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国夹缝中的平衡艺术：东南亚为何用 “包容” 破解 “选边站” 困局？

更新时间：2026-01-22 21:37  浏览量：2

大国夹缝中的平衡艺术：东南亚为何用 “包容” 破解 “选边站” 困局？

John D. Ciorciari

密歇根大学福特公共政策学院教授

International Affairs

Vol.101, No.6,2025, pp.2037-2057

导论

当世界的目光聚焦于中美在印太地区的战略博弈时，处于风暴眼的东南亚国家，其选择常被简化为“选边站”的难题。然而，这片拥有复杂历史和多样性的区域却展现出一种更为审慎与精妙的外交艺术，它们既未完全倒向一方，也非被动摇摆，而是积极构建、并利用一个由自身主导的、错综复杂的多边制度网络，以此塑造大国行为，维护自身的安全与自主。这种独特的战略被称为“包容性制度制衡”。

本文深入剖析了东盟国家的这一核心战略逻辑。作者指出，面对大国，东南亚国家鲜少采取强硬、排外的对抗性制衡，这并非源于软弱，而是基于深层的风险收益计算。对抗性策略如果要成功，往往需要一个强大且愿意提供安全担保的“锚点国家”支持，再加上内部的高度团结，而这在东南亚现实政治中难以实现。 因此，更具韧性、风险更低的“包容性”策略成为主流：即主动将各主要大国都纳入以东盟为中心的制度框架中，通过制度规则、议程设置和共识外交，温和但持续地约束各方行为，防止任何单一力量主导地区秩序。

这种策略塑造了东南亚“多方下注、动态平衡”的独特地缘格局，使东盟在各大国之间保持了至关重要的“中心地位”和战略主动性。然而，文章也冷静揭示了其代价：在应对中国日益增长的经济影响力和部分具体且紧迫的挑战性议题时，这种依赖于共识的温和制衡常常显得迟缓且乏力，暴露出中小国家集体行动的固有困境。

通过对东南亚国家处理国际关系问题的精湛解读，作者为所有在大国政治中寻求生存空间的国家提供了深刻的战略启示——在非此即彼的对抗思维之外，存在着一种需要非凡耐心与制度智慧的“中道”。

引言

在当代国际政治格局经历深刻重构、大国战略竞争日趋白热化的背景下，国际关系研究中的一个核心议题是：中小国家及中等强国如何在权力转移的巨浪中维护自身的安全、自主与影响力？东南亚地区作为中美竞争的前沿舞台，为此提供了一个极具代表性的观察窗口。该地区的国家以东盟为制度核心，长期践行一种被称为“软制衡”的战略，其中尤以“制度制衡”最为关键。本文旨在深入剖析一个核心问题：尽管面临中国实力急剧上升带来的结构性压力以及美国要求“选边站队”的外交施压，为何东南亚国家在绝大多数情况下，依然始终坚持非对抗、包容性的制度制衡策略，而将对目标国进行排斥、孤立或直接外交对抗的手段视为不可取的选项？

“集体行动”与“锚国支持”

为系统解答这一问题，本文构建了一个以“集体行动的逻辑”与“锚定大国的支持”为核心变量的精细分析框架。研究首先对“制度制衡”这一概念进行了类型学的区分。

对于排他性/对抗性制度制衡

，其本质是通过创建将目标国排除在外的“小圈子”制度，或在现有多边平台内外对其发起外交围攻、合法性贬损，旨在明确传递抵制信号，其战略逻辑与以军事结盟或军备竞赛为代表的硬制衡相近，具有较高的对抗风险和清晰的阵营划分倾向。与之相对，

包容性/非对抗性制度制衡则遵循

一种更为复杂和微妙的“束缚”逻辑：它主动将目标国邀请并嵌入到一个由自身主导或塑造的制度网络之中，通过设计成员规则、决策程序、议程设置和规范性话语，潜移默化地约束目标国的行为选项，将其力量导入相对可控的轨道，并在“合作”与“社会化”的进程中实现权力的软性对冲。

本文的核心论点是，路径的选择绝非单纯基于对威胁的感知，而是一场精密的“风险-收益”集体计算。对抗性制衡要得以启动并持续有效，其倡议者必须能够成功构建一个广泛且稳固的支持性联盟，而这个联盟中必须包含一个或多个具备足够实力与意愿的“锚国”。“锚国”的作用是双重的：在功能上，它们能增强制衡行动的实际效力；在保险意义上，它们能为参与对抗的中小国家提供潜在的安全庇护与经济补偿，以对冲目标国很可能实施的政治报复或经济胁迫风险。倘若这样的联盟因内部利益分歧、锚国缺位或承诺不可信而无法形成，那么任何对抗性倡议都将迅速夭折，行为体将被迫转向虽约束力较弱但风险显著更低的包容性策略。

东南亚的实践：包容性制衡的压倒性优势

东南亚地区自冷战结束以来的外交实践，为上述理论框架提供了丰富而有力的实证支持。尽管历史上存在成功的对抗性制衡案例——如上世纪80年代，东盟团结一致并依托中美支持，通过联合国等多边舞台外交孤立对柬埔寨发起入侵的越南政权——但这属于特定历史条件下的特例。进入后冷战时代，尤其是面对大国竞争的复杂态势时，包容性策略已上升为不可动摇的区域行为规范。

东盟精心设计并主导了从东盟地区论坛、东亚峰会到东盟防长扩大会议等一系列重叠交错的区域性制度架构。这些机构的核心特征就是“包容性”：它们同时邀请中美日印等所有关键域外大国参与，其战略精髓正是在于避免任何单一强国被排除在外，从而防止区域体系陷入分裂对抗。在此过程中，东盟国家展现了高超的制度制衡艺术：例如，在应对美国主导的“跨太平洋伙伴关系协定”时，部分东盟成员选择加入，同时却又大力推进将中国纳入核心的“区域全面经济伙伴关系协定”，完美诠释了在经济领域通过多元卷入实现包容性制衡的逻辑。

三重约束：制度文化、锚国缺失与生存依赖

东南亚国家如此偏爱包容性路径，源于三重深刻且相互强化的现实约束。

首先，是东盟自身“协商一致决策”与“不干涉”的组织文化枷锁。

任何需要集体行动的对外强硬立场，都可能因一两个成员国的反对而流产，2012年因柬埔寨反对而未能发表联合声明的南海问题外长会议即是明证。

其次，也是最关键的一点，是“可信锚国”的永恒缺失。

当面对中国为维护自身在南海合法权益的行动时，没有任何一个外部大国能向东南亚国家提供“若遭中国经济反制，必获完全补偿”的不可撤销担保；同样，当美国施压要求各国抵制中国主导的亚投行时，也无法替代中国所能提供的基础设施建设投资。这种安全承诺与经济保险的双重不确定性，使得对抗性选择在成本收益分析中始终处于绝对劣势。

最后，是生存与发展层面的根本性依赖。

绝大多数东南亚国家的政权合法性建立在持续的经济增长与社会稳定之上。中国已成为几乎所有东盟国家最大或至关重要的贸易伙伴与投资来源国，而美国经济互补性相对较低，其对盟友的安全承诺也在“美国优先”口号下显得愈发飘忽不定。所以完全倒向美国，主动与中国进行政治对抗无异于动摇本国政权稳定的经济根基。因此，“不选边”的包容性战略，成为了在两大国夹缝中求生存、谋发展的唯一理性选择。

双刃剑：包容性制衡的成就与局限

这种以包容性为核心的软制衡实践，深刻地塑造了当代东南亚的地缘政治景观，其影响犹如一枚硬币的两面。

从积极面看，它堪称中小国家群体外交的杰作。

该策略成功维护了区域的“开放性多极平衡”，使得中美日印等主要力量都深度卷入东盟中心的制度网络，形成了相互制约的复杂均势。它避免了东南亚被迫分裂为敌对的阵营，保障了地区总体和平与经济增长的宏观环境，并通过长期的互动在一定程度上将大国行为“社会化”到对话与合作的规范之中。东盟也因此巩固了其作为区域事务中心的“议程设置者”与“规范供给者”的独特地位。

然而，从局限性角度审视，这种软制衡的效能存在明显的“天花板”。

对于阻止结构性权力转移，即中国相对实力的持续快速增长，它的作用微乎其微。中国在经济领域的压倒性影响力已是一个既成事实，东盟并无意愿也无力量通过制度手段进行根本性制衡。包容性制衡在此更像是一种“风险管控”而非“问题解决”工具，它可能延缓了危机爆发，却未能扭转力量对比日益失衡的长期趋势。这暴露了中小国家软制衡战略的一个根本困境：当目标国的权力增长是渐进且主要通过非军事、经济互利方式进行时，动员集体行动进行抵制的成本极高，而收益却高度不确定。

理论启示与未来议程

综上所述，本文的理论价值在于突破了将“制衡”简单理解为对抗性行为的传统视角，通过辨析制度制衡的“包容性”与“排他性”两种模式，并将策略选择与“集体行动能力”及“锚国可信度”相结合，为理解中小国家在不对称相互依存时代的复杂行为提供了更精细的分析工具。当然，研究仍存在可深化之处，例如对国内政治联盟、官僚政治、商业利益集团等单元层次变量如何影响具体国家策略偏好的分析尚显不足。

展望未来，这一研究议程可向多个方向拓展：一是探究包容性制衡失效或转向的临界条件，即大国行为越过何种红线会迫使东南亚国家重新考虑对抗性选项；二是研究数字时代、供应链安全、气候治理等新兴议题领域如何催生新型的软制衡形式与联盟；三是开展跨区域比较研究，将东南亚经验与欧洲、拉丁美洲中小国家面对大国竞争的策略进行对比，以检验和修正现有理论框架的普适性。

对东南亚自身而言，随着中美竞争走向战略相持，以及中国影响力逐步扩展至社会各个层面，各国所奉行的“包容性制衡”战略正承受前所未有的压力。未来，它们或许将不得不在这条精心设计的钢丝上走得更加谨慎，做出更为艰难、也更具分野性的抉择。

译者：

李炫颉燃，国政学人编译员，天津外国语大学国际关系学院。

来源：

John D Ciorciari, Soft balancing in south-east Asia: inclusion over confrontation,

International Affairs

,Vol.101,No.6,2025,pp.2037-2057, https://doi.org/10.1093/ia/iiaf178.

校对 | 李沛璠

审核 | 方桐

排版 | 李雨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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