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两种笔触
更新时间:2026-02-05 10:47 浏览量:2
林雨瞥了眼屏幕右下角,凌晨三点半。
画室里只亮着数位屏的背光,空气里飘荡着颜料和速溶咖啡的味道。
她在改第六版。
委托方是一家游戏公司,要求是“具有东方神秘感的女性角色,既要有敦煌飞天的飘逸,又要有赛博朋克的机械美感”。
艺术总监的原话是:“我们不要那种简单的要素堆叠,要的是矛盾中的和谐,懂吗?”
林雨不懂。但她没说,她需要这笔钱。
第四个小时,她在机械臂的关节处加上了莫高窟壁画中提取的莲花纹样。
第五个小时,她把飘带的材质从丝绸改成半透明的光学薄膜。
现在,第六个小时,她在调整角色眼睛的高光。
瞳孔里应该映出什么?佛像?电路板?1和0?还是什么都没有?
她保存文件,揉了揉发酸的手腕。余光扫到摆在桌上的照片,那是五年前她刚拿下游戏CG大赛金奖时照的,当时媒体称她为“传统工笔与数字艺术的桥梁”。
手机震动,是助理小陈的消息:“雨姐,甲方又催了,说最晚明天中午。”
林雨没回复。她打开常去的艺术论坛,想找些参考。
首页飘着一条热帖,标题是《AI绘画三个月进化史:从涂鸦到大师》。
她点了进去。
第一张图标注着“三个月前”:一个扭曲的人形,面部特征错位,手指要么太多要么太少,背景是意义不明的色块。典型的早期AI作品,像幼儿的涂鸦。
第二张“两个月前”:已经能生成完整的人像,只是细节经不起推敲。发丝糊成一片,衣褶缺乏逻辑,但乍一看已经像模像样。
第三张“一个月前”:光影准确,构图完整,风格统一。
最后一张标注“本周”,林雨盯着屏幕,呼吸慢了下来。
那也是一幅敦煌主题的数字绘画。女飞天悬浮在斑驳褪色的壁画前,飘带蜿蜒如流水,仔细看能发现飘带表面流动着细密而错落有致的发光代码。
飞天的左脸是慈悲的菩萨相,右脸却隐隐透出精致的机械结构,齿轮在玉质感的皮肤下若隐若现。瞳孔里映出的是一个定格在解构与重组之间的莫比乌斯之环。
帖子底下已经有七百多条评论:
“这已经是专业插画师水准了。”
“不止,你看衣纹的处理,人类很难画出这种复杂精密设计的同时还保持流动感。”
“作者说是用‘敦煌+赛博朋克+解构主义’三个关键词生成的,迭代了五十多个版本。”
“迭代五十次要多久?五分钟?人类画师得画多久?”
林雨关掉页面。窗外天色已经开始泛青,她一动不动的盯着自己画了六个小时的图,叹了口气。保存文件,关电脑。
躺下时,心里想着的是去年探望老师时的情景,那时她们也探讨过AI绘画,当时老师说艺术是独属于人类的。机器只会计算,不会感受美。
可是,老师啊,机器不需要感受,它只需要学习。
三个月后,上海数字艺术博览会。
林雨站在“人机共创”展区的角落里,手里端着杯凉透的咖啡。
展区中央是一面巨大的环形屏,实时展示AI绘画系统“灵境”的工作过程:
左侧输入文字描述,右侧分三栏显示,第一栏是灵境深度思考的过程,第二栏是风格参考库匹配,第三栏是实时生成的图像。约每十秒刷新迭代一次,每次都比上一次更精细。
描述框里跳出一行新文字:“孤舟蓑笠翁,独钓寒江雪。请用吴冠中风格表现。”
系统停顿两秒,开始拆解:
核心意象:孤舟、蓑笠翁、雪江
意境:孤独、静谧、天人合一
风格参考:吴冠中风格(检索数据库327幅作品,提取线条、墨色、留白特征)
额外建议:加入现代性解构(概率权重67%)
生成开始。
初稿是模糊的水墨轮廓,第二次迭代明确了船的形态,第三次加上了披蓑衣的人影,第四次调整了雪花的密度和动态,第五次……
薄塑料材质的咖啡杯在林雨稍微收紧的手里变形。
画面完成了。
吴冠中标志性的流动线条运用合理,墨色浓淡添加了透明度渐变,留白处不是空白,而是细腻的宣纸纹理。钓竿末端细如发丝的线垂入江中,水下无钩,致敬太公与孤独。
周围响起掌声。
展台负责人兴奋地讲解:“‘灵境’已经突破了模仿阶段,进入‘风格转译’层次。它不仅能学得像,还能把一种美学语言‘翻译’成另一种,甚至创造出混合风格……”
林雨转身离开。
她穿过人群,走到对面的传统数字艺术展区。
这里展示的都是人类画师的作品,观众寥寥。
她在一幅巨大的《千里江山图》数字版重绘前停下,介绍说作者花了两年时间,用压感笔一点一点还原青绿山水的每一处细节。
旁边有个戴眼镜的年轻人正在低声对同伴说:“技术上很厉害,但……好像没什么必要?AI一天能生成无数个不同风格的《千里江山图》变体。”
同伴笑了:“你这是政治不正确。”
“我说事实嘛。你看那边,‘灵境’展台挤都挤不进去。”
林雨低下头假装看手中的展览手册,泪水落在烫金的“当画笔邂逅代码”上。
手机震动,她一边转身走开一边解锁手机。是小陈。
“雨姐,你看新闻了吗?‘灵境’刚刚在国际数字艺术大赛拿了金奖。评语说它‘重新定义了人机协作的边界’。”
她没看新闻。
又过了半年。
林雨已经很少接商稿了。
她在美院兼了门课,叫“数字艺术的人文维度”,选修的学生从最初的四十多人降到现在的十二人。
系主任曾委婉地提醒,让她考虑调整一下课程方向,说现在学生都想学AI辅助创作。她没松口。
这天下午,只有八个学生来上课。
林雨讲了十分钟的“笔触中的情感温度”,发现有个女生一直在划拉平板电脑。
她停下来,问:“李薇,在看什么?”
女生慌张地抬起头,犹豫了一下,把平板屏幕转过来,说:“老师,你看这个……我不知道该怎么形容。”
林雨走近。
那是一幅画,标题是《无题》。
画面是纯粹的抽象,但和康定斯基或蒙德里安都不同。
它没有几何形的结构,也没有泼洒的激情,而是一种融化的分型结构。
色彩以违背常理的方式叠加,热烈的冷色在下层发烫,冷静暖色在上层结冰。
笔触……与其说是笔触,更像空间本身的褶皱,空间撕裂再愈合后留下的疤。盯久了,会觉得画面在缓慢地呼吸,像生命的脉搏。
这并非比喻,是靠微妙的色彩、明暗及笔触的变化与对比,经过精心设计后的结果。这种效果,人类中最顶尖的艺术家们,或可妙手偶得,但完成度和尺度恐怕难以企及。
“老师,这是什么风格?”李薇问,“我在所知的艺术史中找不到源头。”
林雨看了作品信息。
生成模型:“灵境7.0”。
关键词:请画出一种人类无法想象的美。
“无法想象。”她咀嚼着这个词。“倒也不至于。”
“作者栏写的是‘AI自主迭代作品’。”李薇压低声音,“意思是,只有个命题,没有更多指令,它自己画出了这个。”
另外几个学生也凑过来看。
“它怎么知道什么是美?”一个男生问。
“它不需要‘知道’。”林雨说,“它只需要建立一个关于‘美’的模型,然后在这个模型里沿着人类的脚步,探索至人类尚未踏足的领域。”
她回到讲台,关掉课件。投影屏暗下来,变成一面灰色的墙。
“今天的课就到这里。”她说,“最后说一句题外话。我曾经以为,艺术之所以是人类独有的,是因为我们有肉体,会疼痛,会爱,会死,这些体验最终会变成笔触。但现在我觉得,也许艺术从来就无关于体验,而是关于对体验的解码和再编译。如果一种智能能学会所有的编码方式,并高速排列组合出新的编码语言……”
她没继续说下去。
学生们默默收拾东西离开了。
李薇走在最后面,在门口停下来,问:“老师,那你觉得……我们以后还画什么呢?”
“画只有人类才会画的。”林雨说,“虽然我不知道那是什么。”
晚上,林雨登录了半年没上的艺术论坛。
首页全是AI相关的帖子:《我用AI生成了整篇漫画》《AI建筑设计获奖》《AI作曲登陆流媒体榜首》。
她点开一个热帖:《“灵境”8.0预告:多模态美学生成》。
帖子正文很短:“下个月,‘灵境’将不再只是绘画工具。它能根据一段音乐生成画作,根据一篇小说生成电影分镜,甚至能通过化学传感器品尝一道菜,然后为它创作一首诗。”
底下最热门的评论是:
“这才是一个领域。想想看,同样的事情正在发生:AI下棋、AI诊断、AI写代码、AI设计药物……它在每一个细分领域学习、追上、然后超越我们,一个接一个,像推倒多米诺骨牌。只是这列多米诺足够多,有几万块,如今才推倒了几十块,所以大多数人还没听见整列牌倒塌的轰鸣声。”
林雨用发抖的手指关掉电脑。
窗外下起了雨,雨水在玻璃上划出歪歪扭扭的痕迹,这是最原始、未经编译的笔触。
她看着窗子上大自然的杰作,想起了童年时第一次握笔时的情景——她的母亲把铅笔塞进她手里,说:“画你喜欢的。”
她画了一朵花,歪歪扭扭,但那是从她的眼睛里长出来的。
林雨拿起压感笔,打开空白画布。
笔尖指标在屏幕上闪烁。
她放下笔,关掉了数位屏。
黑暗的房间中,只剩雨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