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年前的今天，57岁女画家病逝，吴冠中曾盛赞其艺术人品皆一流

更新时间：2026-01-21 05:00  浏览量：1

2026年1月19日，著名美术史家、美术理论家朗绍君先生逝世，享年87岁。

巧合的是，两天后，也就是今天，2026年1月21日，是他的好朋友周思聪逝世30周年。

他给周思聪写过序，采访过她的丈夫卢沉，他的文字为后人构建了一对在苦难中相濡以沫的艺术夫妻。

今年1月初，史国良、于水、唐辉等画家齐聚一堂，边喝茶边一同聊聊老师周思聪。

大家你一嘴我一句，史国良说，周思聪老师在他们那个时代，几乎是唯一一个人人爱戴的画家。

于水接茬道，周思聪做人做事，对待朋友，对待学生，对待艺术都特别真诚。

我莫名有些动容，30年了，仍然有人在谈论周思聪，那个吴冠中夸其艺术人品皆一流的真性情之人。

朗绍君曾在《周思聪画集》里提到过，1985年周思聪在北京师范学院美术系办的一次画展。

在画展前言，她写道：“在我身旁，那些起步高的年轻竞技者们正迈开天足，奋力向前开拓不似之似的广阔天地，从平庸走向自由之路。

我宁愿做个步履蹒跚的初学者，也不愿像拉磨的驴子在踏得稀烂的轨道上盘旋。”

当时，周思聪病情急剧恶化，四肢关节也开始变形了，画画对她而言，已是举步维艰，可她还说，要换条新轨道，重新做一个“初学者”，即便步履蹒跚。

她没有变，还是那个倔强的、不服输的小女孩。

1939年，周思聪出生在河北，后随父母迁居北京。

周思聪的父亲是美工师，吃过画画养不活自己和家人的苦，于是希望自己的孩子日后能学医，有个安稳、不怕风吹雨打的工作。

怕什么来什么，周思聪读完初中，宁死也要去报考中央美术学院附中。

父亲说不动她，不得已采用“非人手段”，考试前把她反锁在家中，让她硬生生错过了考试。

周思聪也不妥协，第二年斩除万难，历经艰难险阻，终于成为了中央美院附中的学生。

1958年，附中毕业的40名学生中，被中央美院录取的只有几个，周思聪是其中之一，也这样有幸地成为了李可染的学生。

周思聪第一次上门拜访李可染，当时李可染住在大雅宝胡同，李苦禅、董希文、黄永玉都住在这里，李可染的屋子除了画，还是画。

那天李可染并没有讲画，讲了一下午的京剧，他告诉周思聪：

艺术非同儿戏，做一名艺术学徒，必得先有苦学的决心和顽强的毅力，把艺术视同自己的生命，脚踏实地，别无旁顾，一步一个足迹向前走去。

后来，《李可染水墨山水写生画集》出版，周思聪从家里给的伙食费“吃回扣”，吃了三个月才凑到12块，买了一本，拿去让李老师题字，李可染题了“天道酬勤”四个字。

李可染还觉得周思聪的学画之路过于顺利，给她写过“峰高无坦途”五个大字，特别提醒她，艺术是寂寞之道，要准备经受重重磨难。

谁知，彼时的一句提点，竟一语成谶。

1963年，周思聪从美院毕业，被分配到北京中国画院，认识了卢沉。

他们在暴雨中相爱，两个淋雨的可怜人，从此有了一把伞，一伞撑着二人行。

1969年雨更加大了，他们的爱意也更加热烈，湿漉漉的手握着另一只湿漉漉的手，一同走进那圣洁的殿堂。

（周思聪、卢沉）

结婚时两人没什么钱，画院就把雨儿胡同齐白石故居给他们住，柜子还留着齐白石掉下的牙。

王万景当时经常要去北京美协开会，北京美协和北京画院都在雨儿胡同里，他每次去，都能看见周思聪如一尊雕塑，端坐着静静作画，一画就是一天，一杯水一个馒头就把三餐解决了。

房子是别人住过的，家具几乎没有，公家就批了两张床给他们，床很小，他们拼起来，就当是婚床了。

新婚刚过，他们的家就被抄了，原本就空旷的家，被一抄，更显萧索残破。

他们这两位主人，被赶出了自己的家，两人分别被驱赶到不同的干校。

画家卢沉在干校拉煤，一天又一天拉着沉重的煤车，过崎岖的山路。

他的影子与沉重的煤车在漫长的路上沉默地进行着一场拉锯战，煤车越来越大，他的影子越来越消瘦。

第一天，他的学生就累死在他旁边的炕上。

而另一边，周思聪挺着大肚子干活，累到孩子早产，费尽周折借到车，车子送人到医院，羊水都流干了，周思聪干痛了三天，才把儿子卢悦生下来，只有四斤多重。

一个多月产假一到，周思聪便生生给儿子断了奶，马上归队继续劳动。

偶尔争取到一两天假期，周思聪就往家里跑，而卢沉三年都在河北磁县农场，等到他回来，儿子卢悦已经两岁了。

后来，天放晴了，周思聪还有自己的雨要下。

卢沉对于家务一窍不通，家中大小事全都要周思聪操心。

周思聪自己家这边，由于哥哥被调去四川搞科学研究期间，家中母亲病逝，父亲受刺激，精神从此失常，大小便不能自理，经常离家出走。

史国良是周思聪的学生，他就曾见周思聪坐月子期间，大冬天的蹲在池子边，在洗被父亲弄脏的裤子，全身最有肉的、最有血色的，竟是那两只被冰水冻得红肿的手。

婆家这边，周思聪常与婆婆意见不合，没有大吵过，但彼此也是心有芥蒂。

可即便这样，周思聪对这个老人仍毕恭毕敬，伺候到终老，婆婆最后去世时93岁。

父亲、婆婆，两个孩子，再加上夫妻俩，五六十平米的房子，住了六口人。

周思聪把最暖和的角落让给了老父亲睡，自己睡在窗边那张逼仄的小床，冬天醒来，被褥上结满了冰霜。

伺候两老，又要带孩子，所以周思聪争分夺秒地画，把所剩无几的睡觉时间都拿去了画画。

1977年，为纪念周总理逝世一周年，周思聪和丈夫卢沉合作了《清洁工人的怀念》。

画面里，周总理忙完工作，走出人民大会堂，天已经微亮，看见有清洁工正在打扫，他主动上前握手慰问。

画面左上方，周思聪以清洁工的口吻深情告白：

“在这夜深人静的街头，谁想到，总理握着俺这拿扫把的手：‘同志，您辛苦了！’您挂念着人民的喜和忧！总理啊！谁说您已去，您没有走，人民的总理与日月同光辉，人民的总理与天地共长久！”

1978年，周思聪几次赴邢台采风，努力从村民的只言片语，去回溯12年前邢台地震，周总理三次亲临灾区慰问的场景，最后创作出了催人泪下之作——《人民和总理》。

这幅画在30周年国庆全国美展中斩获一等奖。

1980年，周思聪已是北京市美协副主席，一天随中国书画摄影代表团访问日本，拜访了两位国际和平主义画家——丸木位里、赤松俊子夫妇，并从他们那里看见了他们创作的长篇巨制《南京大屠杀》。

二层楼高的画作，30万人倒在血泊中，时隔43年，他们的血还是这么红，瞬间染红了周思聪的眼，血从她的眼睛不断流出。

丸木位里、赤松俊子夫妇曾画过《原爆图》，这幅画在全世界各国巡回展览。

当画作展到纽约时，有个美国教授说，日本人画《原爆图》到纽约展出，好比中国人画《南京大屠杀》到日本展出，一样令人讨厌。

这番小孩子发言，把这对夫妇逗笑了，他们回怼：

“如果有中国画家画了《南京大屠杀》到日本展出，我们夫妇一定要扛着这画走遍全日本。”

他们盼啊盼，望眼欲穿，也没有中国人来画，于是他们就自己来了。

从日本访问回来，周思聪和卢沉商量决定，要实现这对日本夫妇当年的“妄想”，画中国人自己的《南京大屠杀》。

他们深入吉林省辽源煤矿生活，收集资料画，计划要画九幅，可刚画完第一幅，卢沉便因肝硬化停摆，周思聪撑着股劲儿，顶着压力一人接着画了三幅。

但她深知，仅凭自己一个人的力量，是无法撑起这幅沉重的画作，她迫切地想要完成它，可愈迫切就愈力不从心。

当画完《矿工图》的第六幅——《遗孤》，她写信给好朋友马文蔚，字句间泡满了酸楚：

“我每画完一幅画，都像打了一次败仗，我没有别人所体验过的那种‘胜利的欢乐’，多么想体验一次呵。”

胜利的欢乐未来，漫长的悲痛先追上了她，她的类风湿加重，指关节已经开始变形。

别说是体量庞大的《矿工图》，她连引以为傲的人物画也画不了了。

命运给周思聪下了最后通牒，她却不服气，在这最困难的关头，她还要尝试变法。

她想变法，她想反抗命运尝试给她拷下的枷锁，命运不愿，舆论也不肯。

周思聪的变法，画作极致夸张变形，公众欣赏不来，很多前辈直白地说，太丑了，让她改改，她偏不。

她把那些速写寄给朋友马文蔚看，信末倔强地提醒她一嘴，“你愿意看我的速写，以后给你看，我不想让你的同行看，他们只会觉得丑”。

到后来，叫停她继续创作这些“怪异的作品”的，是舆论，更是日渐庞大的病魔……

90年代开始，周思聪的病情恶化越来越快，夸张的、变形的，她也画不动了，最后转入荷花题材。

王春立去看望周思聪，她当时拄着双拐，手腕完全扭曲，她对王春立说，以后身体实在不行了，还可以把笔绑在手上画画。

身体上的疼痛，她咬咬牙还能强撑，但心里的痛，她只能任其蚕食自己。

在内，丈夫卢沉对她来说，是一个完美的合作伙伴，但却很难是一个完美的灵魂伴侣。

在谈论艺术相关的话题上，他们无话不说，配合默契，可同时，他们对彼此所经历的苦难又相敬如宾，害怕触及对方的伤痛。

两个人都手持着一把破旧的伞，不去主动尝试给对方撑伞，彼此还能在雨中捱一捱；若主动尝试给对方撑伞，雨淅淅沥沥从破口渗下，颗粒分明淋到身上更不舒服。

时代的雨，怪不了淋雨的人，谁也没办法。

于外，周思聪也在病痛的折磨与他人的怀疑中，渐渐失掉了自信。

她跟朋友马文蔚说，她心里有一根孤独的弦，她一直害怕被别人触碰，一被碰到，在她心上泛起涟漪，那人又离开了。

她无法接受，这根弦震颤后，在空无一人的洞口虚无地余颤。

周思聪的心装满了眼泪，一天天的，流也流不尽，不间断的眼泪，也让她笔下的荷花，似乎总泡在一汪怅然的墨水里。

她不知道，总会有人愿意去触碰她的那根弦。

1996年1月21日，周思聪逝世，她的这根弦彻底断了，拿这根弦救自己的人，也没有了最后的救命稻草。

同年的6月1日，周思聪的学生——画家李老十在经历了画作无人问津、大哥病逝，从北京国际饭店22楼一跃而下，早早结束了自己39岁的人生。

他留下遗书说：“痛得不行了，我便想痛快地解决……人生太苦了，解脱了。”

30年，说长不长，短也不短。

周思聪能记得30年前第一次拜访恩师李可染的场景，连他家中布局都记得一清二楚。

同样的，我们也会记得30年前曾存在过的周思聪、李老十。

我们不会忘记你们，30年后的今天，我们依然在谈论你们，重新认识你们。

参考资料：

1、光明网｜天大地大不如党的恩情大

2、周思聪自传

3、卢沉访谈录

4、人民日报社｜怀念我的恩师周思聪

5、鲁光｜雨中荷花周思聪

6、王春立｜美术论集——心为风雨人生而碎：悼周思聪

7、史国良｜回忆周思聪先生

8、史国良｜深夜和好朋友聊聊我的老师

9、郎绍君｜《周思聪画集》序

10、王万景｜“画痴”周思聪

11、张亚萌｜艺术家忆画坛伉俪卢沉、周思聪

12、周思聪与友人书

13、陈爱萍｜怀念我的恩师周思聪

周思聪作品欣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