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文情怀与艺术匠心

更新时间：2026-01-28 03:59  浏览量：1

作者：张建安（湘潭理工学院文学与创意学院院长）

曹蕙的文字素淡，其散文善于撷取地方风物，用心灵感悟历史文化血脉，蕴含人性美与生命力。欣赏她的散文，如看行色淡定、步履娴雅之人漫行在湖湘山水之间，循小桥流水，行烟火闹市，轻描细品，颇见风骨。

在她的散文《半池清水半池莲》中，“莲”被赋予四重象征维度：自然之莲是湘南池塘里“红红绿绿水上眠”的实景，人格之莲是外婆“出污泥而不染”的精神写照，乡愁之莲是连接现实与过往的情感纽带，生命之莲则暗合从“莲花苞”到“心中青莲”的成长轨迹。尤为动人的是，外婆的“莲性”并非抽象的道德符号，而是渗透在“用新鞋换布缝书包”“分枣给乡邻”“调解纠纷”等生活细节中，让“干净做人、坚韧生活”的哲学扎根于烟火人间。当外婆离世，“莲”从实景升华为梦境，从梦境沉淀为心象，完成从个体记忆到普遍哲思的飞跃。

与“莲”的繁复象征形成对话的，是她的另一篇散文《那些清浅的歌谣》中“溪”的自况。作者以“山间一泓清浅的小溪”自喻，在“江河湖海”的宏大叙事之外，主动认领“渺小、清浅，只翻着细碎浪花”的生命形态。这种自我认知的完成，标志着作家从对外在价值的追寻转向对内在本真的坚守——小溪的价值不在于“抵达大海”，而在于滋养芳草、承载落英、为途经者“洗涤旅途疲惫”。这种“不与江河争雄”的从容，以诗意缓解内心的焦虑，在“源头决定流向”的清醒中，唱出“日复一日的清浅歌谣”，让平凡的生命形态焕发出自足的光彩。

曹蕙散文的情感表达颇为奇妙，她既可以把丰富、细腻的感情融入对生活细节的描摹，又能以克制的方式不让情感过度流溢，恰如其分地制造出“于无声处听惊雷”的审美效果。《无言的代理》中，八岁女孩闯入法庭为母发声的场景，本来可以渲染得煽情而激烈，但作者仅以“一字一顿带着哭腔喊”“使劲抿紧嘴唇”等微动作传递委屈与勇敢，以母亲“握着诉状的手轻轻颤抖”“嘤嘤抽泣”的细节展现从绝望到感动的转变。当室外传来“如果感到幸福你就拍拍手”的儿歌，与法庭内女孩的控诉形成尖锐对照时，作者未置一词，仅以“早枯的黄叶落到脚前”的意象，悄然点出无爱婚姻对“童心之春”的伤害。代理人的“无言”非理屈词穷，而是在职业理性与人性共情的博弈中选择静默的表达，这比激昂的控诉更具批判力度，让读者在静默中听见童心。

曹蕙散文的厚重感，源自她长期浸润其中的湖湘文化精神。她的文字不是单纯陈列、展览地方风物，而是在个体生命体验中植入湖湘文化基因，通过味觉、听觉、视觉等多重感官体悟，达到唤醒、复活、传承千年文脉的效果。散文《品味衡阳》是饮食文化的一次味觉叙事，作家“循味而行”的路线从宴席大菜“玉麟香腰”的七层堆叠，到“湖之酒”的三千岁贡酒辉煌历史，再到祝圣寺斋菜“以素仿荤”的玄机，衡阳美食名菜在她笔下成为承载历史的活化石。“玉麟香腰”得名于湘军名将彭玉麟，其“不要官、不要钱、不要命”的湖湘风骨融入食材，使得食客在尝鲜过程中能够品味到“忠”与“义”的精神内涵。“湖之酒”自晋武帝太庙贡酒发展到清末“青草桥头酒百家”的盛况，其中既有经济发展的外在动因，也蕴含衡阳作为“文化码头”的内生动力。“温一壶酒、品一壶茶，将衡阳的特产风味慢慢在衡岳云蒸、洞庭波涌的意境里回味感受”，饮食记忆转化为身份认同。于是，每一次品味家乡酒，就成了一次贯通古今的文化寻根。《凤箫声动人何处》则是作家对器物文化传承手艺人“精神诗学”的探究。在“寻箫”的过程中，我们不仅看到三百多年前道人授艺的神话传说，还见证传承者们的心血与汗水——24道箫工序、38道笛工序，手艺讲究的背后，是一颗颗赤诚的匠人之心。不仅如此，箫笛上刻有龙凤微雕、诗词佳句，体现“技即是艺”的观念，而“箫剑”被设计为“箫刃合一”的形态，则寄寓古人“以箫寄情、以剑防身”的情怀。当代技艺传承人卖屋藏箫笛的执着与异地从艺的决绝，将器物的功能升华于实用之上，成为古人与今人、梦想与现实之间的“文化信使”。

可以说，曹蕙散文以溪流的姿态保持文字的轻盈灵动，又如莲的根系深扎于地域文化与传统文脉的沃土。她的文学意象世界是人格化的精神符号，情感表达在克制中生成张力，文化叙事在味觉与音韵中复活历史，语言风格在典雅与质朴间找到平衡。更重要的是，她的写作始终指向现代人的精神处境，为读者展现写作的一种可能性，即不必盲目求大，亦可抵达深远，无需华丽辞藻，亦能撼动人心。她的文字提醒我们：只要心中有一枝青莲，又何惧风狂雨骤？这或许正是曹蕙散文的时代价值所在。

《光明日报》（2026年01月28日 14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