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场永不落幕的艺术旅行——读叶灵凤《名画之旅》

更新时间：2026-01-22 10:50  浏览量：2

翻开《名画之旅》，仿佛推开了一扇通往艺术殿堂的侧门。没有学术专著的艰涩门槛，也不见导游手册式的刻板介绍，叶灵凤先生以他特有的温厚笔调，带着我们在达·芬奇、伦勃朗、梵高、毕加索等大师的作品间从容穿行。这位既是作家又是画家的文人，用他几十年的艺苑见闻与人生感悟，为我们烹制了一道色香味俱全的艺术盛宴。

叶灵凤 著，李广宇 编

定价：268.00元

ISBN：978-7-5154-1507-9

当代中国出版社

2026年1月

一、娓娓道来的艺术启蒙

这不是一本系统的艺术史教材，而是一位爱画之人的私人札记。书中的文章基本写于二十世纪三十年代至六十年代，大多发表在《星岛日报》《文艺世纪》等报刊上。这种报刊连载的出身，赋予了文字独特的亲和力——每篇独立成章，千字左右，恰是茶余饭后最适宜的阅读长度。

叶灵凤从不摆出专家姿态，而是以“同好者”的身份与读者平等交流。他谈《蒙娜丽莎》，不仅记述画作的人物原型、创作经历，更兴致勃勃地讲述那些“不知是传说使画更有名，还是画制造了传说”的传奇故事；他论伦勃朗的《巡夜》，先破题纠正了画名之误，再娓娓道来画面清洁后的惊人发现，最后点出伦勃朗“过于沉黯”的画风只不过是“陈年积垢在作祟”。这种叙述方式，让艺术史知识自然融入生动的故事中，读来毫无负担。

达·芬奇《蒙娜丽莎》

尤为可贵的是，作者始终保持着独立的审美判断。他不为权威所囿，敢于表达真性情。谈到杜米埃的《三等车厢》，他坦言“杜米埃在这一切变化之中，始终坚定地站在正义和人道的一面，因此他所画的那些政治和社会讽刺画，得到了广大群众的爱好和喝彩”；论及马奈的《奥林匹亚》，他毫不掩饰对其“大胆推翻传统”的赞赏。这种真诚的艺术品位，恰恰是艺术启蒙最需要的——它告诉读者：欣赏艺术不需要背诵标准答案，更重要的是培养自己独立的感受力。

杜米埃《三等车厢》

二、掌故背后的历史温度

叶灵凤的书写魅力，很大程度上源于他对艺术掌故的熟稔与妙用。这些掌故不是猎奇式的八卦，而是理解作品不可或缺的背景切片。达·芬奇为《最后的晚餐》寻找模特，耶稣与犹大的形象竟可能出自同一人；维米尔的现存画作稀少到不足四十幅，竟有人能伪造得连荷兰最权威的鉴赏家都上当；戈雅在《五月三日的大屠杀》中记录的，正是他自己在马德里所见所闻的真实场景。这些细节让大师们从神坛走回人间，他们的创作不再是孤悬于博物馆的展品，而是他们与时代、与命运激烈碰撞的产物。

书中对维米尔赝品案的叙述尤其精彩。荷兰画家米格伦因作品被轻视而走上伪造之路，其技术之高超令整个艺术界都惊叹。当他在狱中当众演示伪造维米尔画作时，那些曾信誓旦旦的真伪鉴定瞬间沦为笑谈。叶灵凤并未简单批判造假者，而是借这个故事揭示艺术评价体系中的傲慢与偏见。这种思考深度，使文章超越了“艺术欣赏”的层面，触及艺术生态的复杂性。

米格伦演示绘制《少年耶稣与长老》

值得注意的是，作者始终保持着清醒的历史意识。他谈丢勒的《四骑士》，不忘提及伊巴涅斯据此创作《启示录的四骑士》；论珂勒惠支版画，必提她如何影响中国的新兴木刻运动。这些联结让孤立的艺术事件汇成流动的文化长河，让读者在欣赏单幅作品时，也能感知其在艺术史中的坐标。

丢勒《四骑士》

三、战争阴影下的人文之光

本书最动人的篇章，莫过于叶灵凤那些创作于抗战时期的文字。当民族危亡的阴云笼罩时，叶灵凤身处香港，依然笔耕不辍。他介绍戈雅的《战争的灾难》，字里行间充满对西班牙民众苦难的感同身受，明写拿破仑铁蹄下的马德里，暗喻日寇侵华的暴行；他推崇珂勒惠支表现底层民众抗争的版画，强调“死亡、贫苦、饥饿、争斗”这些题材对于当时正处于民族存亡危急时刻的中国青年的现实意义。艺术不再是象牙塔中的玩物，而成为宣泄悲愤、鼓舞斗志的武器。

戈雅《战争的灾难》

这种现实关怀贯穿全书。谈丢勒的木刻时，他由古及今，斥责侵略者“将木刻也豢养在自己的麾下，使它成为夸耀战功的记录”；评《英国版画集》时，他感慨中国出版业在战乱中朝不保夕，“图文并茂、行款疏朗”的书籍只能等待“明天”。这些议论今天读来或许显得直白，但在那个特殊的年代，正是一个知识分子最真挚的呐喊，他将个人的艺术趣味与家国命运紧密相连，让这本艺术随笔承载了超越审美的重量。

珂勒惠支《织工》

四、个性鲜明的画家群像

叶灵凤善于捕捉艺术家的独特气质，寥寥数笔便勾勒出鲜活的形象。他写梵高，聚焦于那个“裹着旧羊皮外套、颌下生满像刺猬一样的红胡须”的怪人，为换房租画的《红虾》只值五法郎，却转身将钱施舍给更贫穷的老妇人；他写布莱克，强调这位“一生遭遇，坎坷寂寞，不为当世人所认识，甚至还受到冷嘲和排挤”的艺术家，如何在贫困中坚守艺术信念；他写马蒂斯，讲述这位老画家卧床不起仍坚持射击练习以锻炼腕力和目力，表明艺术成就也源自无数次苦练的打磨。这些细节让艺术史中的名字变得可触可感，他们的天才与疯狂、执着与困顿，都化作读者心头的涟漪。

梵高《自画像》

对毕加索的观察尤其独到。叶灵凤既欣赏他“用画笔为和平与正义服务”的壮举，又清醒地指出：“不要拿毕加索开玩笑”——那些在天星码头涂鸦并签上“毕加索”名字的人，既不懂艺术，也不懂尊重。这种基于理解的批评，比简单的赞美更有分量。

马蒂斯《自画像》

五、时代局限与永恒价值

作为近百年前的文字，书中某些观点难免带有时代烙印。如对“印象派”与“抽象派”的辨析，虽在当时具有启蒙意义，但今天看来略显粗糙简单；对中世纪艺术的部分评价，也受制于特定历史语境也失之偏颇。然而，这些都不影响其整体价值。

真正让这本书历久弥新的，是作者那份对艺术纯粹的爱好之心。他谈藏书票，从藏书票的由来、发展，谈到藏书票的制作、收藏，特别提到“对于中国的藏书家，藏书票的制作应该注意到东方趣味的保持”，字里行间洋溢着他所津津乐道的“书斋趣味”；他记自己在室内挂画装饰，坦率承认自己对于名画的“偏嗜”，直言抽象派作品“还找不出一幅可以同上面的那些作品挂在一起而不致局促不安的”。这种不加矫饰的真实，恰恰是当代艺术评论最稀缺的品质。

莫奈《日出·印象》

叶灵凤制作的藏书票

结语：一场永不落幕的艺术旅行

《名画之旅》的妙处，在于它既是“入门书”又是“枕边书”。初读者可借此勾画艺术史的基本脉络，资深爱好者亦能从中发现被忽略的吉光片羽。李广宇先生的编选亦见功力，既保留原报刊文章的鲜活感，又通过归类让全书有了内在脉络，同时还配以大量精美的插画，图文对照阅读，不啻为一场美妙的名画之旅。

在这个图像泛滥而深度匮乏的时代，重读叶灵凤先生的这些文字，仿佛接受了一次久违的审美洗礼。他教会我们：看画不仅是视觉消费，更是与伟大灵魂对话的过程；艺术不仅是博物馆的展品，更是理解时代、照见人性的镜子。这场始于近百年前的名画之旅，至今仍未抵达终点，它将伴随每一位读者，在艺术与人生的交织中，继续前行。

维米尔《代尔夫特风景》

梵高《阿尔勒的朗格卢瓦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