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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德庆:独一无二的艺术路丨文汇笔会

更新时间:2026-02-10 22:37  浏览量:2

二〇二五年十月四日去纽约上州迪亚毕肯美术馆(Dia Beacon)看“谢德庆:1978—1999生命作品展”(上图),猝不及防地惹我眼眶发热,马上八十岁的人了,究竟是什么触动了我?一时之间说不清也道不明,决定探望老朋友聊一下,也许可以找到答案。

两个月后,去了谢德庆位于布鲁克林的家,距离上一次去那栋楼下他和太太合开的The Market的咖啡屋用点心已事隔多年,疫情时咖啡屋关门大吉,也耳闻他恢复了单身。这次去,眼下四周的环境让我耳目一新,先参观了他亲手装修打理得井井有条的家,然后在工作室喝茶促膝谈心,出乎意料地他一反常态出奇地健谈,话题自由随意。我首先聊起他和我都呆了大半辈子的纽约,艺术创作上,我们都是上世纪七十年代中期由此起步,它的国际化、吞吐量、多元化、多面性、包容性,欢迎每个在外闯荡的“游子”,特别是摸索找寻特立独行艺术道路的艺术家,“大苹果”——纽约像极了苹果电器的商标,被咬了一大口似的,缺了一块开着口,任何有心人都可入内被接纳收容,作个参与者;无心者当然也可以作个擦肩而过的过客,作个旁观者。个人选择自食其果。

一九七四年,谢德庆选择离开原居地台湾去追求艺术理想,锁定世界艺术中心的纽约作为目的地,并选择了一条风险最高的路径:成为船员随油轮出海,当船抵达美国费城靠岸,跳船踏上美国土地,从此成为一个纽约的非法移民。“那是你的‘阳关’?”我问,因为七十年代初到美国后,我创作的第一个现代舞作品就是《阳关》,王维《渭城曲》结句“西出阳关无故人”,抽象的意念上它代表了生命之转折点。“嗯——我在大苹果到处流浪过,流浪的人喜欢围着一团火,火有光、有热、有凝聚力,我可以将纽约比作那团火。对我而言,艺术与生命无二,我艺术创作的每一件作品由始至终都在纽约, 在这里才可能产生这样的作品,而回顾展是在位于纽约的迪亚毕肯美术馆开,也是一个圆满和总结罢。创作让我感到自由而且清醒,过程虽极为艰苦但时常带有难以言状的喜悦,如果自我放逐有一个笼子,到处都有笼子的话,那选择大苹果这个笼子也不坏……”谢德庆微笑着带着点俏皮的神情娓娓道来。

我们的对话触动了我五十五年前的自身经验:一九七〇年告别港台影坛,原本习舞的我,除了身躯之外一无所有,世界上唯有舞蹈唯一需要的工具就是躯体,工具还在,除了去运用那本是自己一技之长的舞蹈,用自己的躯体,我也别无选择的余地,这个信念支撑着我找回了原点舞蹈,从此走了下去。而谢德庆所有的作品,信念与躯体的极限挑战正是其创作的工具,在一次采访中他说:“我的作品用的都是我自己本身,那方面才是我比较……厉害或者擅长,我的语言不是属于那种文字的,也不是body language(身体语言),我的语言是我要去实践出来,那才是我的语言啊!”

2025年10月4日,江青(右)、谢德庆合影于迪亚毕肯美术馆回顾展

“谢德庆:1978—1999生命作品展”由迪亚艺术基金会(Dia Art Foundation)策划,将展场划分为六个展间,引领观众走进艺术家以生命作为创作材料的实践旅程。发表五件“一年行为表演”(One Year Performances,1978—1986)创作时间各一年,作品之间的间隔也不超过一年,系列作品:

自愿被锁于自制的木质牢笼中生活一年, 简称《笼子》(Cage Piece,下图)

一年中每小时准时到点在工作室打卡一次,简称《打卡》(Time Clock Piece,下图)

在纽约户外街头生活无任何遮蔽一年,简称《户外》(Outdoor Piece,下图)

与琳达·蒙塔诺女士(Linda Montano)以八英尺长的绳索相系,不离不弃共处一年,简称《绳子》(Rope Piece,下图)

不创作、不观看、不阅读、不谈论艺术一年,简称《不做艺术》(No Art)

系列作品之外,第六件也是最后作品《十三年计划》(Thirteen Year Plan,1986—1999),持续创作,但在漫长的十三年间,完全不公开发表。这件作品从他三十六岁生日1986年12月31日开始,到1999年12月31日结束。在千禧年的第一天,谢德庆在纽约约翰逊纪念教堂(Johnson Memorial Church)公开宣布:“我存活了!”

回顾展看似六个不同的展厅,其实共同构成了一件作品——谢德庆的生命。展览报道中介绍:每件作品皆以书面宣言对外公布,并附有见证人声明以验证其实行过程;同时,谢德庆也透过摄影、打卡钟卡片、地图、影像、录音与其他实物进行密集记录,彻底将艺术融入生命,深刻探讨艺术时间与生活时间之间的张力,他持续在创作中,探讨作为行为艺术家生命的“耐力”与“勇气”。

我问他:“为什么以一年来计算?”“一年是我们计算时间的基本单位。 地球绕太阳转一圈需要一年的时间。它关乎人性、关乎我们如何解释时间,关乎我们如何衡量我们的存在,而我的生日恰恰是十二月三十一日一年的终结。”

“生命展”由基金会节目副总监翁伯托·摩罗(Humberto Moro)与客座策展人艾德里安·希思菲尔德(Adrian Heathfield)共同策划,并由两人主持当日的开幕座谈。这座以极简艺术收藏闻名的美术馆,一直是我的最爱之一,平日除开幕日或特展外,因位于纽约上州离城市距离较远,来访迪亚美术馆的人不多,而当天入口处人潮涌动,成群结队的观众涌入大厅,摆满椅子的大厅座无虚席,站立的年轻人感觉很昂奋,大家迫切要共听并见证艺术家的开幕座谈。当然这与《纽约时报》艺术版的大力介绍与推荐“只此一家”“在此一举”“独一无二前所未有”……的措词有关,也是迪亚美术馆观众最为踊跃罕见的一次。听完谢德庆与策划人的对谈和听众问答后,我迫不及待地走进极具仪式感的展场,穿越一个又一个空间,每个房间纪录他创作生命中的一年,其间的走道则象征两件行为作品之间的间歇。

回顾展的结束部分有个依据艺术家的思路和历程,耗时多年构思的一座精美的木制建筑模型(下图),让我驻足良久。谢德庆精确地将每件以一年为期的作品化为一个方格,标示为“艺术时间”(Art Time),方格之间的空隙则象征“生活时间”(Life Time),将一生作品化为艺术的度量单位,展现艺术与生活之间融而为一,又各自为政的实践。纯粹到极致地以身体为媒介,以时间为材料,以具体的空间结构呈现他在其间所经历的时间跨度与生命历程。对着模型我感悟到:谢德庆只做自己想做的事,走只有“我”独一无二的路,他既不属于这里也不属于那里,上下左右他都不属于,他属于他,为艺术燃烧生命,属于他的生命常态。

那天跟我相约去的几位七十年代就相识的老友们,当年我们都住在房租便宜,空间可供创作的SoHo工场区或库房,一起见证了那个现在想来不可思议、浪漫又疯狂、精力充沛、创作力旺盛、不知天高地厚的纯粹年代。看着展览厅中有自己的照片在其中,Eva哇哇叫:“江阿姨,我那个时候还是个小小孩呢,唉——那不是爸爸、妈妈吗?”她说的是画家韩湘宁夫妇。我边说边兴奋地在照片上找寻那些熟识的面孔对Eva说:“你看夏阳伯伯在那里,还有Park和爸爸、妈妈……”不由自主地感叹:“啊——当年我们多么地纯真、美好,可惜好多人已经离开了这个世界……”

回到演讲大厅见到与会者意犹未尽,仍在现场跟谢德庆打招呼互动,我上前道贺,他笑着说:“哎——我当了一天的大明星哎!”不善言词和社交,更不苟言笑的他把我逗乐了,时间倒回,仿佛看到他在一九七九年刚刚步出作品《笼子》的那一刹那:他慢慢地步出牢笼,平和地望着憋着气围观作品完成的人们,不一会人们爆发出热烈的掌声和呼唤的笑语,过了很久很久谢德庆终于开了尊口——没有语言,只是哈哈的笑声带着羞涩的表情!我脱口而出:“想当年,我还清楚地记得你从开了锁的牢笼走出来的那一刹那,我等在那里……”他不假思索地接口:“是跟你先生一起,你们两个人一起来的。”一下子我忍不住噙着泪:“啊——跟比雷尔一起?”“嗯,我记得清清楚楚……”

往时来袭:自一九七四年起江青舞蹈团排练工作室和我的家居分前后都在SoHo区Greene街四楼,那是个必须要申请批准的艺术家工作和居住地,渐渐地画廊也开始搬到这一带,使这里成了著名的艺术区。尚记得几位中国艺术家为了谋生,作画之余在SoHo中心位置的西百老汇街(West Broadway)合伙开了家颇具规模的中餐馆,当时也风闻台湾来了位“疯狂”的艺术家(没有留意尊姓大名),在台时曾为“偶发艺术”(Happening)一个概念作了一次奋不顾身的行为实验——从工作室二楼窗户纵身跃下,摔断了他的脚踝⋯⋯现在人在纽约,就在这家圈内人开的中餐馆洗碗盘打工,赚取生活费。当时我为了搞现代舞创作,辞去加州大学伯克利教职搬来大苹果,对一切都充满了好奇和渴望,睁开眼、竖起耳、张大嘴,想吞噬大苹果吸取所有的养分让自己成长。我和比雷尔都喜欢逛画廊看实验剧场,每个周末都乐此不疲。一九七八年秋天,知道好像台湾来的阿庆要作行为艺术表演,在SoHo区Hudson街111号开场,于是就和其他艺术家相约同去见证,看到作品发出的公开声明才知道了艺术家姓名:

我,谢德庆,计划自1978年9月30日起,进行一项一年行为艺术表演。我将把自己单独禁闭在工作室一个11.6×9×8英尺的空间里。我将不与他人交谈,也不阅读、写字、听收音机或看电视,直到1979年9月29日结束自我禁闭。我会每日进食。我的朋友程伟光将照料我的每日饮食、衣物与清理垃圾。

此后他的作品每三周开放一次供人参观。好奇心的驱使,又在同区,我专门算好了日子去探“监”,想亲眼见证这个作品的创作历程:如何自处在牢笼里,训练独立生活在艺术中。最初我担心谢德庆不能承受孤独感“酷刑”,比雷尔在医学界,告诉我注意一个人的眼神就会知道他的心理状态是否正常。探监数次后我的忧虑消除了,他除了头发越来越长,眼神明亮清澈如昔,精神状态完全无异样的改变。

一九七九年九月二十九日下午,我和比雷尔与相约的SoHo朋友们,早早就昂奋地等着谢德庆“出狱”,就像看朋友的首演或开展前似的,那样焦急紧张又兴奋。终于《笼子》作品诞生了,在他预谋自囚于这座木牢的第三百六十五日,一位负责见证的律师把牢笼铁钉卸除,头发及肩的谢德庆几乎面无表情地默默步出牢笼……直到步出的那一刻,才证明他完成了第一件行为艺术创作。此后,谢德庆一直用自己的节奏,用独一无二的语言,用壮士一去不复返的豪情做极限行为实践,他一意孤行地走完一段又一段再一段前所未有的艺术创作“路”。

2026年1月江青在谢德庆工作室聊天(Tina王 摄)

这次在他工作室,我问:“所有作品中哪个作品你自认难度最大?”

他答:“第一个作品《笼子》,因为是首次,所谓万事开头难,一段未知的尝试:在与世隔绝的时间,除了朋友程伟光每日助理日常生活并拍照记录外,在近乎真空的生存条件中,只能依靠记忆来运转思绪,在墙上用刻痕记录时间的流逝,刻下的一道又一道痕迹,在无限重复之中,找到存在的秩序。有了第一次经验,后面一系列的作品虽然是不同的极限挑战,但是心中有底有数相对更容易完成。”我自己这些年来在创作经验中体会到,艺术家真正的本事和风格,是在创作中如何把自己的思想用一种无法归类的方法表达出来,这是最难挑战的部分,尽管艺术家可以有极其深刻的思想,但有没有能力表达出来是关键。艺术不是一味创新语言而是去追寻合适的语言来表达你想表达的思想,真诚讲你想说的话,找到做自己的“我”。

谢德庆谈到他创作上的灵感来自个人的生活实践和思考:“我个人的态度是,生命是生命徒刑,生命是度过时间,生命是自由思考。不论是流浪汉还是国王,时间的本质对任何人都是相同的。”

其实每个艺术家都曾在他创作历程的某一阶段、某件作品上遇到“道伴”(上海话)“伴道”。再度聚首时重新认识,这些关系纯粹而真实,让人惊讶和感叹时间可以顿时在不经意的情况下自然而然地合流。

提到作品创作难度,在这次探访他之前,我以为必定是《绳子》——当年这个作品表演时,我马上与一九七五年在纽约创作现代舞作品《……之间》时的思维过程连结起来了,让我顿感寻到了不谋而合的知音,虽然是完全不同的表达形式和呈现方式。

《绳子》中一根长绳子将两人连在一起,《……之间》中两人同穿一件具有弹性的连体衣,虽都是极单纯简单的道具,但其中表达的理念是同样的,非常有哲理,这里不再讲具体的情节或故事,只是在表演中展示人生的一些经验与感受。一根绳子,一件连体衣能将各种人之间的关系、人生百态一系列无穷尽的,复杂深奥的人生道理尽显无遗:可以像一对伴侣同床异梦或同梦异床;也可以像两个有千丝万缕血缘的亲人,亲情和传统观念挣脱不了这层枷锁;更可以像与朋友、同事、上司、生活在周围的人相处,必须凑合、将就、拉锯、磨合。总而言之,绳子和连体衣是将两个独立的个体连结,你与我永远不能脱离、分道扬镳;谁也离不开谁但又谁也跑不了;可以比赛谁的力气大,谁大谁拉人,谁小谁就被人拉;也可以成拔河,是力量强弱的一种较量;吃喝拉睡、柴米油盐的一切私人空间和隐私权全归于零,于是得舍之间、赢输之间、胜负之间、强弱之间、内外之间、两极之间……关系微妙而变幻莫测。喝茶时我细诉这次见琳达和他同在台上谈《绳子》时,自己也回忆起整整五十年前创作《……之间》的心路历程,也是第一次跟谢德庆作这样的交流。他想了一下说:“嗯——我不是一名哲学家,你可以从哲学的角度自由解读我的作品,我最感兴趣的是人类生活的普遍处境,尤其是在社会底层生活的群体。”

《……之间》(1975年江青舞蹈团,摄影柯锡杰)

在工作室谈话,注意到室内的各个部位,不禁要赞叹他将庞大的作品纪录,都一一分门别类、条理清楚、平整有序地放在架上、盒中,他说自己的作品合乎自己的性格也必须如此,他绝非天马行空的艺术家,而是谨慎务实地将每一件创作,预先周密设计并实验每个步骤和细节,步步为营不断往前推进,达到高度完成的可能性,才付诸行动——表演。

他预定的意大利餐馆时间到了,放下茶杯,谢德庆发现我仍然有无尽的问题想知道答案:

“我今天已经谈了很多,你还有问题吗?”

“哎——你看过我的作品吗?”

“当然,还没有上中学时就开始看了。”

“哦?!”

“你知道吗?我们家是开电影院的,你的第一部电影《七仙女》就开始看了,而且看了不止一次不止一部。最不可思议的是我家在台湾南部乡下,很少人懂国语,所以当时放映时还有专人用台语同步翻译……”

我倒吸气,惊讶地张开口……人生的“缘”与“圆”罢!

离开工作室前,他郑重地用自信坚定的语气:“我的艺术如同冰山,已发表的作品只是海平面上那一角,海面下的庞大无形部分,才是我持续的创作历程。”

企盼、期盼!

2026年1月5日

来源丨文汇笔会

作者丨江青

编辑丨吴泽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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