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香与词心：两阕《暗香》背后的宋词艺术巅峰
更新时间：2026-02-03 18:05 浏览量：1
当冬夜的月光再次洒在梅枝上，你是否想过，这同一缕月光，曾照见过多少代人的心事？公元1191年冬，一位清瘦的词人载雪拜访隐居苏州的诗人范成大。在那个梅花盛放的夜晚，他写下了让后世八百年为之倾倒的两阕咏梅词——《暗香》与《疏影》。姜夔不会想到，几十年后，另一位词坛巨匠吴文英，会用同样的词牌，以截然不同的笔法，续写梅花的神韵与人生的离合。四首《暗香》，两位大家，一场跨越时空的艺术对话，让我们得以窥见宋词最精微、最深邃的境界。
姜夔：清冷月光中的梅魂笛韵
辛亥之冬，余载雪诣石湖。止既月，授简索句，且征新声，作此两曲，石湖把玩不已，使工妓隶习之，音节谐婉，乃名之曰《暗香》《疏影》。
这段小序本身就如同一幅文人雅集图。1191年（辛亥年）冬，姜夔踏雪前往石湖拜访范成大（号石湖居士）。居住月余后，范成大给姜夔纸笔索要新词，并希望他创作新的曲调。于是有了这两首词，范成大连连把玩，让乐工歌女练习演唱，因为音律和谐婉转，命名为《暗香》《疏影》（取自林逋“疏影横斜水清浅，暗香浮动月黄昏”）。
《暗香》：旧时月色的永恒追忆
江国，正寂寂，叹寄与路遥，夜雪初积。翠尊易泣，红萼无言耿相忆。长记曾携手处，千树压、西湖寒碧。又片片、吹尽也，几时见得？
姜夔的《暗香》，起笔便是穿越时空的叩问。
“旧时月色，算几番照我，梅边吹笛？”昔日的月光，算来曾经多少次照着我，在梅边吹笛？这一问，问出了时间的纵深，也问出了记忆的重量。月色是“旧时”的，人是“今我”，梅或许还是那株梅。时间的三重维度在这一句中交织。
记忆随之展开：“唤起玉人，不管清寒与攀摘。”唤起美人，不顾清寒一同攀折梅花。这是何等的风雅与深情！但紧接着现实袭来：“何逊而今渐老，都忘却春风词笔。”我像何逊（南朝诗人，爱梅）那样渐渐老了，都忘记了咏梅的才情。何逊典的运用，既自比才情，更自伤老去。
然而梅花不解人意：“但怪得竹外疏花，香冷入瑶席。”只怪那竹丛外的稀疏梅花，清冷的香气飘入华美的宴席。一个“怪”字，将梅拟人，实则是怪自己无法不被梅香触动，无法不忆起往昔。
下阕转入更深沉的孤寂：“江国，正寂寂，叹寄与路遥，夜雪初积。”江南水乡正寂静无声，可叹想折梅寄赠却路途遥远，夜雪又开始堆积。这里暗用陆凯“折梅逢驿使，寄与陇头人”典故，但加上了“路遥”“雪积”的阻隔，情感更显无奈。
“翠尊易泣，红萼无言耿相忆。”翡翠酒杯容易引人落泪，红梅默默无言却忠诚地勾起回忆。物与人在这里产生奇妙的共情：酒杯会“泣”，红萼虽“无言”却“耿”（忠诚）。
高潮在记忆的闪回：“长记曾携手处，千树压、西湖寒碧。”永远记得曾经携手同游的地方，千树梅花如云般压向西湖寒冷碧绿的水面。“压”字极有力度，既写梅花之繁盛，更写记忆之沉重。
最后是怅然的收束：“又片片、吹尽也，几时见得？”梅花又被一片片吹落了，何时才能再见？既指梅花再开，更指与“玉人”重逢，暗含“花开易见落难见，阶前愁杀葬花人”的永恒怅惘。
姜夔的《暗香》妙在何处？它不直接描绘梅的形态，而是通过月色、笛声、玉人、记忆、酒杯、西湖等一系列意象，编织成一个以梅为引、以情为核的时空网络。梅香是线索，串联起过往与当下、理想与现实、相聚与离别。这种“清空骚雅”（张炎评语）的风格，如月下梅影，朦胧而深邃。
吴文英：密丽词笔下的墨梅新境
如果说姜夔的《暗香》是月下笛声般的清冷悠远，那么吴文英的《暗香疏影·夹钟宫赋墨梅》则是画室中的浓墨重彩——他要为墨梅（画中之梅）赋魂。
《暗香疏影·夹钟宫赋墨梅》：画梅的词境升华
占春压一。卷峭寒万里，平沙飞雪。数点酥钿，凌晓东风吹裂。独曳横梢瘦影，入广平、裁冰词笔。记五湖、清夜推篷，临水一痕月。
何逊扬州旧事，五更梦半醒，胡调吹彻。若把南枝，图入凌烟，香满玉楼琼阙。相将初试红盐味，到烟雨、青黄时节。想雁空、北落冬深，澹墨晚天云阔。
吴文英的开篇便气象峥嵘。
“占春压一。卷峭寒万里，平沙飞雪。”墨梅在春色中独占鳌头。画卷仿佛卷起万里严寒，平野飞雪。“数点酥钿，凌晓东风吹裂。”几点梅花如酥油制成的花钿，在拂晓的东风中仿佛要被吹裂。这里写的是画中梅，却赋予它真实的生命感。
“独曳横梢瘦影，入广平、裁冰词笔。”梅枝独自摇曳着横斜的清瘦身影，进入了宋广平（唐代宰相宋璟，曾作《梅花赋》）那如裁冰般的词笔之中。将画梅与咏梅传统相连。
“记五湖、清夜推篷，临水一痕月。”记得在太湖，清夜推开船篷，看见临水的一痕月色。这实景的月与画中的梅，虚实相生。
下阕用典更深。“何逊扬州旧事”呼应姜夔，但吴文英接以“五更梦半醒，胡调吹彻”——五更时分梦半醒，胡人的曲调吹遍。时空跳跃极大。
“若把南枝，图入凌烟，香满玉楼琼阙。”如果把南枝（向阳梅枝）画入凌烟阁（唐代功臣画像阁），它的香气将充满玉楼琼阙。这是将梅提升到功臣级别的大胆想象。
“相将初试红盐味，到烟雨、青黄时节。”一起初次尝试红盐（腌制梅子所用）的味道，直到烟雨蒙蒙、梅子青黄的时节。从赏梅到品梅，时间线拉长。
结尾空阔：“想雁空、北落冬深，澹墨晚天云阔。”想象大雁飞过的北方天空，冬日深了，淡墨渲染的晚天云层开阔。以画境收尾，呼应开篇的画意。
吴文英这首词的最大特点是将“赋墨梅”这一命题发挥到极致。他不写真梅，专写画梅；不重形似，重神似与意境。通过“酥钿”“瘦影”“一痕月”“澹墨”等意象，构建了一个既属于画、又超越画的审美空间。用典密集（何逊、广平、凌烟），时空跳跃，体现了其“密丽险涩”的典型风格。与姜夔的“清空”形成鲜明对比。
《暗香·送魏句滨宰吴县解组分韵得阖字》：宦海中的梅影别情
县花谁葺。记满庭燕麦，朱扉斜阖。妙手作新，公馆青红晓云湿。天际疏星趁马，帘昼隙、冰弦三叠。尽换却、吴水吴烟，桃李靓春靥。
风急。送帆叶。正雁水夜清，卧虹平帖。软红路接。涂粉闱深早催入。怀暖天香宴果，花队簇、轻轩银蜡。更问讯、湖上柳，两堤翠匝。
这首虽题中有“暗香”，实为送别词，但巧妙融入了梅的意象（“天香”指梅香），展现了吴文英对词牌运用的灵活性。
上阕写魏句滨（人名）治理吴县的政绩与离别场景。“县花谁葺”既指县衙花草，也可能暗喻政绩。“妙手作新，公馆青红晓云湿”赞其革新之举。
“天际疏星趁马，帘昼隙、冰弦三叠”写凌晨送别：疏星下骑马赶路，帘隙中透出《阳关三叠》的琴声（冰弦）。画面清冷而深情。
“尽换却、吴水吴烟，桃李靓春靥”暗指魏的治理使吴地焕然一新，如桃李在春天展露笑靥。
下阕写送别与期许。“风急。送帆叶”点出舟行。“软红路接。涂粉闱深早催入”指京城（软红）之路已接，深宫早早催他进入（指新任官职）。
“怀暖天香宴果，花队簇、轻轩银蜡”是想象魏到任后的荣宠：怀抱温暖，宴享天香（梅香）与果品，花队簇拥，轻车华烛。
结尾温馨：“更问讯、湖上柳，两堤翠匝。”更替我问候西湖的柳树，两岸翠色环绕。以柳寄情，含蓄隽永。
这首词虽非专咏梅，但“天香”的嵌入，使梅的清雅品格与友人的清廉政声暗合，体现了吴文英用意的深曲。
两相对照：清空与密丽的艺术双峰
姜夔与吴文英，同为南宋词坛巨擘，却代表了两种截然不同的美学追求：
姜夔——“清空骚雅”
意象选择：月色、笛声、疏花、夜雪、翠尊、西湖寒碧
情感表达：含蓄蕴藉，以景驭情，如“香冷入瑶席”“红萼无言”
结构特点：线性回忆，时空自然流转
语言风格：清冷疏淡，如寒梅映月
核心境界：个人身世之感与永恒惆怅的融合
吴文英——“密丽险涩”
意象选择：酥钿、峭寒、平沙飞雪、凌烟阁、红盐、澹墨晚天
情感表达：深曲隐晦，典故层叠，如“入广平、裁冰词笔”
结构特点：时空跳跃，画面拼贴，如“五更梦半醒，胡调吹彻”
语言风格：秾丽奇警，如彩绘墨梅
核心境界：艺术本体（画梅）的深度开掘与语言极限的挑战
有趣的是，两人都用了“何逊”典故，但用法迥异：
姜夔：“何逊而今渐老，都忘却春风词笔”——直抒才情老去的悲慨
吴文英：“何逊扬州旧事，五更梦半醒，胡调吹彻”——将典故融入梦幻场景，意义更为隐晦
这种差异根植于他们的生命体验：姜夔一生布衣，寄人篱下，情感中有更多的身世飘零之感；吴文英虽亦为幕僚，但交游更广，对艺术形式本身的探索更为大胆。
梅香千古：词艺的永恒魅力
四首《暗香》，两位大家，让我们看到了宋词在咏物题材上所能达到的惊人高度。
从咏梅到咏画梅
，体现了词体题材的拓展。姜夔咏的是真梅，寄托的是真情；吴文英咏的是画梅，探索的是艺术与真实的关系。从“竹外疏花”到“数点酥钿”，从自然之梅到艺术之梅，词人的观照对象在深化。
从情思到词艺
，展现了词体本体的觉醒。姜夔词中，情感是主导，形式服务于情感；吴文英词中，词的艺术形式本身成为重要的表现对象，“裁冰词笔”“澹墨晚天”等都是在反思和展示词（及画）的创作过程。
从个人到宇宙
，完成了意境的升华。姜夔的“旧时月色”将个人记忆上升为人类共通的时光之叹；吴文英的“澹墨晚天云阔”则将画梅之境推向天地宇宙的辽阔。小小的梅花，承载了越来越深广的精神内涵。
今天我们读这些词，不仅是在欣赏古典文学，更是在体验一种极其精微的审美方式。姜夔教会我们如何用最清冷的语言表达最炽热的情感；吴文英教会我们如何用最密丽的意象构建最奇幻的艺术世界。他们的词如同梅花——姜夔的词是月下真梅，清幽绝俗；吴文英的词是画中墨梅，奇崛深邃。
当现代生活的喧嚣淹没心灵的宁静时，不妨读一读这些《暗香》。那穿越八百年的梅香，依然能唤醒我们对美的敏感，对情的珍重，对艺术的敬畏。因为无论时代如何变迁，人类对“疏影横斜水清浅，暗香浮动月黄昏”之境的向往，从未改变；对用最精妙的语言捕捉最永恒瞬间的追求，从未止息。
梅会再开，月会再圆，而词人心中的那缕暗香，已在文字中凝固成永恒。这或许就是古典诗词最深的魅力——它让短暂的美好，获得了对抗时间的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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