办公室主任(六):接待的艺术
更新时间：2026-02-09 20:16 浏览量：1
下午三点，程度站在建设局一楼大厅，最后一次检查迎检布置。
电子屏上滚动着红色标语：“热烈欢迎省厅领导莅临指导工作”。
两侧摆放的绿植是新换的，叶片擦得发亮。引导牌做得简洁大气，箭头指向三楼会议室。
老周快步走过来，压低声音：“主任，王副局长通知还有二十分钟到。说工作组已经接到人了。”
程度点点头：“接待室都准备好了？”
“茶泡上了，温度刚好。水果切盘，小点心也摆好了。”老周顿了顿，“按您吩咐，用的本地明前茶，茶具是那套白瓷的，干净。”
“好。”程度看了眼手表，“局长那边通知了吗？”
“通知了，局长和班子成员十分钟后下来。”
三点十五分，程度站在大楼门口。初夏的阳光有点刺眼，他眯起眼睛看向路口。
身后，各科室负责人已经按顺序站好，林雅站在他左侧半步的位置，一身浅灰色套装，头发一丝不苟地盘在脑后。
“紧张吗？”林雅忽然轻声问。
程度看了她一眼：“习惯了。”
“听说刘处很注重细节。”林雅说，“我在党校听她讲过课，PPT做得比专业公司还好。”
这话既是提醒，也是展示——展示她和检查组组长有交情。程度听懂了：“那这次接待，还要林书记多费心。”
“应该的。”
车队来了。两辆黑色轿车缓缓驶入院内，一辆车牌是省城的。程度上前一步，等车停稳，亲自拉开第二辆车的后门。
一个五十岁左右的女干部走下车，短发，金丝眼镜，白色衬衫配深蓝色西裤，干净利落。正是省厅工程质量监督处处长刘文娟。
“刘处长，一路辛苦了。”程度微微欠身，“我是局办公室主任程度。”
刘文娟伸出手，握手有力：“程主任好。这位是我们处的李主任、张主任，还有规划处的王工。”
程度挨个握手，笑容得体。林雅适时上前：“刘处长，还记得我吗？党校二十八期的林雅。”
刘文娟仔细看了看，露出笑容：“小林！你这么一说我想起来了，你当时代表学员发言，讲得真好。”
“刘处长过奖了。”林雅笑得恰到好处，“您能来指导工作，是我们局的荣幸。”
这时局长和其他班子成员也迎了出来，又是一番握手寒暄。程度退后半步，观察着每个人的表情和肢体语言。
刘文娟虽然面带微笑，但眼睛一直在观察周围环境，这是职业习惯。
引导上楼时，程度特意走在刘文娟侧后方半步，既能随时回应问题，又不会显得太贴近。进电梯时，他用手挡着门框，等所有人都进去才最后一个进。
三楼接待室，茶香袅袅。刘文娟在主位坐下，看了看面前的茶杯：“明前茶？”
“刘处懂茶。”程度说，“本地产的，不算名贵，但胜在新鲜。”
刘文娟端起杯子闻了闻，抿了一小口：“不错，有回甘。”
简单的品茶动作，已经传递出信号，她不是来挑刺的，至少表面上是友好的。程度心里稍微松了口气。
局长主持了简短的欢迎会，介绍了局里基本情况。刘文娟听得很认真，偶尔在笔记本上记两笔。
二十分钟后，她说：“这样，我们先看材料吧。按照检查方案，今天下午看内业资料，明天去现场。”
“好，材料都准备好了。”程度起身引导，“刘处请跟我来。”
材料室设在五楼小会议室，长条桌上整整齐齐码着几十个档案盒，分门别类贴好标签。程度注意到，刘文娟一进房间，目光就落在了档案摆放的整齐度上。
“刘处长，这是近三年所有重点项目的档案，按时间顺序排列。”程度说，“每个项目都配有索引目录，方便查阅。”
刘文娟点点头，没急着翻看，而是问：“你们日常的档案管理流程是怎样的？”
程度早有准备：“我们实行‘一项目一档案’制度，从立项到竣工，所有环节文件及时归档。每月督查，每季度自查，确保完整规范。”
“电子档案呢？”
“同步建立电子档案库，纸质和电子双轨运行，互为备份。”
这些都是标准答案，但刘文娟问得细：“归档时限是多久？”
“一般事项七个工作日内，重大事项三个工作日。”
“谁负责审核？”
“科室负责人初审，办公室复核，分管领导签字确认。”
一问一答，节奏紧凑。程度回答得滴水不漏，但手心已经微微出汗。
他注意到，刘文娟问问题时，眼睛会直视对方，那目光锐利，像是要穿透表面看到实质。
检查组开始翻阅材料。程度退到一旁，对老周使了个眼色。老周会意，悄声出去准备茶水点心。
林雅也留在了材料室，她没有凑到检查组旁边，而是站在窗前，看似随意，实则观察着每个人的动作。程度知道，她在寻找合适的介入时机。
果然，当刘文娟翻到廉政建设部分时，林雅走了过去。
“刘处长，这是我们局机关党委近三年的工作汇编。”林雅递上一本装帧精美的册子，“重点突出了党建与业务融合的实践探索。”
刘文娟接过，翻了几页：“这个‘党员先锋岗’活动，具体怎么开展的？”
“我们要求每个重点项目都设立党员责任区，党员带头攻坚克难。”林雅说，“比如城东安置房项目，当时工期紧任务重，就是党员突击队带头加班加点，确保按时交付。”
程度心里一紧。林雅主动提起城东安置房，是冒险，也是试探。
刘文娟抬起头：“那个项目我看过材料，进度确实快。不过……”她顿了顿，“程序上有没有什么特殊安排？”
来了。程度正要开口，林雅已经接话：“当时市委市政府有明确要求，特事特办。我们坚持在依法合规的前提下，优化流程，并联审批，把原本需要三个月的手续压缩到一个月完成。”
她说的是“优化流程”，不是“违规操作”。用词精准。
刘文娟点点头，没再追问，继续看材料。程度暗暗松口气，看向林雅，她回以一个淡淡的微笑。
下午五点半，材料查阅告一段落。刘文娟合上最后一本档案，摘掉眼镜揉了揉眉心。
“材料很齐全，看得出来下了功夫。”她说，“今天先到这里吧。”
局长适时出现：“刘处长辛苦了一天，咱们先吃个便饭，休息休息。”
晚餐安排在市委招待所的小餐厅，包厢已经布置好。圆桌，十人位，主位留给刘文娟，局长和王副局长分坐两侧。程度和林雅坐在靠门的位置，方便照应。
服务员开始上菜。第一道是本地特色的菌菇汤，清淡开胃。接着是清蒸鳜鱼、白灼菜心、山药炒木耳，全是清淡养生菜系。
酒水没有上桌，但程度注意到，刘文娟看了一眼桌边的酒柜。
局长举起茶杯：“刘处，以茶代酒，欢迎各位领导。”
大家举杯。刘文娟喝了一口，忽然说：“局长，我听说你们本地有种米酒，很有特色？”
这话问得巧妙。她没说要喝酒，只是问酒。但如果接下来不上酒，就显得招待不周。
程度看了一眼局长。局长笑着说：“是有，本地非遗品牌自己酿的，度数不高，口感甜润。刘处想尝尝？”
“既然是特色，那就尝一点。”刘文娟说，“不过咱们有规定，工作期间不能饮酒。今天算是工作餐，所以……”
她没说完，但意思到了，要喝，但不能算“饮酒”。
程度立刻起身：“刘处长说得对，工作餐不喝酒。不过米酒算是饮料，咱们少来一点，尝尝味道。”
他让服务员拿来一套小酒盅，每盅只能装一两酒。亲自给刘文娟倒上，只倒了半盅：“刘处尝尝，不好喝咱们就换茶。”
刘文娟笑了：“程主任真是周到。”
她抿了一小口：“嗯，确实甜，像饮料。”
这话一出，气氛就活了。王副局长适时举杯：“那咱们就以这‘饮料’代酒，敬刘处长一杯。”
所有人都举起了小酒盅。这就是官场的变通艺术，规定是死的，人是活的。把酒说成“饮料”，把饮酒说成“品尝”，既照顾了规定，又满足了人情。
三巡过后，刘文娟主动说：“好了好了，尝过就行了。还是喝茶吧，听说你们这儿普洱茶不错？”
程度立刻接话：“刘处长懂茶。我们这儿有位朋友，专门收藏普洱茶，有几饼老茶确实不错。要不……饭后尝尝？”
“那敢情好。”
晚餐在七点半结束。程度安排车辆送局长和王副局长回家，自己留下来陪检查组喝茶。林雅也没走，她说：“刘处长，我陪您说说话。”
茶室就在招待所三楼，一个安静的小包间。程度提前让老周布置好了：紫砂壶、闻香杯、品茗杯一应俱全，炭火小炉上煮着山泉水。
“刘处长请坐。”程度引导刘文娟坐在主位，“今天喝的是2005年的普洱原产地熟茶，朋友在李亚鹏直播间收藏的，让我借花献佛了。”
刘文娟看了看茶饼：“油亮有光，条索清晰，好茶。”
程度开始温具、醒茶、冲泡。动作不急不缓，水线稳定。第一泡快速洗茶，第二泡才正式出汤。琥珀色的茶汤倒入公道杯，再分到每个人的品茗杯里。
“刘处长请。”
刘文娟端起杯子，先闻香，再小口品饮，闭眼回味片刻：“醇厚，回甘生津，有陈香。确实是好茶。”
林雅也端起杯子：“我不太懂茶，但跟着刘处长，总能学到东西。”
“茶如人生，要慢慢品。”刘文娟放下杯子，“就像你们的工作，有些问题急不得，要慢慢梳理。”
话里有话。程度心里明白，这是进入正题了。
“刘处长说得对。”程度给她续茶，“我们基层工作，千头万绪，有时候为了赶进度，难免有疏漏。还请您多指导。”
刘文娟看着他：“程主任，今天看了材料，整体不错。但我有个疑问。”
“您说。”
“城东安置房三期的开工时间，和规划许可时间，对不上。”刘文娟语气平静，“虽然你们有说明，是特事特办，但程序上的瑕疵，终究是瑕疵。”
程度手心又开始出汗。他端起茶杯，借喝茶的时间思考怎么回答。
“刘处长，”林雅忽然开口，“这个问题，其实反映了基层工作的一个普遍矛盾——程序合规和办事效率之间的矛盾。当时的情况是，几百户老百姓等着回迁，每拖一天，政府的过渡补贴就多一天，老百姓的生活就多一天不便。”
她顿了顿，语气诚恳：“我们在党校学习时，您讲过一句话，我印象很深。您说，政策的生命力在于执行，执行的关键在于结合实际。我们当时就是结合实际，在确保质量安全的前提下，优化了程序。”
刘文娟沉默了一会儿，慢慢喝着茶。茶室里只有煮水的咕嘟声。
“小林啊，”她终于开口，“你说得对。基层工作难，我理解。但是……”她看向程度，“程序问题，不能成为习惯。这次有特殊情况，可以理解。但如果每次都特事特办，那程序还有什么意义？”
程度点头：“刘处长批评得对。我们已经完善了制度，今后所有项目，必须手续齐全才能开工。这次的问题，我们一定深刻反思。”
“反思是必要的，但更重要的是整改。”刘文娟说，“明天去现场，我要看看实际质量。如果质量过硬，程序上的问题，我们可以从轻看待。但如果质量也有问题……”
她没说完，但意思到了。
又喝了几泡茶，话题转到轻松处。刘文娟说起省厅的趣事，林雅讲起党校的见闻，程度偶尔插话，气氛渐渐融洽。
九点半，刘文娟看了看表：“今天就这样吧，明天还要去现场。”
程度起身：“刘处长早点休息。房间已经准备好了，有什么需要随时打电话，我二十四小时开机。
送刘文娟回房间后，程度和林雅站在走廊里。
“今天谢谢林书记。”程度说。
“都是为了工作。”林雅笑了笑，“不过刘处这个人，表面温和，原则性很强。她既然提到了城东项目，明天现场检查，一定会重点关注。”
“我知道。”程度说，“现场那边，我已经安排好了。”
林雅看着他，欲言又止，最后只说：“程主任辛苦了，早点休息吧。”
程度点点头，看着她走向电梯。走廊的灯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回到茶室，程度一个人坐了很久。炭火已经灭了，茶也凉了，但他还是倒了一杯，慢慢喝着。
手机震动，“爸已经办理好住院了，医生说可能要手术。你什么时候能回来？”
程度盯着屏幕，手指悬在键盘上，很久才打出一行字：“明天检查结束后，我马上回去。”
发送。然后他又加了一句：“对不起。”
这次妻子回了，只有三个字：“知道了。”
程度放下手机，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茶室的灯光柔和，但他觉得眼睛发酸。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渐行渐远。是这个城市的夜晚，是官场的规则，是中年男人的生活，在继续。
而他，还得继续扮演好建设局办公室主任这个角色，哪怕此刻，他只想做一个普通的儿子，一个合格的父亲，一个尽责的丈夫。
茶凉了。夜还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