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结艺术,还是解放艺术
更新时间:2026-01-30 10:08 浏览量:1
AI技术的飞速发展,让许多艺术家既兴奋又焦虑。AI画得那么好,艺术家的价值何在?AI会终结艺术,还是解放艺术?
在“智能共生”的新纪元,艺术家将是一群懂得与机器共舞的诗人,既要大胆利用AI去拓展想象力的边界,也要守住算法永远无法抵达的鲜活的生命体验。
■包为跃
艺术诞生于那阵微凉
很多人都有同样的疑问:AI画得那么好,艺术家还需要动手吗?我认为,AI也许能画出完美的夕阳,但它从未感受过晚风拂面的微凉。而艺术,恰恰诞生于那阵微凉。
在当下的创作实践中,AI从未扮演过“掠夺者”的角色,它更像是一位不知疲倦的造梦伙伴。看看雷菲克·阿纳多尔(Refik Anadol)的作品《机器幻觉:珊瑚》,他为了这件数据雕塑,收集了3500多万张珊瑚的图像。流体动力学成了他的灵感笔触,让算法不仅识别数据,更“幻觉”出潜在的珊瑚形态。Anadol不是让机器乱画,而是作为指挥家,将庞大的数字宇宙编织成流动的生态系统,追问“机器能否做梦”的同时,通过扩容的集体记忆唤醒我们对自然保护的深层共鸣。这种共生关系,将艺术家从重复制造的焦虑中解放出来。
前不久,我的作品《普罗透斯之屏》参加了第十三届上海美术大展,我试图在这件装置作品中构建一种“极致的不可预测性”,我相信这是智能共生时代艺术最迷人的特质。在这件作品中,我不再是控制每一个像素的操作员,而是规则的制定者,构建了一个基于黑白圆点的数字矩阵算法,设定了基础的逻辑框架,然后将“演绎权”让给了机器。
在黑与白的严谨秩序中,算法随机撕裂出连AI自身都无法预判的彩色裂隙与音律。这种“机器的即兴演奏”,打破了人类线性思维的局限,让每一次视听的生成都成为不可复制的孤本。
为了将这种数字的流动转化为肉身的感知,我在变幻的视觉矩阵之上,覆盖了385枚物理透镜。这些透镜如同昆虫的复眼,将原本平面的光影进行折射、重组,增强了现场的立体感与光影厚度。此时,屏幕不再是冰冷的显示终端,而是一个具有呼吸感的物理场域。
这件作品的最终形态始终处于不确定性的状态,它并非一个封闭的死循环,而是随着我的状态而发生不确定性的更迭,而这些都是AI所不能替代的。
从手艺人变为总导演
在“智能共生”时代,艺术家的工作流正在发生本质的位移——从独自凿刻的“手艺人”,变成把控全局的“总导演”,并让AI成为极致的“工匠”。
我们必须承认,在重复性劳动上,AI是比我们更优秀的工匠。以AI艺术家凯莉·鲍斯(Kelly Boesch)的工作流为例,她已经不再纠结于像素级的绘制。她用ChatGPT生成脚本,用Midjourney生成具有精细纹理的图像,再用Runway Gen-2赋予画面动态,最后合成语音。那些曾经需要耗费数周才能完成的渲染、修图、关键帧绘制,现在AI这位高效的“工匠”可以在几分钟内完成。这无疑是一种解放。当制作成本趋近于零,我们终于可以把生命“浪费”在更美好的事物上——比如去构思一个更动人的故事。
艺术家马里奥·克林格曼(Mario Klingemann)曾精辟地指出:机器负责生成无限可能,而人类负责筛选并赋予意义。这也是我们在艺术创作中反复强调的:选择权,就是我们灵魂的重量。
2022年,一张由AI生成的画作《太空歌剧院》之所以能获美国科罗拉多州博览会数字艺术/数字摄影类一等奖,不是因为AI画得有多出色,而是因为杰森·艾伦(Jason Allen)为此进行了800多次的迭代与选择。同样,凯莉·鲍斯在创作花卉昆虫系列时,通过不断调整“运动笔刷”和上传参考图进行试错,在无数随机生成的画面中,寻找到那个完美的瞬间。在上述过程中,艺术家实际上是在进行“策展”,面对海量的生成方案,为什么选A不选B?这考验的不是技术,而是审美修养、伦理判断,以及对美的敏锐嗅觉。
在我的创作实践中,AI不仅是工具,更是一种将隐秘记忆“显影”的介质。以交互AI影像作品《共鸣》为例,它让我真切体会到了AI的赋能价值。为了重现我40年来对南方雨天的记忆碎片,我提取了100条细微的感官描述,与AI展开了漫长的对话。它不知疲倦地生成了近20000张图像,最终,我从中筛选出50张与我脑海深处画面契合度高达95%的图像,并将其生成为流动的影像。
为了让观众进入这段记忆,我引入了眼球识别技术。当观众凝视画面时,每一次不经意的眨眼都会触发屏幕中的一道闪电,而那突如其来的闪电,又可能惊扰观众再次眨眼。这种生理与数字的循环反馈,打破了旁观的距离感。在这里,AI扮演了“记忆转译者”的角色。它不仅帮我拓展了视觉表达的边界,更将我私人的、不可言说的记忆,转化为一种可被大众感知的共享体验。
在这个过程中,决定作品灵魂的依然是我——那个在南方雨季中生活过的“人”,而AI不仅是画笔,更是通往人类内心隐秘世界的潜望镜。它让那些原本只存在于脑海中、随着时间流逝而逐渐褪色的记忆,得以在数字世界中获得永生,并转化为可被他人感知的共享体验。
与机器共舞的诗人
“智能共生”并不意味着AI能做一切。艺术的意义,必须由人亲自进入场域才能感知。这是AI的禁区,也是人类艺术最坚固的堡垒。
2025年冬,当我的影像装置《情绪墙》在展厅里亮起,12种人类表情如化石般在墙面上随呼吸律动起伏时,不少观众在现场久久驻足。那一刻我意识到,作品的“灵魂”不在硬盘数据里,而在现场的空气中——是观众的“在场”最终完成了它。而这正是人与AI的本质区别:AI处理的是信息,而艺术关乎存在。算法可以完美地计算光影的折射,却永远无法读懂现场那微妙的静默与震颤。即便我们拥有最先进的工具,这种基于肉身感知的“此时此刻”,构成了从灵感到呈现的完美闭环,这是艺术不可被替代的意义所在。
2010年,在“艺术家在场”行为艺术表演中,玛丽娜·阿布拉莫维奇在“凝视”1000多个人后,多年未见的恋人乌雷突然出现,让她落泪。人与人之间最原始的能量交换——那种尴尬、压迫、感动与释然,是AI难以理解的。AI可以分析成千上万张人脸数据,但它无法理解这种对视时内心的颤抖,也无法读懂现场的空气是如何凝固,又如何融化的。因为这些“主体间性”的即时发生,是算法无法计算的。
站在2026年的门槛上,我们面临的不是“艺术的终结”,而是“艺术的解放”。未来的艺术家,将是一群懂得与机器共舞的诗人。他们不再被繁重的重复性劳动所束缚,而是将精力集中在那些不可自动化的生命体验上。
我认为,“智能共生”在艺术领域的发展将迎来以下趋势:
一是从屏幕到实体。人工智能式的艺术已走出显示器,通过生物反馈、动态雕塑和材料建筑进入我们的物理生存空间。
二是从审美到哲学。我们关注的焦点将从“图像看起来像什么”转移到“图像意味着什么”,深入探讨记忆、身份与权利。
三是从工具到伙伴。人类不再是唯一的指令发出者,AI将作为拥有某种“灵性”的对话者,参与创造艺术的每一秒。
在“智能共生”的宏大乐章中,算法负责精准与效率,而艺术家则负责提供那个最关键的音符——灵魂。
请大胆地拥抱AI吧,把它当作你的画笔、你的望远镜,但同时请务必深深扎根于真实的生活,去爱、去痛、去经历。因为只有那些扎根于泥土的真实生命体验,才能在算法的洪流中,开出永不凋零的艺术之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