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时间的褶皱中盛开：读蔡锦与她的三重场域 - 凤凰艺术
更新时间：2026-02-10 21:10 浏览量：2
蔡锦
今天恰逢北方小年，窗外寒风凛冽，街巷间已隐隐透出年的喜气。在传统中，这是辞旧迎新的节点，是祭灶祈安的时刻。在这冬日将尽、春意未至的时节，我们虽不曾在此时开启一场新的展事，却不妨借着这节日的余温，走进蔡锦近期的艺术世界，进行一次深度的回望。
对于熟悉中国当代艺术的人来说，蔡锦的名字始终与一种极具辨识度的视觉经验相连。在近几个月的时间里，她的艺术以一种井喷式的姿态占据了公众的视野。除了北京东城区雍和家园 AYE 画廊正在展出的“花朵的身体即兴”，北京今日美术馆也同步推出了题为“身体·物性·绘画：蔡锦（1990-2025）”的大型回顾展，而更广泛地，在北京民生现代美术馆正在举办的群展“色彩之巅！法国蓬皮杜中心馆藏艺术大师特展”中，她的作品亦在粉色板块与意大利“空间主义”大师卢齐欧·丰塔纳的作品并置。
这三处场域，一处看“此刻”，一处看“脉络”，一处看“对话”，共同构成了理解蔡锦艺术世界的全景图。其中，AYE 画廊的展览尤为珍贵，因为它剥离了历史的宏大叙事，将目光温柔地聚焦于艺术家此刻最细微的呼吸与感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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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红色的误读到即兴的真实
走进北京东城区雍和家园的 AYE 画廊，蔡锦的新展“花朵的身体即兴”并不试图给观众一个明确的主题入口。静谧的展厅里，植物、花朵、色彩、肌理，这些在她创作中反复出现的元素，更像是一种状态的集合——关于身体如何进入绘画，绘画如何在时间中发生变化。
蔡锦个展“花朵的身体即兴”
2025.12.14-2026.2.14 AYE画廊
很长一段时间以来，外界惯常将蔡锦的创作解读为某种带有强烈生理痛感的存在。自上世纪九十年代《美人蕉》系列横空出世以来，那大片浓郁、黏稠、仿佛在画布上流淌的红或粉红，带着一种近乎窒息的感官刺激，被评论家们不吝啬地赋予“血”“伤害”“痛感”“欲望”甚至“腐烂”的隐喻。在公众的刻板印象里，蔡锦的画是女性身体经验的极端书写，是某种隐秘创伤的视觉化。
然而，这次 AYE 画廊的展览，恰恰提供了一个修正这种视角的契机，或者说，它展现了艺术家跨越了那种强烈的符号化表达之后，抵达的一种更本质的自在。面对外界关于“血”与“伤害”的种种解读，蔡锦在采访中多次表现出一种艺术家特有的诚实与困惑。她坦言：“我从来没有想过血、伤害这些东西，我没有这些意识。”在她看来，绘画首先是一种身体行为，是对材料、色彩与节奏的持续回应，而非观念的先行表达。
蔡锦个展“花朵的身体即兴”
2025.12.14-2026.2.14 AYE画廊
蔡锦，《美人蕉288》，布面油画，220x170cm，2008
正因如此，这次 AYE 画廊呈现的植物作品，并不是对早期《美人蕉》的简单重复或变奏。蔡锦谈到，她近年来对植物的再次关注，更多来自于绘画状态本身的变化——色调在变，节奏在变，身体对画布的反应也在变。如果你仔细观察这些新作，会发现色调发生了显著的迁移。从早年的“满眼皆红”，到近十年来，绿色、灰色、黄色甚至更多元的色彩开始占据画面。蔡锦说这种变化并非刻意的主题转换，甚至她自己都不清楚确切的原因，可能是搬到李桥工作室后周遭树林的影响，也可能就是不同时期心境的自然折射。这种色彩从热烈到沉着、从单一到丰富的演变，映射出的是艺术家生命节奏的变迁。植物，在这里成为一种最直接、也最不需要被解释的载体，让绘画回到了感知层面，回到了一个更加广阔、更加自由的春天。
蔡锦，《南瓜》，布面油画，50 x 70 cm，2025
蔡锦，《小树枝》,布面油画，30.5 x 40 cm，2024
蔡锦，《风景361》,布面油画，20 x 20 cm，2022
蚕食般的笔触与身体的舞蹈
在 AYE 画廊的白墙之间，这些描绘花的作品并非静默的自然物。它们是时间的切片，是身体动作的痕迹。蔡锦的创作方式非常独特，她不打草稿，不从整体构图入手，而是往往从局部开始。
蔡锦，《风景392》，布面油画，220x300cm，2025
蔡锦，《大百合》，布面油画，200x190cm，2025
从一个色块、一段笔触出发，顺着身体的感觉向外延展。蔡锦形容这个过程像“蚕啃叶子”，一点一点，非常专注，今天画这一块，明天接着画那一块，画面是自然生长出来的，而非被预设的。花朵在这里不再是自然对象，而是一种绘画中的存在方式：生长、停滞、扩散、回收，全部发生在画布与身体之间。
这种“即兴”并非杂乱无章，蔡锦将绘画理解为身体感知的延伸：画布是触点，笔触是重心的交换，色彩的堆叠与扩散是身体在流动中的感知反馈。手臂在画布上的移动，不是去复刻一个花的形状，而是完成一场关于螺旋、坠落、悬置的舞蹈。在这个意义上，身体与画面互相塑形，互为对方的支点、阻力与动力。
蔡锦 《玫瑰花2》 布面油画 40x40cm 2020
蔡锦，《玫瑰花4》，布面油画，40x40cm，2020
因此，在 AYE 画廊的这次展览中，“身体即兴”并不是一个被强调的抽象概念，而是一种被观看的过程。花朵的形态、色调的变化、画面中缓慢推进的节奏，构成了一种不急于被理解的绘画状态。它们并不指向某种固定的意义，而是邀请观者进入一种更接近身体经验的观看方式。
物的质感与历史的回响
AYE 画廊的展览虽然聚焦于布面油画，但这种对物性、对身体触感的追求，与蔡锦在装置领域的探索是一脉相承的。这一点，在今日美术馆的回顾展中得到了更为立体的佐证。
身体、物性、绘画：蔡锦（1990-2025）
2025.12.13-2026.3.1 今日美术馆
在“身体·物性·绘画”的现场，我们可以看到蔡锦是如何将那种油画中特有的肉感和体量感移植到真实物体上的。从 1995 年的席梦思床垫，到后来的丝绸被面、亚克力、硅胶，再到画满油画颜料的浴缸、自行车座、高跟鞋，蔡锦的艺术疆域其实一直都在纯绘画内外游走。这些物品并非简单的现成品挪用，它们都被赋予了那种标志性的、黏稠的、充满生命质感的色彩与肌理。特别是那些被画上风景或花卉的自行车座，它们如同一个个被异化的肉身，既柔软又坚韧，既日常又荒诞。这种对物性的探索，使得今日美术馆的展览不仅仅是一次绘画的回顾，更是一次关于物质形态的考古，展示了蔡锦如何将绘画的触觉经验延伸至三维空间。
身体、物性、绘画：蔡锦（1990-2025）
2025.12.13-2026.3.1 今日美术馆
蔡锦在今日美术馆展览现场
而在另一个维度上，蔡锦在北京民生现代美术馆的“色彩之巅！法国蓬皮杜中心馆藏艺术大师特展”中，与丰塔纳的作品并置，也显得耐人寻味。在那里的粉色板块，丰塔纳用刀片划破画布，试图打破色彩的平面，引入一种虚无的无限空间；而蔡锦则是用厚重的油彩填满画布，让色彩像有机体一样增殖、堆叠。两者虽然都使用了粉色，路径却截然不同：丰塔纳是减法，是向外的突围；蔡锦是加法，是向内的积蓄。但当二者并置时，观者却可以发现其中对于身体和情感描绘的共通之处。
“色彩之巅！法国蓬皮杜中心馆藏艺术大师特展”展览现场
随缘而行的朴素与坚韧
在 AYE 画廊看展，或是在今日美术馆回溯三十余年的历程，观者很难不被蔡锦那种朴素而坚韧的力量所打动。在这个观念迭出、科技手段日新月异的时代，蔡锦依然保持着一种近乎古早的传统绘画方式。她在采访中表示，自己不太容易接触到太多的科技手段，目前也没有让 AI 或电脑介入画面创作的打算。即使偶尔在布展时使用电脑做效果图，也仅仅是为了预知展厅的大效果，具体的创作过程依然严格保持着身体的直接介入。
身体、物性、绘画：蔡锦（1990-2025）
2025.12.13-2026.3.1 今日美术馆
这种笨拙的坚持，在当下反而显出一种珍贵的格调。蔡锦自称是一个“想思考也思考不起来”的人，甚至有些羡慕那些思维缜密的策展人。她只想“把眼前的做好”，这种朴素的创作观，却支撑了她三十余年的持续产出。更有趣的是，她的许多艺术实践并非出于宏大的战略规划，而是源于随缘。例如她在天津美术学院设立的“蔡锦奖学金”，仅仅是因为当年怀孕滞留美国，觉得自己不能上课对学校有亏欠，便想用那点钱做点弥补，谁知这一做就是十七年；又如她在 798 的“蔡锦空间”，起因竟是因为画室突然要拆迁，学生帮忙找了临时落脚处，朋友们坐在一起聊着“不如做点活动”，便自然而然地开始了。这种“没有太多思考”的起步，反而成就了她在体制之外最具生命力的艺术社区。
蔡锦，《风景116》，布面油画，80x80cm，2015
蔡锦，《树枝2》，布面油画，50x40cm，2023
对蔡锦而言，绘画从来不是对世界的再现，而是一种与世界共处的方式。花朵在画布上展开，身体在其中留下痕迹，时间则悄然渗入。这种缓慢而持续的工作，或许正是她三十年余年创作能够不断延续的原因。画一张画往往需要一个月，以前每天八小时，现在画一会儿就要休息，听听音乐，或者看看手机。这种松散的节奏，实际上是她让身体时刻保持敏锐、避免疲劳的一种策略。
蔡锦，《风景293.295》，油画颜料、自行车座，40x30x12cm、支架：20x23x76cm，2018
蔡锦，《风景326.327》，油画颜料、自行车座，40x30x12cm、支架：20x23x76cm，2018
今日是北方小年，旧岁将辞，新春将至。在这个时间节点，蔡锦用她的画笔，在城市的角落里种下了一片不凋谢的花园。从今日美术馆那充满历史纵情的回顾，到民生美术馆与大师跨越时空的对话，再到 AYE 画廊这片色彩斑斓的即兴之舞，蔡锦向我们展示了一种艺术家的常态：不喧哗，不盲从，在日复一日的涂抹中，让生命在画布上自然显影。
蔡锦，《叶子4》，布面油画，80x60cm，2024
蔡锦
，《叶子7》，布面油画，70 x 49.5 cm，2024
“花朵的身体即兴”，或许可以解读为一种方法论：花朵即是身体，身体即是花朵，两者在绘画的即兴中生成为同一种生命态。它们在静止与流动之间，在视觉与触觉之间，完成一场关于身体、时间与欲望的舞蹈。在这小年的冬日，我们走进她的画，便是走进了一场关于感知与生命本身的漫长即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