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音稀声——毛泽东书信艺术大观(423)百花齐放,百家争鸣
更新时间:2026-02-04 11:10 浏览量:2
毛泽东致周谷城的一封学术信函,由行书写就:
谷城兄:
两次热情的信,都已收到,甚谢!大著出版,可资快读。我对逻辑无多研究,不敢有所论列;问题还在争论中,由我插入一手,似乎也不适宜。作序的事,不拟应命,可获谅解否?
敬复。顺颂教安!
毛泽东一九五八年七月二十八日
这封写于 1958 年 7 月 28 日的短札,寥寥数语,却藏着一段跨越数十年的师友交情、一场震动学界的逻辑大论战,以及一代伟人对学术争鸣的清醒与尊重。
一、周谷城:史学巨擘,逻辑健将
周谷城(1898—1996),湖南益阳人,著名历史学家、哲学家、教育家,中国农工民主党重要领导人,历任全国人大常委会副委员长、中国史学会主席团主席等职,一生执教治学七十余载,以《中国通史》《世界通史》名震学界,是贯通文史哲、兼具理论锋芒与现实关怀的一代大家。
他与毛泽东的交集,始于湖南一师的青年岁月:1921 年,周谷城在湖南省立第一师范任教,毛泽东时任一师附小主事,两人同处一校、志趣相投,从此结下长达半个多世纪的深厚情谊,是真正的 “同乡、同事、同道、老友”。
大革命时期,周谷城在毛泽东影响下投身农民运动,参与农民运动讲习所工作;抗战与解放战争时期,他坚守爱国民主立场,创办讲习所传播爱国思想,参与反内战、反迫害斗争,始终与中国共产党站在人民一边;新中国成立后,他以学者与民主人士身份参政议政,深耕学术,成为党和国家的亲密挚友。
这份交情,是跨越身份、超越党派的君子之交:毛泽东到上海,必邀周谷城晤谈,从历史、哲学到旧体诗,无所不谈,曾当众称 “周谷城先生,是我的老朋友,我认识他,比认识你们早得多”,足见情谊之深、相知之笃。两人既是谈文论史的知己,也是学术上的知音,这份底色,正是这封学术信函最核心的情感根基。
二、“谷城兄”:称谓里的故人情、师友义
毛泽东以 “谷城兄” 相称,绝非客套,而是三重渊源的自然流露,藏着最真挚的故人之情:
同乡同庚,平辈相称:两人均为湖南人,年龄相近,青年时期便相识相交,以 “兄” 相称,是乡党间的亲切,更是平辈知己的尊重,褪去领袖与学者的身份,回归老友本色。
一师旧谊,师友相敬:早年同在湖南一师共事,周谷城长于治学、精于文史,毛泽东对其学识始终敬重,“兄” 字既是对年长者的礼待,更是对其学术造诣的认可,是 “亦师亦友” 的真切体现。
半生相知,不拘俗礼:两人相交数十年,历经风雨而情谊不改,早已超越普通的工作交往,成为无话不谈的老友。“谷城兄” 的称谓,打破了官场与学界的身份壁垒,尽显平等、坦诚、亲切的君子之风,是 “故人相见,直呼其字” 的自然流露,无半分虚与委蛇。
三、1950 年代逻辑大论战的核心
信中所言 “问题还在争论中”,直指20 世纪 50 年代中国逻辑学界的一场大论战,这场论战以周谷城 1956 年发表的《形式逻辑与辩证法》为导火索,历时近十年,波及整个哲学界与逻辑学界,是 “百家争鸣” 方针下最具代表性的学术争鸣,核心争议围绕形式逻辑与辩证法的关系展开,具体可拆解为三点:
1. 核心学术问题:形式逻辑与辩证法的定位与边界
当时主流观点受苏联学界影响,将形式逻辑等同于 “形而上学”,认为辩证法是 “高级逻辑”,形式逻辑是 “低级逻辑”,主张用辩证法取代或改造形式逻辑,甚至否定形式逻辑的独立科学地位。
周谷城的核心观点,正是对这一主流认知的突破,他明确提出:
形式逻辑与辩证法不是高低、取代关系,而是不同层次、不同功能的科学:形式逻辑是研究思维形式、推理规则的具体科学,只管思维的 “形式正确”,不管思维的 “内容真假”,是思维的 “工具”;辩证法是世界观与方法论,研究事物的发展变化与矛盾运动,是认识世界的 “指南”。
形式逻辑有独立存在的价值,不能被辩证法混同或取代—— 这一观点,也得到了毛泽东的暗中认可,他曾当面称赞周谷城 “关于逻辑,你说得最明确”。形式逻辑的规律(同一律、矛盾律、排中律)是思维的基本规则,与辩证法的 “矛盾统一” 并不冲突,二者各司其职,共同服务于正确思维与科学认识,绝非对立关系。
2. 争议的焦点与背景
这场论战的本质,是学术教条主义与独立思考的碰撞:
正方(主流派):受苏联《简明哲学辞典》等权威观点影响,坚持 “形式逻辑 = 形而上学”“辩证法高于形式逻辑”,批判周谷城 “割裂形式与内容”“否定辩证法的指导地位”,认为其观点是 “唯心主义”“修正主义”,对其展开密集批判,周谷城一度 “很孤立,火箭炮冲起来,有些受不了”。
反方(周谷城等):坚持形式逻辑的独立学科地位,反对用哲学论争取代逻辑研究,主张 “逻辑的归逻辑,哲学的归哲学”,认为形式逻辑作为工具科学,无需依附于辩证法,更不应被全盘否定。
这场争论,恰逢 “百花齐放、百家争鸣” 方针提出,毛泽东始终关注,他不偏袒任何一方,而是鼓励 “继续争鸣下去”,认为学术问题应在辩论中明辨是非,而非以权威压人,这也是他在信中 “不敢有所论列”“不适宜插一手” 的深层原因 ——领袖不做学术裁判,尊重学界自主争鸣。
3. 信函的直接缘起:周谷城请伟人做序
1959 年,周谷城将自己在论战中发表的二十余篇论文辑为《形式逻辑与辩证法》一书,感念毛泽东对这场争论的关注与支持,便致信请毛泽东为著作作序。毛泽东连收两封 “热情的信”,遂写下这封回信,既婉拒作序,又表达对其著作的认可,尽显分寸与智慧。
四、短札藏深意,字字见风骨
这封不足百字的信函,看似平淡,实则字字珠玑,兼具人情温度、学术清醒与领袖格局,是毛泽东书信中 “简而有味、诚而有度” 的典范,可从四层赏析:
1. 开篇:故人相见,暖意融融
“两次热情的信,都已收到,甚谢!大著出版,可资快读。”
开篇无半句官话,以 “甚谢” 回敬老友的热忱,以 “可资快读” 肯定著作价值,语气亲切自然,如老友对谈,瞬间拉近距离。“快读” 二字,既是对著作可读性的认可,更是对周谷城学术勇气与真知灼见的赞赏,寥寥八字,藏着数十年的相知相敬。
2. 中段:清醒自持,尊重学术
“我对逻辑无多研究,不敢有所论列;问题还在争论中,由我插入一手,似乎也不适宜。”
这是全信最核心、最见格局的部分,藏着三层深意:
自谦求实:毛泽东博览群书,对逻辑并非 “无多研究”,早年便钻研逻辑学,曾指出文章需 “准确性、鲜明性、生动性”,而 “准确性属于逻辑问题”,此处自谦,是不居领袖之位、不逞学术之能的谦逊,更是对专业学者的尊重。
恪守边界:深知 “学术问题学术解决”,即便身为领袖,也不干预学术争鸣,不做 “一言九鼎” 的裁判,避免以政治权威左右学术观点,坚守 “百家争鸣” 的初心,这是对学术独立最有力的守护。
暗挺老友:“问题还在争论中”,既点明论战现状,也暗含 “你的观点值得辩论,无需畏惧” 的鼓励 —— 此前毛泽东已当面称周谷城 “说得最明确”,此处不直接表态,实则是为老友留出争鸣空间,避免其因 “领袖支持” 而陷入争议,是更高明的呵护。
3. 结尾:婉拒有度,礼敬周全
“作序的事,不拟应命,可获谅解否?敬复。顺颂教安!”
婉拒作序,却无半分生硬,以 “可获谅解否” 的商量口吻,尽显对老友的尊重;“顺颂教安” 是学界常用的敬语,以 “教” 称周谷城,既认可其学者身份,又保持师友间的礼度,结尾简洁得体,既坚守了不干预学术的原则,又保全了故人情谊,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4. 整体风格:简淡藏锋,诚朴见心
全信无华丽辞藻,无矫揉造作,语言平实如话,却字字有分量。
短短数语,既回应了老友的请托,又坚守了学术边界;既流露了故人温情,又彰显了领袖格局;既肯定了周谷城的学术价值,又维护了 “百家争鸣” 的学术生态。这种 “简而不疏、诚而不越” 的文风,正是毛泽东书信的独特魅力 —— 于平淡处见真情,于克制中显风骨。
这封信的历史意义
这封短札,不仅是一段师友交情的见证,更是新中国学术生态的缩影:
它彰显了 “百花齐放、百家争鸣” 方针的真正内涵 —— 学术问题不搞一言堂,领袖不做学术判官,学者敢于坚持真理;它记录了周谷城以一人之力,冲破教条主义束缚,为形式逻辑正名的学术勇气;更体现了毛泽东尊重知识、尊重学者、尊重学术规律的远见与胸怀。
周谷城曾说,毛主席不愿为逻辑争论表态,“正是为了让大家继续开展争鸣”,这正是这封信最珍贵的价值 ——它不是一封普通的回信,而是一份对学术自由的守护,一份对故人知己的成全,一份穿越时代仍值得深思的治学与治世之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