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冕一首七言律诗,意境开阔,气体博大,笔势纵横,具有强烈的艺术感染力!
更新时间:2026-02-04 21:56 浏览量:1
王冕(1287年—1359年),字元章,号煮石山农、饭牛翁、梅花屋主等,浙江诸暨人。他是元末著名的画家、诗人、篆刻家。他在中国文化史上的形象极具传奇色彩,吴敬梓的《儒林外史》开篇第一回便是“说楔子敷陈大义,借名流隐括全文”,把王冕塑造成了一个不慕荣利、恬淡自守的贤人典范。
历史上的王冕性格确实孤傲,鄙视权贵,一生未仕。他的画以墨梅最为著名,笔意简逸,枝繁花茂,那种“不要人夸颜色好,只留清气满乾坤”的风骨,正是他精神世界的写照。
然而,王冕并非只有清冷孤高的一面。生逢元末乱世,他胸中亦有万千沟壑,有关怀苍生的热血,也有对山河破碎的悲愤。他的诗风其实并不像他的梅花那样仅仅是清气逼人,更有豪放纵横、气吞万里的篇章。这首《谩兴》便是其中的杰作,它展示了王冕诗歌中那股撼人心魄的力量。
关中险固冯三辅,陇右勾连接四川。
簇簇楼台悬日月,盈盈花草烂云烟。
飚回海上沙飞雪,雨足江南水拍天。
可笑华山陈处士,风流文彩却贪眠。
关中险固
读王冕的这首诗,首先扑面而来的是一股巨大的空间感。仿佛诗人并不是坐在书斋里吟咏,而是站在万仞高山之巅,手持长剑,指点江山。
诗的开篇两句“关中险固冯三辅,陇右勾连接四川”,与其说是写景,不如说是写一种战略眼光,写一种吞吐日月的地理格局。我们知道,“关中”自古便是帝王基业所在,四塞之国,金城千里;“三辅”指汉代治理京畿地区的三个职官,后泛指长安附近地区。这里是汉唐雄风的根基,是中华文明最厚重的舞台。而“陇右”则是通往西域的咽喉,苍凉壮阔;再往南,“四川”天府之国,崇山峻岭阻隔,易守难攻。
王冕提起笔来,没有写眼前的小桥流水,没有写庭院里的风花雪月,而是一口气将中国西部和南部最险要、最核心的地理板块囊括笔下。这里的“冯”(同凭,凭借)字和“勾连”二字用得极有力度。“冯”字写出了关中地势的倚仗之势,那种固若金汤的沉稳感跃然纸上;而“勾连”二字,则把陇右与四川这种山脉相连、气脉相通的地理关系写活了,仿佛大地的经络在他笔下连成了一体。
古人云:“胸中有丘壑。”王冕虽然一生是个布衣处士,是个卖画为生的文人,但从这两句诗中,我们分明看到了他胸中潜藏的豪杰之气。在元末那个风雨飘摇的时代,这种对江山形势的敏锐洞察,往往属于那些心怀天下的志士。就像辛弃疾虽然闲居带湖,看地图时依然是“却将万字平戎策,换得东家种树书”的悲壮。
王冕起笔便如此宏大,这就为整首诗奠定了一个极为开阔、博大的基调。他没有局限在个人的得失荣辱里,他的目光投向的是广袤的国土。
盈盈花草
如果说首联写的是大地的骨骼,那么颔联“簇簇楼台悬日月,盈盈花草烂云烟”写的则是大地的血肉与容颜。这两句诗色彩极度浓烈,画面感极强,读来仿佛展开了一幅金碧辉煌的山水长卷。
“簇簇楼台悬日月”,这是一种夸张而奇绝的写法。“簇簇”形容楼台之密集,“悬日月”则极言楼台之高耸。李白曾有“危楼高百尺,手可摘星辰”的惊人之语,王冕这里用“悬”字,仿佛那些高楼大厦不是建在地上,而是挂在天穹之上,与日月同辉。这种景象,既可以理解为当时某些大都会(如大都或杭州)的繁华盛景,也可以理解为诗人心中一种理想化的壮丽景观。
紧接着,“盈盈花草烂云烟”将视线从高空拉回到人间的美景。“盈盈”二字,写出了花草的饱满、鲜活与灵动;最妙的是这一个“烂”字。在现代汉语中,“烂”往往含贬义,但在古诗文中,它常用来形容光彩夺目、绚烂至极的状态。花草之盛,开到了极致,在那氤氲的云烟之中,仿佛燃烧起来一般,光彩陆离,令人目不暇接。
这一联对仗工整,声色俱佳。“楼台”对“花草”,“悬日月”对“烂云烟”,刚柔并济。前一句宏伟壮观,后一句旖旎迷人。然而,在这极度的繁华背后,我们是否也能读出一丝隐忧?
元代中后期的社会,虽然表面上依旧歌舞升平,但社会矛盾已经日益尖锐。这种“烂云烟”般的景色,美则美矣,却总带有一种虚幻、迷离甚至即将消散的颓靡之感。就像《红楼梦》里说的“烈火烹油,鲜花着锦”,盛极必衰的哲理往往隐藏在最艳丽的辞藻之下。
王冕作为一位清醒的隐士,他眼中的繁华,或许正是乱世前夕最后的回光返照。
雨足江南
诗行至颈联,气势陡然一变,由静态的地理描写和繁华的景象描写,瞬间转入了一种惊心动魄的动态力量之中。“飚回海上沙飞雪,雨足江南水拍天”,这两句堪称全诗的“诗眼”,笔势纵横,气体博大,具有极强的冲击力。
“飚”是指暴风、旋风。狂风在海上回旋,卷起的不是浪花,而是像雪一样的飞沙。这是一种何等狂暴的自然景象!“沙飞雪”三字,将触觉的粗砺与视觉的洁白奇异地结合在一起,给人一种苍凉而凛冽的感受。这让人联想到岑参的“轮台九月风夜吼,一川碎石大如斗,随风满地石乱走”,那是边塞的狂野。而在海上,风卷黄沙如雪漫天,更显天地之威。
下句“雨足江南水拍天”则更是气象万千。江南本是温柔富贵之乡,但在王冕笔下,此刻的江南暴雨倾盆,江水暴涨,惊涛拍岸,仿佛要拍击到天际。这“水拍天”三个字,极具张力,让人仿佛听到了震耳欲聋的轰鸣声。这一联运用了极高超的对仗技巧,“飚回”对“雨足”,“海上”对“江南”,“沙飞雪”对“水拍天”。一北一南(或一海一陆),一风一雨,构成了天地间的一场大混沌、大震荡。
我们鉴赏古诗,讲究“知人论世”。王冕生活的年代,元朝统治正如这狂风暴雨般动荡不安,各地起义军风起云涌,社会秩序面临巨大的冲击。这两句诗,名为写景,实则写心,甚至可以说是写“势”。那“沙飞雪”和“水拍天”的景象,正是那个时代动荡不安、风云变幻的真实写照。
诗人的内心是不平静的,他的笔端充满了焦虑、激愤和那种面对大时代巨变时的震撼。这种力量感,绝非那些只知道吟风弄月的腐儒所能具备。
陈处士
经历了前三联的铺垫,从雄关险隘到繁华楼台,再到风雨飘摇的天地巨变,诗的尾联笔锋一转,落到了一个人身上:“可笑华山陈处士,风流文彩却贪眠。”
这里的“陈处士”,指的便是五代宋初著名的道家学者陈抟(字图南),号扶摇子,赐号“希夷先生”。传说陈抟老祖曾在华山修道,最擅长的就是“睡”,一睡能睡一百多天不起。有一个著名的典故:当陈抟骑着驴听说宋太祖赵匡胤登基称帝的消息时,大笑坠驴,说道:“天下这回定矣!”从此可以在华山高枕无忧地睡大觉了。
王冕在这里为什么提陈抟?而且用了“可笑”二字?这是全诗意旨升华的关键。
表层来看,这是对前贤的一种幽默调侃。陈抟虽然风流文彩、道法高深,但世人记住他的却是“贪眠”。然而,深层来看,这是一种极为复杂的心理投射。陈抟之所以“贪眠”,是因为天下已定,有明君治理,他可以放心地做个隐士。而王冕呢?他身处的元末,却是“飚回海上”、“水拍天”的乱世。
王冕“笑”陈抟,其实是在“悲”自己。陈抟能睡,是因为天下太平;王冕不能睡,是因为天下大乱。面对这如崩如沸的局势,王冕无法像陈抟那样高卧华山、不问世事。他的“可笑”,实则是反语,包含着一种羡慕,更包含着一种“世人皆醉我独醒”的痛苦与无奈。
这种结尾,看似解脱,实则沉重。王冕虽然也隐居,也画梅花自娱,但他那颗心始终随着“江南水拍天”的局势在跳动。他笑陈抟的“贪眠”,恰恰证明了他自己时刻保持着清醒的痛感。在这看似轻松的调侃中,我们读出了诗人对国家命运的深切关怀,以及在乱世中无力回天的沧桑感。这“一笑”,笑尽了古今多少无奈,意境深远,余味无穷。
结语
纵观王冕的这首《谩兴》,我们不得不重新审视这位被贴上“清高隐士”标签的艺术家。
这首诗虽然题为“谩兴”(即兴、随兴之意),但绝非草草之作。从艺术结构上看,它起笔如高山坠石,势大力沉;中段如开闸洪水,奔腾咆哮;结尾如钟磬一击,余音袅袅。
第一,意境开阔,视野宏大。诗人打破了时空的限制,将关中、陇右、四川、海上、江南等地尽收眼底,构建了一个全景式的宏大空间,展现了诗人吞吐宇宙的气概。
第二,笔势纵横,力量充沛。特别是颈联写风雨海浪,用词精准而有力,“飞”、“拍”等动词的使用,使得画面充满了动态的美感和爆发力,读来让人血脉偾张。
第三,情感深沉,寄托遥深。诗歌看似写景怀古,实则充满了对现实的忧虑。那华丽的楼台、狂暴的风雨,都是诗人内心波澜的外化。最后对陈抟的调侃,更是将这种复杂的家国情怀推向了高潮。
王冕不仅仅是那个在诸暨九里山下画梅花的“梅花屋主”,他更是一个有着如杜甫般沉郁顿挫、如苏轼般豪放旷达情怀的诗人。这首《谩兴》,让我们看到了他性格中刚烈、博大的一面。
更多精彩图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