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突围与重构 | 白明:仰望星空,俯身造器

更新时间:2026-02-09 19:13  浏览量:1

从上世纪八十年代的思想解冻与先锋实验,到全球化语境下的多元实践与自性探索,中国当代艺术走过了四十年不平凡的现代性追寻之路。在“85 新潮”四十周年的时间节点上,《库艺术》隆重推出学术专题策划:“突围与重构——中国当代艺术现代性追寻的四十年”!

在过去一年中,《库艺术》编辑部通过一系列深度访谈与系统性编撰,汇聚了十一位重要学者、批评家、策展人关于中国当代艺术历史与现状的真知灼见,并对三十二位代表性艺术家的创作方法论和艺术语言的发展路径进行了细致梳理,力图勾勒一幅中国当代艺术在语言建构与观念突破上持续探索的动态图景。这不仅是对中国当代艺术发展中的关键问题与阶段性成果的回顾与总结,也是站在历史坐标轴中对时代命题的回应。

Editor's Comment

在当代艺术语境中,白明以陶瓷为锚点的创作,堪称传统媒介突围的典范。从早期受西方哲学影响追问“当代性”,到美国驻地经历后转而关注创作中“此时此刻”的情感、触觉与材料感知,他完成了创作视野的重要转向。

对陶瓷“材料本质”的颠覆性还原,是白明创作最重要的突破。他主动剥离传统工艺的桎梏,将瓷泥从“仆从”地位解放出来,使其成为直接表达观念的载体——这一转变让陶瓷彻底脱离实用器物范畴,真正成为艺术家文化意象与内心诉求的投射。其作品融合东方美学与西方当代表达,抽象极简的形态下,既藏着动静合一的美学意趣,更承载着对宇宙、人性的深层哲学思考。

更为可贵的是,他提出器物造型是独立于绘画、雕塑的“第三种”艺术语言。这一洞见跳出传统艺术分类框架,为当代艺术史研究提供了全新思考维度。他以个人化创作触及传统转化的普遍性命题,不仅为陶瓷艺术开辟了当代路径,更以实践印证:传统文化唯有在创新表达中,才能迸发生生不息的生命力。

白明:

仰望星空,俯身造器

Gaze at the stars, bend to shape the vessel

泥与火的新可能

库艺术 = 库:您作为中国现代陶艺发展的亲历者与推动者,如何看待自己的艺术生涯与“85 新潮”以来中国当代艺术整体演进之间的关系?这一宏大的时代思潮对您个人的艺术选择产生了哪些具体影响?

白明 = 白:我们这个专业(陶瓷)非常神奇,它始终处于中国工艺美术系统之中,依靠着少数人的自觉,以情感与时代为表达核心,通过提问、反思乃至反叛,不断拓展着陶瓷艺术的表达空间。这类探索在陶瓷领域内显得格外鲜明,甚至被视作突破性的存在。但将其置于当代艺术语境下,这份突破性便不那么突出了。陶瓷艺术的推进,远比当代艺术的极端表达更缓慢、柔和,甚至带有显著的妥协性。这一差异的根源,在于陶瓷艺术与传统审美、尤其是技术的深度绑定,其创作存在天然门槛:技术、空间、环境及烧造工艺等多重约束。这些门槛如同分流的闸口,将本可集中的力量分散开来,这也注定了陶瓷艺术在“85 新潮”中只能呈现出缓慢推进的态势。

△皛皛

48 × 39cm

布面油画

获博雅油画大赛金奖

1993

于我个人而言,“85 新潮”的影响并不太大。那个时期,我们的资讯来源与关注焦点更多集中于重新认知陶瓷手艺、工艺与精神之间的关系。“85 新潮”带给我最核心的触动,是让我看到艺术形式的极大丰富性与在中国落地的可能性,一些当时我们难以接受的艺术行为,比如肖鲁向自己的装置作品《对话》开枪的事件,在那个年代竟能发生,这在今天是难以想象的。这种多元探索更多是给了我内心一种鼓舞,激励着我的陶瓷创作,但它并非我创作路上的关键节点。因为从我们进入现代陶瓷艺术创作领域就明确了一个核心的命题:重新思考构成陶瓷艺术的传统审美体系,并探索其中新的表述方式。在这种探索中不断追问,最终像现代艺术的起源般,不再停留于技术革新或形态突破,而是回归到陶瓷艺术的核心要素——泥与火本身,思考这两种元素在我们这一代手中的新可能。

这个问题显然无法一蹴而就,它需要漫长的推进,在心理、手感与材料的复杂互动中逐步深入。在这个过程里,我 们会重新认知技术、形态及其审美表达的独特性,进而解放对材料的固有认知,最终发现:被真正解放的其实是创作者自身。这种认知与突破,并非“85 新潮”某一瞬间赋予的,而是在其之前与之后的一整个完整时间段里,陶瓷艺术领域

叠加、缓慢推进的结果。

△物语·静静的领域

180 × 120cm

综合材料

1999

库:您在 2001 年赴美考察是一次重要的创作转折点。在母语文化圈之外,是什么促使您重新审视并回归东方美学传统?这种“出走与回归”的经历,是否代表了那一代中国艺术家在全球化语境中寻找文化身份的一种典型路径?

白:这很难一概而论。人们总是认为从一两个特殊案例中好像就能得出一代人的共性选择或思考,但越往后我越觉得,中国当代艺术并非如此。无论艺术家是留学西方、本土深造,还是借考察见识过西方现代艺术的风云变幻与丰富多元,本质上都是个体的独立推进。我不太赞成将个体艺术家的实践与思考,置于宏大背景下做规律性的宏观归纳,至少在我看来,无规律可循。

谈到 2001 年赴美,我至今都无法说清,是哪些具体事由让我自然而然地回归、重识东方审美。在 90 年代出国前,我的创作确实经过了深思熟虑,构图、材料、中国文化符号的选用,乃至画面中浓缩的器物,似乎都带着文化批判、反思或追问的意味。可当我在国外大量参观博物馆后,反而没有了那种刻意通过思考去解决问题的状态。在西方审美与中国传统优秀艺术形态的视觉叠加中,一种逆向的回归自然而然地发生了。这种感觉,我更愿用“粘性的好磁场”来形容,就像筋膜间的粘液,可以缓冲很多东西。

所以,2001 年赴美考察、驻留半年带给我的最大改变就是少了许多“思考”,尤其不再纠结于西方与东方文化、东西方交流、身份背景这类“大问题”。这些念头,反倒是出国前常常萦绕在我脑中的,那时甚至迫切想创作能颠覆或建立些什么的作品。但最终发现,即便思考了宏大命题,也难以表达内心巨大的感受。我觉得,创作与思考有关联,却并不那么直接,对视觉艺术而言尤其如此。视觉艺术永远关乎艺术家在“此时此刻”的唯一性——当下的情感、认知、触觉,对材料的敏感度,以及在缓慢观察中见证材料颜色变化、干燥、凝固,再到思考如何修复、妥协,捕捉并留住那些动人瞬间,最终从这份“留住”中感受到情感与作品的契合……正是这些过程,让我愈发愿意沉浸其中。而那些能让我长久沉浸的作品,往往是我真正愿意与之共处、乐于凝视的。

△瓷石之间 系列之五

高 32.5 cm

大英博物馆收藏

2007

库:“大成若缺”等系列作品体现了您对完美与残缺的哲学思考。在您看来,陶瓷的“泥性”与“偶然性”之美,是否挑战了现代主义以来强调理性、逻辑和秩序,追求形式与功能统一的主流创作逻辑。这是否可视为一种东方智慧对当代艺术创作观的贡献?还是说像您前面谈到的,已不太思考或在意这些问题?

白:首先我想表明的是,我并非完全不思考这些话题,它们始终贯穿在我的创作、创作之余的阅读、关注的领域、生活方式,乃至教学与研究写作中。它只是不再成为一种强求,我不再试图用某一件或某一组作品去“证明”我对这些话题的思考。因为这本质上是宏大的、处于进行时的命题,而非一个可被终结的结论,没有人能仅凭作品就宣称“回答了问题”,这是一项无人能完成的艰巨任务。无论是倾向传 统审美、靠拢西方范式,还是探索中西融合,亦或是以个人才情塑造独特面貌,当代中国的艺术家们,无论身份如何,其实都或多或少触及了这些话题。因为这些话题并非艺术家自设,而是时代所赋予的。

△ “醍昂——白明的国度”展览现场

北京民生现代美术馆 2017

回到具体作品来看,比如《大成若缺》《熵》和《坯粉之书》这样的大型装置,从形式上看它们或许很“当代”,但在我心中,它们并不比我的一些特色容器作品有更当代的表达。作为东方陶瓷艺术家,我的思考是系统性的,这是陶瓷这一职业自带的包容性所决定的。陶瓷创作有着繁杂的工序与流程,这使得创作中需时刻思考、不断调整,很难像部分现当代艺术那样快速切入社会批判、直接反映宏大议题。陶瓷固然能实现这类表达,但这并不是它最擅长的,它更像洪流分流后的涓涓细流,自带缓冲的特质。当你带着明确目标创作,一接触泥土,初衷就可能开始改变。陶瓷创作离不开时间的沉淀:今天赋予它的印记、力量或肌理,明天或许会想增添或删减;三四天后,泥土在干燥中收缩、开裂,又会催生新的灵感。而这所有过程,都与过往思考的总和紧密相连。人并非总在思考具体的大问题,更多是日常里细碎、微小的思索,这些长期堆积的“小话题”,恰恰构成了庞大的认知系统。每一次创作过程,都与这一系统产生吻合、互动甚至深度咬合,作品的最终面貌也随之改变。

△ “醍昂——白明的国度”展览现场

北京民生现代美术馆 2017

《坯粉之书》装置

△ 《坯粉之书》装置(局部)

具体到《大成若缺》,我最初的创作想法就很明确:打破那个在规范旋转中形成、为众人所熟知的规整大盘的秩序。我希望它的力量不是向心力和离心力的关系,而有可能是冲撞、逃逸或离开。当这种力量与旋转的固有之力交织,便催生了许多令人动容的意外,这是此前从未有过的,是我赋予它的新可能。我尤其喜欢在温润、湿润且可塑性强的瓷土上,用一根发丝般纤细的钢丝随意“行走”,不刻意留下任何符号。那一刻,我总觉得自己在绘制一幅地图,潜意识里想在这微小器物中融入宏大思考。这些钢丝留下的痕迹,在湿润的瓷土上几乎不可见。但神奇的是,随着泥土干燥收缩,曾经细微的划痕渐渐显现,化作一道道“鸿沟”。这种变化,总能唤醒我从高空俯瞰大地的感觉。我忽然意识到,这正契合了中国古代文人、道教与佛教中“见微知著”的道理。在中国陶艺家心中,小小的容器从来不只承载茶与水,它承载的是一整个世界:口沿微妙的起伏,是远去的地平线与山峦;釉色淡淡的痕迹,如江河大海。这种对传统器物的认知,也塑造了我们独特的时空观——在器物的安静与永恒中,总能获得触动心灵的鲜活启迪。

正是这些与器物的深度交流,以及对泥土变化过程的敏锐感知,塑造了我创作《大成若缺》的理念。有意思的是,“大成若缺”并不是创作之初就定下的名字,而是在创作过程中自然浮现的——最完美的事物,看起来好像有所欠缺的样子,但是却能够永不败坏——我心中的大盘本就该是这般模样,这不正是“大成若缺”吗?这种表达或许骨子里是属于东方的,即便我们总想以“破坏”的姿态进行创作、寻求突破,却终究绕不开漫长传统的浸润。多年的阅读积累、传统艺术的熏陶,还有书法、篆刻、绘画及儿时基础训练所沉淀的特质,总会不自觉地在作品中流露那份挥之不去的“文雅”。如今谈“文雅”似显老套,我也并不热衷,但身为受此滋养的创作者,内心总有种执念,希望废墟中藏有诗意,残破里见出顽强,完整中透着沧桑。我清楚这是自己游离于纯粹现代性之外的特质,曾一度不喜欢这样的自己,后来却渐渐坦然了。正如我此前所说,当你真诚面对作品,创作时感到舒展,作品的完整度也符合自我认同,那它便正是你某一时期人生经验的缩影。

△ 大成若缺

高12 x 直径45cm

2023

△ 大成若缺

高16 x 直径65cm

2023

库:所以在您的创作中更强调的是“心手合一”,而非观念先导?

白:我早期创作是观念先导,而近年则转向视觉先导,更依赖“看见”的过程。这仍要回到陶瓷创作本身,陶瓷艺术古老而传统,在与它相处的过程中,人时常会走神。比如不断拉坯时,看着手中旋转的泥团起伏、张开,宛如一个生命在掌心舒展,这画面总会让我自然联想到星球的形态。我曾做过一场名为《仰望星空,俯身造器》的演讲,我相信几千年前的祖先或许也有过同样的感受:在没有污染与人造光源干扰的年代,星空远比今日璀璨鲜明,祖先对星空的向往,恐怕早已融入我们的基因。因此,星体、星球乃至外太空的景观,始终深深吸引着我。即便未发现生命,那些独特的外星地貌中,似乎也藏着原始的世界规律——比如旋转,器物的成型本就依赖旋转;又比如永恒,星球的存在本身便是一种永恒的隐喻。而我们的星球,恰似一件宏大的“陶艺”,由大爆炸而生,热量凝结成岩层、灰尘与土壤。作为陶艺家,我们使用的正是地球上最古老的元素:土与水。这些元素曾不仅是生命依赖的基础,更是神话的载体。而在今天,或许唯有陶艺家仍在以这些“神话元素”进行创作。

△岩音

80 × 80cm

大漆、综合材料

2018

△大地之堤

100 × 100cm

大漆

2018

在我心中,这些能消解人的抗拒、带来无限感动的天然材料,如同我的“先生”,是先知般的存在。我们后知后觉,唯有通过感知它,才能获得那份触动。在这样的材料中,去表达当下感知到的情感,自然会流露中国艺术家特有的特质——骄傲与矜持、犹豫与追随、突破与叛逆,同时又带着一份小心翼翼。这份小心翼翼无关畏惧,而是与材料相处时的自在与笃定。唯有如此,才觉得真正与它建立了联结,也享受这种“既要突破又心存敬畏”的状态。如今中国陶瓷艺术领域,前辈们铺垫了良好环境,大批年轻人远比我们更有胆量。而我们这一代人的价值,则在于一种看似尴尬却值得欣赏的“悲壮”,我们也许成不了时代的巨大推动者,只是犹豫着不断向前的一代。推动一小步,把更大的进步留给后来者。

但从我个人来说,也并非只专注于陶艺。我特别喜欢实践能接触到的各种材料,从水墨、漆画、油画到综合材料,现在我还会做些雕塑,接下来还会实践玻璃,尽管我的职业是陶艺家。所以,不必把艺术家过分限定于其职业本身。于我而言,以陶艺家身份创作的这些年,实践的从来不是单一的陶艺方式。我在多种艺术形式中游走,才形成了前述的那些创作态度。不同材料的实践,恰恰能帮我更清晰地感知陶艺材料的独特性。长期沉浸于单一材料,很容易被固有感知固化,形成单一的记忆认知与肌肉记忆;当二者吻合,便很难再有突破。而接触其他材料,能让我跳出对陶艺习以为常的方式、技术、审美与表达,反思哪些并非其核心。

△经书

100 × 150cm

大漆综合材料

2019

库:那么您是如何看待“心手合一”的传统工匠精神在今天艺术创作中的价值?能否以某件具体的作品为例来分享一下?

白:2020 年,我在法国举办的个展“心手相应”正是关于“心手合一”这个主题。对于陶瓷、漆艺这类极度依赖动手能力与手部感知的艺术门类——绘画、书法亦在此列,但凡需要以手为媒介进行表达的创作,都离不开“心手相应”。这是中国自古以来便推崇的至高境界:心中所思所想,能通过手自然而然地流露与呼应,这是多么了不起的一种境界。

《坯粉之书》作为我的一件大型装置作品,创作初衷源于一次意外的触动。平日里,我常创作精致的茶杯、小罐等陶瓷作品,它们经装饰绘画后被人欣赏,甚至受邀进入西方博物馆展出。直到某天,我望见工作室墙角堆满的废弃坯粉,阳光洒在上面,那种仿佛带着“牺牲”意味的质感与肌理,瞬间深深打动了我,也勾起了我对它“前世今生”的追思。这些坯粉,与那些成为展品的精美作品本是同出一源,是修坯时被剥离的部分。留存的作品成了众人眼中有艺术价值的存在,而这些被舍弃的坯粉却无人问津。但我无法忽略它:它是经我手产生的,是为创造“精品”而留下的痕迹。这份联结让我生出怀旧之情,也开始思考生命的完整与再造。于是,我将所有坯粉收集起来,又加入了创作中与之相关的一切:坯板、挑坯担子、铲坯粉的铲子、几百支用过的青花笔、修坯刀,甚至我们坐过的椅子……这些物件都与坯粉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而坯粉本身,也像一本承载着过往的书。

这件作品被纳入我的个人展览,它很难说是一时的“心手相应”——手的劳作藏在了背后,但它与我的心紧紧相连,对我而言极具价值。它不只是一件作品,更浓缩了我十年、二十年创作生涯里的人生观与生命体验。它的诞生并非刻意思考的结果,而是被坯粉触动后,顺着这份感动自然延伸而出的。

另一件能呼应“心手合一”的作品,是我在意大利和壹美美术馆展出的一组作品《熵》。这件作品最初是为范迪安老师与葡萄牙博物馆馆长共同策划的葡萄牙个展量身创作的,我提前一年便开始准备。然而,历经七个月干燥后入窑烧制时,作品还是炸了——并非因干燥不彻底,而是泥板内部藏了个绿豆大小的气泡,残留的空气成了导火索。火的能量将这微小气泡化作了“炸弹”,把一块一米多长、四五十公分高、仅二十来公分厚的大泥板炸成了数百块大小不一的碎块。在清理残片时,我忽然被深深触动:许多碎块的形态竟酷似远古人类打制的石器工具,如矛、刀那般。古人在自然中敲琢石头留下的裂理纹路,与如今陶艺经高温炸开的痕迹惊人地相似。这一瞬间,自然与人为、远古先民的认知与当下的创作仿佛被串联起来。我将收集起来的碎块逐一编号,重新组合成新的作品。后来在毕加索博物馆馆长策划的罗马展览中,这些碎块被悬空陈列,模拟从中炸开后定格的瞬间,独占一整个展厅,馆长认为它的特殊形态与装置语言,理应拥有独立的展示空间。而这件作品,也因此在罗马获得了广泛关注。

△创作中的白明

“无主流”的个体绽放

库:陶瓷作为一种拥有深厚文化积淀的“沉重”媒介,您如何在其固有的文化符号与个人新颖表达之间找到平衡?

白:就像我早期创作有明确的观念一样,30 多年前我在陶瓷装饰与青花上的实践中就试过如今能想到的最野蛮、原始的手法:泼洒青花料、用布粘贴、探索高低温颜色釉的复杂烧成,甚至进行破坏式创作。但神奇的是,这种破坏性尝试没持续过半年。我很快意识到,这些并不属于陶瓷的创作语言系统。我认为,真正的突破不应是用另一套系统来标榜,而是在陶瓷自身的系统内,发掘它本就存在、却未被发现或仍显陌生的特质。若违背其本质,让作品与陶瓷装饰语言毫无关联,那算不上突破。于是,我很快放弃了年轻人特有的那种决绝与勇气。当跳出这种刻意的反叛,回归对陶瓷装饰语言的新认知时,一个宏观的创作理念,也便在这个过程中慢慢成型了。

△山海新经

129 × 2488cm

水墨

2022

△文化虫洞·新游春图

70 × 138cm

水墨

2016

库:陶瓷作为媒介来说,是否体现了一种语言的共识性?它是否更容易形成一种当代的,大家都能够理解和欣赏的艺术?

白:我个人认为,西方在当代陶艺的理解上比我们更具优势。一方面,他们对陶瓷的传统认知植根于以中国为核心的东亚文明;另一方面,发源于西方的现代哲学、心理学与现代艺术又为他们提供了丰厚的本土文化土壤,塑造了其现代认知观。这两者融合,让他们对陶瓷的理解兼具空间感与包容性,判断也更为直接。他们评判作品是否传统,有明确的对标“坐标”——全世界顶级博物馆都收藏着大量中国传统陶瓷珍品,大英博物馆便是典型,他们与我们共享着相同的传统标杆,绝非不懂中国陶瓷。更关键的是,作为现代艺 术的发祥地,他们还拥有我们尚未具备的视角优势,能看到更多我们会忽略的维度。

以他们选择我的参展作品为例,我本以为他们会青睐《大成若缺》《形式与过程》《管锥篇》这类装置、雕塑类的观念性作品,但他们最终选定的,却是我创作的一些大型器皿。我起初十分纳闷,他们却解释:“你们或许视之为瓶瓶罐罐,但在我们看来,这就是抽象雕塑,那些装饰语言就是一种东方独特的现代绘画。”这番话听来简单,缺乏复杂论证,却恰恰是距离带来的清晰与笃定,遥远的距离剥离了多余的文字修饰,即便表述显得直白,认知反而无比明确。这便是他们的判断逻辑。

△墟·卷轴

尺寸可变

瓷 共 249 件

2022

△墟一一缠与裂

长 65 × 宽 60 × 高 42cm

2018-2019

其实这也表明了另一个我们可能忽略了的问题:东西方艺术究竟要交流什么?如果跳出从业者的专业视角,以旁 观者的身份去想,答案其实很简单:我们与世界交流,世界与我们交流,核心就是交流彼此没有的东西。如果双方都已拥有,却还把主要精力放在交流这些“共有之物”上,而非去分享“独有之物”,那这种交流本身恐怕就是错的。

△“成器与物归·白明艺术之旅”-壹美美术馆 现场 2023

《管锥篇》装置

库:您的艺术在国际上获得了高度认可,您如何看待这样的认可?

白:中国陶瓷审美对世界最伟大的贡献,本就在于器物与器型。中国人早已将器型拟人化,理解器物的精神与气质,如同感知人的人格、形态与生命力,不同造型对应着不同的生命特质。当我带着对这份“器物生命力”的理解投入创作,作品的新意与感知自然随之改变,装饰语言亦不例外。过去的装饰多依赖精确表达,而我如今更侧重模糊、抽象、不清晰的语言——虽不明确,却能形成独特的视觉节奏,若隐若现地唤起观者的记忆,或与某种物质形态产生微妙回响。我认为这样的艺术作品作为一种陶瓷语言,已经向前迈进了一大步。

过去中国陶瓷装饰,无不追求清晰、柔美与技艺的彰显,而我如今的装饰语言已有所不同,与作品的形态、造型形成了新的契合。以《青花简史》这件作品为例,它使用了典型的青花语言,与传统的关联毋庸置疑,却又有全新表达:既像抽象画,结构又似古器物的修复。这本身就是审美上具象与抽象、唯美装饰与残破时间痕迹的融合。这种表达能给西方观者带来新意,因为他们对中国陶瓷的认知也源于唐宋元明清的经典审美,我们与他们的审美“范本”同源,区别仅在于我们身处这份传统之中,而他们是追随范本建立认知。也正因如此,陶瓷语言的国际性超越许多艺术形式:它更当代,构成了无门槛的平等交流系统。西方观者正是以中国传统陶瓷的认知规范,来判断我的作品是否新颖、是否契合当代。如果抛开这一点,便难以理解为何意大利、法国、英国、葡萄牙、比利时、美国等欧美文化底蕴深厚且现代艺术发达的国家的博物馆会关注我这样一个陶艺家以及我的作品。

△中国当代陶瓷学术邀请展 现场 2019

库:所以,挖掘陶瓷在当代艺术语境中的潜力需要回到艺术家的个人性里,通过个人的实践推进来回应今天数字时代、虚拟现实等新技术带来的感知方式变革。

白:陶瓷无疑是能让优秀艺术家由衷欣赏与喜爱的材料。如果有人不喜欢它,或许只是未曾深入接触。毕加索、米罗、塔皮埃斯等诸多大家,一旦接触陶瓷便会深陷其中,这份迷恋源于陶瓷语言本身的魅力与特质。首先,陶瓷的原材料是水、土、火,这些元素古老而永恒,是生命赖以存在的基础,天然便与人类有着深层联结。其次,陶瓷兼具永恒与脆弱的特质,这恰好契合了人性与生命的本质。当一种材料的属性,与人类基因中对永恒的向往、对脆弱的共情深深呼应,它便拥有了与人共存的生命力。

更特别的是,陶瓷是介于平面绘画与雕塑之间的独立造物方式,它天生抽象,并非依赖对具象事物的摹写而生。绘画、雕塑多源于“所见”,唯有陶瓷从诞生之初便是“创造”。因此,研究陶瓷最能探寻人类的创造力:它在远古由人凭空创造,其概念与理解方式自始便带着抽象的基因。

△罗马国立现代及当代美术馆白明个展 现场 2024

中心部分:熵裂 27cm×46cm× 6 cm 瓷 2017

碎片:古城窟——熵裂之一 每片 10-20cm 约 30 片瓷 2017

库:回顾“85 新潮”,它一方面极大地解放了艺术创造力,另一方面也可能造成了与传统断裂、过度依赖西方话语等问题。基于您的个人经验,您认为中国当代艺术应如何超越这种“影响 - 焦虑”的范式,真正构建起具有文化主体性的当代语言?

白:以“85 新潮”以来探讨最多的“身份问题”为例,它从不是一组作品或几个符号就能解答的。并非使用了中国符号,就等同于拥有了中国身份;也并非西方人运用了中国材料,就是对中国艺术的追慕。材料与表达,终究是个体在特定时代对社会认知的总和。艺术家的作品无法以视觉形式给出完整答案,它需要用一生的实践、一系列作品的点滴推进,共同拼凑出部分回应。我认为,这永远只能是“部分答案”。如果有人能凭作品成为定义一切的标杆或结论,那艺术本身便失去了意义。

我特别希望真正的中国当代艺术,是每个人基于自身认知与价值的独特表达。新与旧、中与西不应是壁垒,任何艺术形式,只要艺术家的才情足以驾驭,能将其组合得巧妙且富有深意,便极具价值。甚至,当代性的评判标准本身也是在变化的。无论是作品、创作观念,本质上都是时间进程中的切片。在我看来,理想的中国式当代艺术,恰恰是“无主流”的个体绽放——每个艺术家都将自身情感与创作方式推向极致,这样的创作者最令我欣赏。艺术本就是借由可见的图像、景观或单体作品,传递个体独特而丰富的认知与才情。

△罗马国立现代及当代美术馆白明个展 现场 2024

中心部分:熵裂 27cm×46cm× 6 cm 瓷 2017

碎片:古城窟——熵裂之一 每片 10-20cm 约 30 片瓷 2017

艺术家简介

白明

Bai Ming

清华大学美术学院长聘教授,博士生导师,中国美术家协会第三届、第四届陶瓷艺术委员会主任,《中国陶艺家》杂志主编,法国艺术与科学技术委员会委员,上虞青现代国际陶艺中心主任,法国“仁社”国际 Prévenance 社员(终身),法国艺术与科学委员会委员,联合国教科文组织国际陶协 IAC 会员,中华文化促进会副主席。

白明是具有国际影响的陶艺家、学者,建立了中国现、当代陶艺的理论基础。2004 年在人民大会堂获“中国现代陶艺推广贡献奖”,《景德镇传统制瓷工艺》一书获第十四届“中国图书奖”,1999 年至今出版《世界现代陶艺概览》、《外国当代陶艺经典》、《世界著名陶艺家工作室》(八卷本)等著作 15 部,多次获中国美术图书“金牛奖”,并因个人贡献被景德镇市人民政府、上虞区人民政府、曲阳县人民政府授予“荣誉市民”,多次受美国、法国、韩国、葡萄牙、比利时、意大利的重要博物馆邀请作为中国现代艺术的杰出代表举办个人展览,2018 年,作品《太湖石》《苇风吟》《生生不息》被大英博物馆收藏。

《突围与重构:中国当代艺术现代性追寻的四十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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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当代艺术现代性追寻的四十年

BREAKING THROUGH AND RECONSTRUCTI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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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书看点

BOOK ASPECT

◎以“85新潮”四十周年为坐标,重新审视中国当代艺术从启蒙、突围到自觉的发展脉络,呈现其中蕴含的思想张力与历史意义;

◎汇集十一位重要学者、批评家的真知灼见,结合三十二位代表性艺术家的创作路径分析,形成具有文献价值的全景观察

学者、批评家:彭德、高名潞、王璜生、王瑞芸、凯伦・史密斯、黄笃、刘鼎、卢迎华、鲁明军、徐薇、王鹏杰

艺术家:尚扬、王冬龄、李向明、徐仲偶、黄永砯、王彦萍、老赫、刘旭光、李津、张羽、谭平、蒋世国、陆云华、刘庆和、王易罡、展望、王昀、冯放、方力钧、黄渊青、顾黎明、张洹、白明、李磊、郭志刚、武艺、雷子人、马晓腾、梅法钗、唐勇、尹朝阳、叶剑青(以年龄顺序排列)

出品方:库艺术

出版社:北京出版集团

北京美术摄影出版社

特别支持:中瀚盛典拍卖有限公司

原价:148元

预定专享价:89元

_kuart

场馆介绍
天桥艺术中心,最大的剧场1600个座位,可以承接大型歌舞晚会、音乐剧等;戏剧剧场有1000个座位,主要承接戏曲、儿童剧等;400个座位的小剧场则以上演话剧为主;此外,还有一个300个座位的多功能厅,可以进行小型演出... ... 更多介绍
场馆地图
北京市西城区天桥市场斜街
天桥艺术中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