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俊×李娜：被缝进皮革星空的女性劳动 - 凤凰艺术

更新时间：2026-02-03 01:10  浏览量：1

李娜

当缝制皮料的针尖，触碰到星尘的隐喻——艺术如何在劳动与宇宙之间，重构我们的时间感知？

在2025年杭州纤维艺术三年展《重构星空》中，艺术家李娜的作品《星尘余烬》，将重庆皮鞋产业迁徙后遗留的皮革边角料，重塑为一片承载个体生命经验的“星空”。这些由“皮鞋帮姐姐”一针一线缝制的“石块包”，在展厅地面铺展成星轨，也将一段被折叠的产业史与女性劳动，重新嵌入观者的凝视之中。

策展人姜俊与艺术家李娜展开深度对谈，从 Richard Long 的大地艺术到博伊斯的“社会雕塑”，从材料的转化到时间的丈量，探讨艺术如何让剩余的物料、中断的工艺、隐匿的劳动重新显形。这不仅仅是一件纤维装置，更是一场关于艺术如何连接星空与地面、记忆与当下、剩余与新生、创作与生存的思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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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5年杭州纤维艺术三年展 现场

策展人 姜俊

李老师您好！

我们终于得空，想和您聊聊您在2025年纤维艺术三年展“重构星空”中的那件极具浪漫质感的作品——《星尘余烬》。作为策展人，我由衷欣喜地见证了这件作品从最初构思到最终成型的完整过程。它不仅精准呼应了本届展览的核心主题，更巧妙化用了艺术史中的经典典故，同时深刻勾连起您家乡重庆周边皮革制造产业的兴衰变迁脉络。不知您可否为我们分享一下这件作品背后的创作思路？

2025年杭州纤维艺术三年展 现场

艺术家 李娜

感谢您的关注与交流。《星尘余烬》的起点，源于我对“剩余物”的持续关注。“星尘”的意象，来自对超新星爆发后星际尘埃状态的想象——随机、漂浮、尚未被命名。我逐渐意识到，这种状态与工业生产中被抛弃的边角料存在结构性相似：它们暂时脱离系统，却仍蕴含生成新意义的潜能。

制作现场

我在重庆生活多年，通过之前的一次艺术项目，我深入了解璧山曾密集存在过的皮鞋代工体系与家庭作坊。这种以身体劳动为核心的生产结构，塑造了一代人对时间的理解。随着产业外迁与生产机制变化，这些手艺逐渐退出日常视野，却以碎片化的形式留存在材料、工具与个体记忆之中。

在这次创作中，我与“皮鞋帮姐姐们”合作，将碎皮缝制为近似“石块包”的形态，并以金丝线一针一线封合。被中断的工艺在当下重新显形，使皮革从工业剩余转化为承载个体记忆与生命经验的物质载体。这些边角料在生产体系中常被视为冗余，却高度浓缩了劳动时间、操作节奏及制度压缩的痕迹。

与“皮鞋帮姐姐”合影

作品表面标注制作时长，并非强调劳动量，而是将时间作为可被感知的物质属性嵌入作品。缝制过程本身不是通向结果的工具，而是一种对时间的丈量：针脚的累积既记录日常可消耗的时间，也指向漫长、不可度量的宇宙时间。这种实践让身体与时间的关系得以重新感知，也使作品中蕴含的生命经验显现于观者面前。

在方法上，我与理查德·朗的实践保持对话。他通过行走与堆叠，让最简材料在重复行为中获得时间性与诗意。

我在《星尘余烬》中“以针为尺”，将身体尺度与劳作重新引入作品结构，通过最小介入唤起材料、空间与宇宙尺度之间的张力。

制作现场

因此，在“重构星空”的语境下，我更关心的并非宏大的宇宙想象，而是当我们再次仰望星空时，是否能够意识到：星空的隐喻始终与地面上的劳动、时间，以及那些被忽略的生命紧密相连。

策展人 姜俊

你的这件作品，是我们杭州纤维艺术三年展《重构星空》的委托创作，你的创作方案与展览主题的核心意象契合得恰到好处，精准且深刻地诠释了我们对“重构星空”的构想。

这件以“石块包”为核心的作品，既以具象的形态象征着漫天星河中错落的星辰，呼应着展览的星空主题；又能让人自然联想到Richard Long的大地艺术语言，兼具大地艺术的场域性与诗意表达；更巧妙勾连起重庆周边的皮鞋代工业，以及在这一产业中默默耕耘的女性劳动者群体，三重意象交织融合、层层递进，是艺术创作中多重意象表达的绝佳范例，能收获这样的作品，我深感欣喜。

制作现场

艺术家 李娜

非常感谢您以及杭州纤维艺术三年展对这件作品的支持。《星尘余烬》确实是在“重构星空”的策展语境中逐渐清晰起来的，这个主题为我提供了一个重要的切入点：如何在不依赖宏大叙事，而是将“星空”这一意象与现实世界产生关联。在这件作品中，星空不再悬浮，而始终与具体的身体、时间和地方保持着联系。

2025年杭州纤维艺术三年展 现场

策展人 姜俊

在《星尘余烬》的创作中，“石块包”的排布方式很巧妙，以中心为核心呈圆弧形铺展，恰似宇宙星河的星轨布局，将浩瀚星空的视觉意象具象化呈现。这一排布手法，与Richard Long经典的大地艺术创作范式一脉相承，却又做出了极具新意的艺术转译——你以几何形态的皮包替代了大地艺术中常见的自然石块，用人工造物的质感重构了自然大地的艺术表达，形成了独树一帜的创作风格。

理查德·朗（Richard Long)，《萨莉之圆》 (Circle for Sally)，2016年，花岗岩与大理石，直径：520 厘米

理查德·朗（Richard Long)，《南岸之圆》 (South Bank Circle)，1991年，德拉波尔板岩 (Delabole slate)，尺寸：100 x 1997 x 1997 毫米（约 2 米宽）

同时，作品的创作材料皆选用皮革废料，你将不同色彩、不同肌理的废料精心缝合，让本应被废弃的物料焕发新生，最终呈现出极具时尚感的视觉效果。这件作品也因此突破了传统纤维装置艺术的边界，它不仅是一件兼具思想性与艺术性的纤维装置，更能作为独立的时尚单品走入日常，皮包上的拉链、压印的logo等细节设计，更让这份时尚感落地为可触摸、可使用的真实体验，让艺术与生活的边界变得愈发柔软。

手稿

局部特写

艺术家 李娜

您对作品所提出的判断，对我而言不仅是形式层面的肯定，也触及了这件作品更深层的方法论背景。Richard Long 大地艺术通过重复、克制的行动，使时间与身体成为作品的内在结构。在《星尘余烬》中，这种行动被转化为针线与手工劳动——一种缓慢、不可加速、也难以被完全标准化的实践。正是在这种节奏中，个体的劳动时间得以与更漫长、不可度量的时间尺度产生关联。

局部特写

“石块包”的形态中，我试图让观众在熟悉与陌生之间产生迟疑：它看起来像一个可以被使用的物，却拒绝被立即纳入消费逻辑；我有意识地让作品停留在艺术、生产与日常之间的交界地带，而这一选择，与我对博伊斯“社会雕塑”观念的理解密切相关。在他那里，雕塑并不只是物的形态，而是一种能够介入社会结构、改变感知与关系的过程。

2025年杭州纤维艺术三年展 现场

这种状态，正是我理解中的艺术与生活的“柔软边界”——不是艺术退让到生活中，而是生活中的物以艺术的方式重新被定义，让原本被忽略的生产关系重新浮现。

策展人 姜俊

基于这件作品的创作内核与独特价值，我还有一个进一步的创作与落地建议：不妨将这件从皮革废料蜕变而来的艺术装置，进一步延伸为可量产、可销售的时尚单品，为其搭建完整的销售链路，完成系统化的品牌化打造。而在这一过程中，让参与创作的“皮鞋帮姐姐”们都能参与利润分配，以此构建起一套可持续的创作与发展循环。当皮革废料被转化为艺术装置，是对Richard Long大地艺术的艺术挪用与创新诠释；当每一个“石块包”作为时尚单品登陆直播等销售平台，走进消费者的生活，便让艺术从展厅走向了更广阔的公共空间。而一旦完整的销售体系与分润机制落地，这件作品便能形成“废料回收—艺术创作—时尚生产—市场消费—利润反哺—再生产创作”的闭环生态。

制作现场

至此，这件作品便不再是一件孤立的艺术装置，而是成为了对当代艺术创作与产业发展的一次深度批判与柔性调节。在这一生态中，创作者的身份边界被彻底打破：你既是赋予作品灵魂的艺术家，也是打造时尚单品的设计师，更是构建产业闭环的创业者，这种身份的模糊与多元，本身就是对当下固化、单一的艺术家身份认知的有力挑战。

作品

局部

尤其在当下的艺术环境中，纯艺术创作的生存空间愈发狭窄，艺术家的生计问题成为绕不开的现实，而这种多元身份的探索，不仅能为艺术创作寻得更可持续的生存路径，更能让艺术创作扎根于真实的社会产业与民生土壤，让艺术的思想性与批判性在产业实践中得到更鲜活、更深刻的表达，让艺术创作拥有了更强劲的生命力与更广阔的社会价值。

艺术家 李娜

您所构想的品牌化、产业化路径，为作品的社会价值落地提供了极佳的方向，而您所设想的可持续闭环，正是这种理念最具落地性的延伸与践行。

对我来说更像是一种值得被持续检验的可能，当作品从皮革废料出发，延伸至可生产、可流通的物时，它有机会进入到更真实的社会系统，我也在思考它“以什么方式进入”？

2025年杭州纤维艺术三年展 现场讲解

《星尘余烬》在展览中的状态，是通过悬置商品功能来暴露代工结构，一旦它进入销售系统，就必须同时面对新的问题：艺术是否会再次被效率、规模与流量逻辑所吞没？生产节奏、分配机制与劳动关系本身，是否能够被艺术方法所干预，而不是被简单复制。

工作坊“边角料的星际物语”现场

工作坊“边角料的星际物语”合影

在这个意义上，我更愿意把它理解为一种“有条件的社会实践”。让“皮鞋帮姐姐”参与到持续的生产与收益结构中，让艺术对现实系统保持一种可见的介入与摩擦。它不是要抹平矛盾，而是把矛盾放在可被感知的位置上。

作为艺术家这更像是一种被现实不断推回现场的状态：当艺术无法只停留在观念中，它就必须重新面对生产、分配与生存的问题。这种被迫的复杂性，本身就是当下艺术不可回避的一部分，也是我愿意持续工作的方向。

策展人 姜俊

李娜老师，由衷感谢您的分享。

此次与您的对谈让我们深受启发，无论是艺术本身的多重意涵，还是从生产、传播、消费到再生产的完整社会流转脉络，都让我们意识到仍有诸多批判性研究与实践值得深耕，也让我们看到了面向未来的诸多创新可能与探索方向。

2025杭州纤维艺术三年展海报

关于对话者

姜俊，独立策展人，艺术批评家，韩国昌原雕塑双年展2026年艺术总监，四川美术学院造型艺术学院特聘专家，浙江省创意设计协会艺术经济专业委员会理事长。他曾毕业于德国明斯特艺术学院，后来获得中国美术学院艺术学博士学位，2021-2024在上海同济大学做建筑学博士后研究。姜俊是第六十届 “威尼斯国际艺术双年展” 中国国家馆“美美与共：集”联合策展人（2024）、共同策划了“化作通变：第七届广州三年展”（2022-2023）、“时间引力— 2023成都双年展” 。

李娜，艺术家，长期专注于材料与跨媒介领域的探索实践，现任教于四川美术学院，中国雕塑学会会员、中国城市雕塑家协会会员、重庆雕塑学会理事、AALD亚洲照明设计师协会会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