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人转:在底层挣扎的东北民间艺术
更新时间:2026-01-19 15:34 浏览量:2
二人转的起源并无确切的文献定论,因清末战乱频发,相关记载残缺不全,仅能从民间流传与艺人师承中追溯踪迹。普遍认为,它大致形成于清康熙末年至嘉庆初年(公元1700年至1800年),至今已有近三百年历史。这门艺术是多种文化交融碰撞的产物,有着“秧歌打底,莲花落镶边”的鲜明特质。
其最初的雏形源于东北大秧歌。早年东北秧歌中,由一个“包头的”(男扮女装)和一个“耍丑的”组成“一副架儿”,对对双双逗扭表演,这便是二人转“旦丑对演”模式的源头。后来,随着关内移民带来的莲花落、什不闲等说唱艺术传入东北,与本地秧歌的舞蹈、唱腔相结合,逐渐演化出“小秧歌”的小场表演,艺人下场后演唱民歌小曲、展示舞蹈绝技,慢慢具备了滑稽性、说唱性、戏剧性的基本属性,形成了歌唱、扮演、说口、舞蹈、杂技兼具的表演形式。
在漫长的民间流传中,它的名称更迭不断,曾被叫做“蹦蹦戏”、“双玩艺”、“过口”“凤柳”等,其中“蹦蹦戏”的称呼流传最广,却也带着几分歧视意味,暗合了其早期艺人的卑微身份。直到1953年第一届全国民间音乐、舞蹈会演大会上,“二人转”这一名称才被正式确立并沿用至今。二人转的起源还暗含着东北文化的深层基因,有说法认为它与红山文化的巫文化、原始祭祀仪式中的“二神转”有关,巫师双人对舞的形式,在岁月流转中逐渐演变为民间艺术。
清后期至民国初年的“闯关东”大潮,是二人转发展的重要转折点,也深刻塑造了艺人的生存状态。大批山东、河北百姓为躲避灾荒战乱涌入东北,不仅带来了劳动力,也推动了文化的融合。作为“闯关东文化”的重要组成部分,二人转随移民的脚步在东北大地广泛传播,却始终扎根在社会最底层。
闯关东时期的二人转艺人,大多是走投无路的穷孩子,他们居无定所,以“一副架儿”为单位组成临时戏班,跟着移民队伍流动演出。演出场所极为简陋,既没有固定舞台,也无布景道具,大车店、火磨房、搬运工住地、乡村客栈,甚至田间地头的一小块空地,都能成为他们的表演场地。东北的冬天寒冷漫长,富裕人家会把艺人请到家中,在南北炕之间的窄小空当演出,艺人在暖烘烘的屋内唱戏,观众围坐炕头嗑瓜子观赏,这便是当时难得的“体面”演出场景。
更令人心酸的是艺人极低的社会地位。当时东北江湖上有“七娼八浪九吹手”的说法,“浪”便特指二人转艺人,排名仅高于吹鼓手,甚至低于妓女。因妓女多为“坐娼”,而二人转艺人四处流浪演出,被污称为“走娼”,按行规竟要称妓女为“姨”。
这种歧视深入骨髓,不仅来自上层社会,也存在于普通百姓的认知中。为了换取微薄的赏钱,艺人不得不迎合观众的低俗需求,在各类简陋剧场和演出场地中,频繁加入露骨的“荤口”、低俗的打情骂俏与撒泼卖乖内容,甚至通过自嘲自辱、磕头下跪等夸张动作博眼球。尤其是在一些固定的底层剧场,观众多为流民、矿工和搬运工,对低俗内容的需求更加强烈,艺人只能被迫舍弃艺术尊严,沦为底层人排解寂寞、宣泄情绪的工具。
即便如此,艺人的生存仍朝不保夕。他们没有固定收入,全靠观众赏钱过活,遇到吝啬的雇主或冷清的场子,便可能忍饥挨饿。同时,因表演被视为“有伤风化”,时常遭到官府打压,张作霖时期就曾多次严禁二人转进城演出,艺人只能在偏远乡村、流民聚集地偷偷表演。但正是这种流动的演出模式,让二人转吸收了各地的民间曲调与故事,丰富了剧目与唱腔,逐渐形成东、西、南、北四个流派,扎根在东北的每一个角落。
整个旧社会(清末至民国),二人转艺人始终被束缚在社会底层,过着“半农半艺”的两栖生活。他们大多出身贫苦农民,忙时种地,闲时唱戏,没有专业艺人的身份认同,也无任何社会保障,被归为“下九流”,连子女婚嫁都受影响,乡下女孩若唱二人转,父母往往不敢对外人言说,怕被邻里视作丢脸之事,如同自家孩子做了不光彩的营生。
从表演形式到社会认可,二人转艺人都承受着双重压迫。传统二人转演员均为男性,“包头的”男扮女装,头戴花冠、手持手绢,“唱丑的”戴丑帽、持木棒,两人通过“跳进跳出”的方式扮演多个角色,靠着“千军万马,全凭咱俩”的技艺支撑演出。其表演讲究“四功一绝”,唱、说、扮、舞缺一不可,绝活更是艺人安身立命的本钱,手绢、彩扇的高难度动作,都是为了在短暂演出中博得观众喝彩、多挣些赏钱。但这些精湛技艺,并未改变他们的社会地位,反而因“草根”属性被上层社会嗤之以鼻。
艺人的演出活动完全依附于底层需求,没有自主选择的空间。农闲时节,他们自发邀集成班,在乡村客栈、集镇剧场等场所夜间演出,观众点哪出戏就演哪出,要什么风格就凑什么内容,毫无艺术主权可言。当时二人转的剧目虽丰富,有《大西厢》、《蓝桥会》等兼具艺术性与故事性的经典曲目,也有《冯奎卖妻》、《马前泼水》等反映底层生活的写实故事,但在剧场演出中,艺人往往要大幅压缩正戏篇幅,用冗长的低俗插科打诨替代细腻的唱腔与表演。部分剧场甚至形成了固定的低俗套路:先以“荤口”说段子调动气氛,再用夸张露骨的动作博喝彩,最后才匆匆唱几句小曲收尾,原本的唱、说、扮、舞“四功”,沦为服务低俗趣味的陪衬,让艺术彻底沦为谋生的工具。
更残酷的是,这种卑微地位与低俗表演形成了恶性循环。因社会歧视,艺人大多目不识丁,难以对表演内容进行艺术提纯,只能照搬祖辈流传的低俗桥段;而剧场内的低俗演出又进一步固化了“蹦蹦戏登不上台面”的偏见,让二人转彻底被排斥在主流审美之外。更令人无奈的是,这种低俗倾向还会相互传染,一个剧场的艺人靠低俗内容获利,其他剧场便会纷纷效仿,形成“越俗越有市场”的怪圈。即便有少数知名艺人,如马玉、庞奉等挑班创办戏班,想坚守正戏精髓,也因剧场老板施压、观众需求倒逼,不得不妥协加入低俗内容,最终要么戏班散伙,要么同流合污,始终无法扭转整个行业的畸形生态。
尽管身处绝境,二人转艺人仍以顽强的生命力延续着这门艺术。他们在流动演出中不断打磨技艺,将东北方言的幽默、黑土地的生活气息融入表演,让二人转成为最贴近百姓的艺术形式。那些看似通俗甚至粗糙的唱词、动作,藏着底层人的喜怒哀乐,唱出了移民的思乡之情、农民的生活期盼,也成为东北人抵御严寒与寂寞的精神慰藉。
旧社会的苦难,反而塑造了二人转独特的艺术品格。它不追求华丽的舞台与服饰,不刻意迎合上层审美,始终“美在天然,贵在野生”,接地气的表演让它在民间拥有强大的生命力。即便历经多次打压、历经战乱动荡,二人转的香火从未间断,艺人如同韭菜般“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用坚守为这门艺术留住了火种。
直到新中国成立后,二人转才摆脱了“下九流”的标签,旦角开始由女演员担任,表演内容被整理改良,逐渐走上正规舞台。2006年,二人转被列入第一批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成为东北文化的名片。回望过去,那些在闯关东路上流浪、在旧社会底层挣扎的艺人,或许从未想过这门“蹦蹦戏”能有今日的荣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