依法办案，不畏千难万险秉公执法，才会让公众信仰、相信法律，相信法治的精神能确定实现。法律不是冰冷的逻辑，是公道自在人心。”感谢法官三次庭审，给予了当事人充分的尊重和耐心，全方位听取了律师和当事人的辩解，当事人表示认罪悔罪不上诉。
宣判那天，窗外玉兰初绽。七年十个月的刑期，对当事人而言是救赎的起点，对法治进程则是意味深长的刻度——它提醒我们：刑事推定不是有罪推定的温床，辩护权更不应是纸面上的宣言。
正如古罗马法谚所言：“法律是公正与善良的艺术。”此案启示后来者：真正的辩护，不仅要用法理之剑劈开迷雾，更需以人性之光温暖每一个命运的寒冬。
（注：本案审判阶段山东鲁冠律师事务所陈腾律师介入，陈律师扎实的工作作风，较强的实战能力，为辩护工作注入专业力量）（编辑：茌平新媒体 史奎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