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鲤:白驹回望,书页生光——王玉平《浮世绘·卡拉马卓夫兄弟》的松弛宇宙 - 凤凰艺术
更新时间:2026-02-17 13:10 浏览量:2
今天是马年的第一天,我们为您带来一匹白马。
当代社会被技术与逐利文化裹挟前行,时间焦虑与精神内耗已成为时代症候。艺术家王玉平以从容坚韧的个体努力对抗工具理性对人的异化,让绘画回归身体记忆与即时感受的直接投射,创造出技术无法复制的生命印记。
他的集大成之作《浮世绘·卡拉马卓夫兄弟》融合了案头之书与元人之马这两个艺术家耕耘多年的创作母题,将画室日常实景、跨文化图像与白马回望的意象熔于一炉,构筑出一方自在逍遥的松弛宇宙。
以下是“凤凰艺术”为您带来
《鲤誌》专栏
的评论文章。
我们栖身于一个图像工业无度倾泻的世界。
从半导体时代的摩尔定律(Moore's Law)到人工智能时代的缩放定律(Scaling Law),人类文明因技术而加速。摩尔定律以晶体管数量每18至24个月翻倍的指数级增长,奠定算力持续跃升、硬件成本断崖式下跌的底层逻辑;缩放定律则依托算力红利,揭示大模型性能随参数、数据、算力协同扩张的幂律提升规律,催生智能能力的"涌现式突破"。技术迭代由此从"渐进改良"转向"颠覆式跃迁",持续压缩科技研发、产业落地与社会运转的周期。
在此背景下,视觉产品业已沦为流水线批量作业——深度思考与诗意浸润被效率逻辑取代,算法以秒为周期制造视觉范式,短视频以帧为单位切割注意力。图像的生成与废弃湮没了芸芸众生,意义在无尽复制中消解。
当"观看"沦为条件反射式的快速识别,能令人驻足凝视、沉潜思索的画作弥足珍贵。艺术家王玉平创作的《浮世绘·卡拉马卓夫兄弟》,正是这样一幅让视觉重新"落地"、让感知复归深度的作品。它不追逐炫目的技术奇观,不急于申明惊世骇俗的立场,而是以内化于生命节奏的松弛,在近四米宽的双联画布上,徐徐构建出容纳日常琐碎、复杂情感与文明记忆的宁静场域。这份松弛,是艺术家对当代视觉疲劳与存在焦虑温和却有力的回应。
王玉平的松弛感并非刻意经营的形式风格,而是历经数十年创作沉淀而成的生命本态。1985年,他考入中央美术学院油画系,接受严苛的学院派写实训练,静物造型、光影层次、物象质感皆被刻画得精准细腻。从上世纪九十年代末开始,王玉平的艺术视野发生静默而深刻的转向,目光投向北京胡同巷陌的鲜活生活现场——书桌上老旧的打字机、墙根下锈迹斑斑的自行车、布满凌乱电线的阴霾天空、司空见惯的红星二锅头酒瓶、普通人家使用的卫生纸和护舒宝。这些被宏大历史叙事忽略的日常细节,成为他感知与理解世界的全新入口。这些看似琐碎、重复甚至粗陋的物件,让他触达未经修饰的"实在"。这并非艺术史谱系中的"典型真实",而是生活本身粗粝又温暖的质地。
《雾中角楼》,纸本丙烯、油画棒,62.5x94.5cm,2015,王玉平
《护舒宝》,纸上丙烯、油画棒,46x61cm,2010,王玉平
《盐烤银杏》,纸本水彩,42 x 56 cm,2021,王玉平
《茶杯》,纸本水彩,23 x 31 cm,2013,王玉平
《烟灰缸-1》,木板丙烯,29.7 x 42 cm,2021,王玉平
【多图左滑】
与之相应,艺术家的绘画语言悄然蜕变:从对光影造型的推敲聚焦,转向线条本身的表现力与书写性;从追求画面的戏剧性冲突,转向内在情绪的和解与平静。他更深入地关注"物的存在状态":光线如何在旧木桌面温柔漫开,纸张如何因时间湿度微微卷曲,颜料如何在画布上自然晕染沉淀。这份经时间淘洗的从容,于2010年代初凝结为画书与画马两条清晰深刻的创作脉络,标志其艺术进入兼具个人感受与时代反思精神的新阶段。
01 书页与草原:从轻逸日常到厚重历史
2010年代初,王玉平开启系统性"画书"实践。于他而言,书籍首要不是知识载体或文学象征,而是承载独特色泽、纹理与时间印记的"物",是可凝视、触摸、与之沉默对话的实体。2014年与2016年出版的双卷本《心律集》,收录大量此时期纸本手稿与小画。细碎、即兴而自由的线条,如心绪波动的直接痕迹,记录艺术家与日常之物私密真挚的相遇:半凉的茶、燃尽的烟、被风翻动的旧书,无宏大主题,唯有当下的触感与温度。他在《心律集》中自述画书心境,物我相融的意趣清晰可辨:
"好多都是老尹(尹吉男)提供的,再加上平时自己感兴趣的几本书:汪曾祺全集、张中行的系列、三百六十行和一些杂七杂八的书、在京都买的一些浮世绘的小人儿书和陪老伴逛衣服店时她看衣服,我闲的无聊就把店里的时装杂志拿来画一本。也有从申亮处借来的他在潘家园地摊上淘来的破旧书刊,这都为我提供了充足的原料。……因为这些水彩,都不大,不急也不慌,有心情就画一张……所以画的安静而享受。……我喜欢这种方式,也还会接着画下去。"
"我最有兴趣看的是那些浮世绘的小人书,封面是套色木版画,颜色单纯细腻,开本都很小,很薄,很轻,拿在手里没有压迫感。我就挑自己喜欢的带回家。起初也不是为了要画,但是后来才发现从看到它的那一刻,其实就萌生了什么东西,只是自己并没觉察。……我感觉笔端不是毛笔的毛,而是我的触觉,我的心跟着它起伏,它停我止,它缓我也不急。每一个痕迹,每一个折了的书角和它下面的投影,都好像恰恰与我此时的心境重叠,重叠的没有缝隙,那份惬意难为外人道也。"
《心律集·王玉平(第二辑)》
作者:王玉平
版次:人民美术出版社2016年12月版
从革命题材连环画《烈火金刚》到翻译版《普希金诗集》,从文人的挚爱《浮生六记》到曾为中国带来当代艺术国际图景的《世界美术》丛刊,从厚重词典到冷僻的《汽车电器常识》,这些被贴上"经典"、"通俗"、"实用"标签的书籍,在他笔下褪去附加的文化光环,还原为桌面静物、时间切片。王玉平以油画棒、丙烯、水彩等西方材料,悉心描摹纸页纤维肌理与岁月折痕。他在技法与心境上不强行赋予对象沉重文化象征,只以纸张物质性为凝视核心,让案头一页书成为与自我安静对话的伙伴。艺术家曾笑言:"画着画着玩儿心就起来了,本来想画得'正经'点,结果画着画着就歪了。"这种"歪",是与"刻意表达"保持距离的创作状态,不预设主题、不规划严密构图,只顺从物本身的牵引、目光的流连与手的触感。
《烈火金刚》,46x61cm,丙烯、油画棒,2012,
王玉平
《普希金诗集》,31x41cm,水彩,2014,王玉平
《浮生六记》,31x41cm,水彩,2013,王玉平
《德拉克罗瓦》, 42x56cm,纸本水彩,2017,王玉平
《汽车电器常识》,30x40cm,纸本水彩,2016,王玉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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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后,"画书"脉络持续深化拓展。艺术家不再满足于单本书籍描绘,尝试将不同文明、时代的图像并置交织。各种异质文化碎片在其平视包容的视角下,不仅未形成剧烈冲突,反而达成温和的视觉共生与对话。
《世界美术(一)》,42x56cm,纸本水彩,2016,王玉平
《世界美术(八)》,42x56cm,纸本水彩,2017,王玉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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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画书"的日常轻逸之外,王玉平同期开启另一个截然不同的题材系列——对"元代狩猎图"的再创作,这是他对"厚重历史"的个人化回应,也是艺术家松弛美学向历史题材的延伸。
创作中的王玉平
元代宫廷绘画中的狩猎题材常以横幅构图铺陈蒙古贵族策马围猎的庄重场面。画中马匹遵循严整范式,工笔重彩、线条精准、造型写实,鞍鞯华丽、鬃毛飞扬,既超越自然生灵,又体现游牧贵族的狩猎传统与宫廷审美。横向铺陈的画面将狩猎组织为有序的运动序列,几乎不留凝视与沉思的空隙。这些作品如视觉化纪实,将历史表述为持续延展、不可停滞的线性进程。时间被征用为仪式运行的节奏,秩序意味着掌控,延续即是威权的证明。
王玉平所临《元画全集》中的元人狩猎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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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王玉平未被古画表面的威仪与戏剧性震慑,反而将目光落向被历史洪流裹挟的个体与生命。他在创作手记中提及1993年外蒙古旅途记忆,成为理解与转化古画的关键触点:
"临元人《狩猎图》让我想起一次经历。1993年12月,我随几位同事去彼得堡的列宾美术学院参观、交流……车行到傍晚,窗外狂风大雪,天地不辨,一个牧人顶着风雪,双手背牵着一匹灰白的花斑马,艰难行进在昏暗的暮色里,火车经过他前后,并不见人家,他是要去哪呢?我临《狩猎图》,常想起满眼枯黄的草色、那几个男孩、风雪里的牧人和他牵着的花斑马。"
他以古画为灵感起点,却不囿于工笔重彩技法,以涂抹、晕染的写意笔法,将宏大历史场景"揉"入个人化心理景观。元人以精准线条塑造的"历史之马",转化为淡彩勾勒的"记忆之影",让草原雄浑回响落归于画室静谧沉思。从小幅纸本到大型油画,王玉平的"狩猎图"系列与原型形成鲜明对话:他笔下的马匹褪去尚武锋芒与精确线条,呈现为舒朗、含蓄乃至模糊的剪影。他弱化叙事戏剧性,强化笔触偶然性、色彩呼吸感与情绪微妙流动。历史沉重感被悄然稀释,转化为当下个体心灵的深沉回响。这是艺术家独创的松弛美学在历史维度的实践——不追求复原客观真实,只捕捉历史在当下激起的内心涟漪。
《大狩猎图(一)》(左),200x480cm,布面丙烯、油画棒,2016,王玉平
《大狩猎图(一)》(右),200x480cm,布面丙烯、油画棒,2016,王玉平
《大狩猎图(二)》,200x240cm,布面丙烯、油画棒,2016,王玉平
《大狩猎图(五)》(左),200x240cm,布面丙烯、油画棒,2017,王玉平
《大狩猎图(五)》(中),200x240cm,布面丙烯、油画棒,2017,王玉平
《大狩猎图(五)》(右),200x240cm,布面丙烯、油画棒,2017,王玉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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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 双幅错置:布面的烟火气
"画书"的日常轻逸与"画狩猎"的历史回响,这两条平行脉络于2022年完美交汇于《浮世绘·卡拉马卓夫兄弟》。这幅集大成之作既是艺术家长期实践的深厚沉淀,也是以西方绘画材料转译中国传统哲学与艺术风骨的视觉典范。
王玉平的创作根植于高度个人化的生活节奏,如在画室"遛弯儿":喝茶、思考、把玩收藏的铁皮玩具,而后落笔作画。这就像庄子《让王》中顺应自然的生命状态——"日出而作,日入而息,逍遥于天地之间,而心意自得。"王玉平曾描述自己的生活状态:"我的魂儿在家里撂着,守着魂儿过日子、画画,我才觉得我是活着的。"家与画室是他的根据地、游乐场与精神天堂。《浮世绘·卡拉马卓夫兄弟》描绘的正是其北京画室的熟悉案头,散落着书籍、画册、颜料、饮料瓶、烟灰缸、玩具小车等日常之物。而背景中独特的白马,则直接源自在画室中正在创作的大尺幅“元人狩猎图”系列。
王玉平在工作室创作《浮世绘·卡拉马卓夫兄弟》
这幅作品采用约2米高、总宽近4米的双联画形制。艺术家主动摒弃传统双联画的对称均衡:左右画布尺寸不一,左幅较长略高,右幅稍短略低,形成自然参差;底色基调上,左幅偏白亮,右幅沉暗深。这种"不规整"处理,是王玉平松弛美学的直观外化——传统对称性体现绝对理性控制与"设计感",而他追求随性自在的"共处",让两块画布如案头随意摊开的两页纸,自带舒缓呼吸节奏。画面元素因错落获得解放,左幅白马、浮世绘美人图与右幅《卡拉马卓夫兄弟》红色封面、水瓶等,在高低起伏间形成气韵生动的视觉流动,既规避对称构图的呆板压迫,又暗合中国传统山水画"经营位置"的虚实开合之道。
《浮世绘·卡拉马卓夫兄弟》,布面丙烯、油画棒,206x395cm,2022,王玉平
对核心物象的处理,集中体现王玉平独有的"降调"与"软化"之道。作为视觉焦点的浮世绘《美人图》,色彩转化为淡粉浅灰调性,美人眉眼晕染温润柔和,褪去原版程式化妩媚,添上日常光线浸润后的宁静;衣纹线条非工笔劲健,而是混合材料形成的"写意线",粗细不均、偶有断续,与案头散淡氛围浑然一体。
《浮世绘·卡拉马卓夫兄弟》中的浮世绘
王玉平选择《卡拉马卓夫兄弟》,并非呼应小说内部的宗教与人性冲突,而是直觉被浓烈朱红色封面吸引。在他的笔下,俄罗斯小说的封面边缘被刻意描绘得毛糙,颜料晕染出"磨损感",强化其"被使用之物"的亲切质地。于是,这部鸿篇巨制褪去"经典"光环,还原为带红色与质感的纸,与温莎牛顿颜料管、玻璃烟灰缸在视觉上获得平等地位。
《浮世绘·卡拉马卓夫兄弟》中的《卡拉马卓夫兄弟》封皮、颜料管局部
画面中有两台铁皮玩具小汽车。蓝色小车里有一位红衣老头,他头顶上写着笛卡尔的名言“我思故我在。”粉色的迷你敞篷车身里也有一位外国老者正在驾驶,他头上同样写有手写体的稚拙字样——"塞尚?雷诺阿?"。王玉平以轻松的戏谑口吻将近代哲学之父与艺术史巨匠降格为案头玩伴。这既是艺术家对收藏的铁皮玩具的温情致意,也是对全球思想史、绘画史正典的温和解构——笛卡尔、塞尚与雷诺阿不再是遥不可及的偶像,而是与烟灰缸、颜料管并列的"物",是可供把玩的审美记忆。这种举重若轻的幽默,消解了经典与日常、高雅与通俗、中国与世界的等级壁垒,让双联巨作在精神深度之外,更添一份松弛的人间烟火气。
《浮世绘·卡拉马卓夫兄弟》中的蓝色小车局部、粉色小车局部
03 回望之马:从疾驰到凝视
画面左幅背景中若隐若现的白马,是作品的精神核心,也呈现了王玉平对传统画马范式的彻底突破与诗意重构。这匹白马以极淡粉白色单线勾勒轮廓,边缘自然晕染融入灰黄背景,形态如将散未散的晨雾。白马无华贵鞍鞯、无贲张肌肉、无疾驰动态,静静伫立、回眸凝视,眼神温和沉静,似穿透画布与观者无声对话。这与古代元人狩猎图中动态向外、充满征服欲的"尚武之马"形成极致对比。
《浮世绘·卡拉马卓夫兄弟》中的白马局部
在中国传统中,马首先是速度与时间的象征。庄子《知北游》言"人生天地之间,若白驹之过隙,忽然而已",以白驹飞驰喻指生命短暂、时光飞逝,其核心意象是极速与瞬间——马之疾驰,恰如光阴之不可挽留。汉武帝得天马于西域,作《天马歌》曰"天马来兮从西极,经万里兮归有德",此汗血宝马"日行千里",是速度、力量与帝国权力的三重象征。东汉"马踏飞燕"以三足腾空、一足踏燕的物理悖论,将奔马速度推向极致——那不仅是生物运动的记录,更是对地心引力的超越,是速度神话的物化。至近代,徐悲鸿《奔马图》以"一骑奔马似旋风"的狂放笔墨,将马的速度与民族救亡的急迫感合而为一,马之奔腾即是民族精神的奔跑。
然而,王玉平的白马改写了这一速度神话。它不再奔驰,而是驻足;不再向前,而是回望沉思;不再承载征服的野心,而是守护内心的宁静。这不是对时间的抗拒,而是对时间的拥抱与驯服。这匹白马将"历史的载体"转化为"画面的引力中心":画面中所有散落的图像碎片——浮世绘的东洋风情、陀思妥耶夫斯基的俄罗斯灵魂、中国的传统画谱——都因这一"回望"获得内在秩序与时间锚点。如一位沉默的守护者,白马以其凝视统摄全局,让异质元素在松弛的氛围中达成和解。
04 灰黄之韵:以"活灰"为底色的视觉哲学
王玉平独创的灰黄底色也是这件作品非常具有感染力的视觉特征。这并非单调中性灰,而是由无数微妙的粉紫、蓝灰、米黄等色调层层叠染、交融渗透形成的"会呼吸的灰色"。这种色调介于旧纸张的米黄与老照片的褪色灰之间,带着一种被光线反复摩挲后的温润与沉郁,像极了北京冬日雾霾天里,胡同墙皮在午后阳光中泛出的那种暧昧光泽。它不是冷灰,而是暖灰,是被生活的烟火气熏染过的灰,是被时间沉淀下来的日常物所共有的底色。
这"活灰"之妙,在于"以灰蕴色,万象收锋"。画面中所有色彩——浮世绘的淡粉、《卡拉马卓夫》封面的朱红、玩具车的湛蓝与嫩粉、颜料管的雪白与柠檬黄——皆被这丰富灰调温柔包裹调和,各尽其妙。作家阿城曾精辟指出:"王玉平的绘画,能够微妙地表达色彩灰,同时大胆地使用品色,在色彩灰与品色的交织中,色彩灰使品色更加强烈。玉平在灰调子与品色的配合上,非常锋利,非常敏锐,非常迷人。"
于是,浮世绘的东洋风情、陀思妥耶夫斯基的俄罗斯灵魂、元人狩猎的草原记忆,都在这灰调中和解、沉淀、共生。这灰黄底如薄雾天光,稳稳承托各色物象,又因布满丙烯薄涂、油画棒刮擦等清晰手工痕迹,充满身体的"温度"与"呼吸感"。这底色更是时间的视觉化呈现——它是画室空气中悬浮的尘埃与光线交织的"现场之灰",是体悟历史时感知的天地之灰。
《浮世绘·卡拉马卓夫兄弟》中的右半幅的上半部分局部
05 碎锦成堆:传统集珍美学的当代转译
《浮世绘·卡拉马卓夫兄弟》的画面构图显示了王玉平独树一帜的结构语言和创作智慧。这幅作品无疑是当代的,但其画面组织的内在结构既没有西方传统的透视与线性叙事,也区别于现代主义拼贴的断裂感或当下大行其道的图像政治策略。这幅作品蕴含着中国传统文人的案头美学,但王玉平没有刻意摹仿传统,而是通过独特的当代转译让"锦灰堆"的残片之美与"清供图"的物我观照之趣重焕生机。他笔下的物件看似杂乱,实为材质、色彩、虚实的精妙对话。但这些呼应非刻意设计,而是"跟随感受"创作中自然浮现。他所言"画着画着就歪了",正是高度松弛状态下,让画面元素自主寻找位置、让整体气息自然生成节奏的独到之法。
"锦灰堆"是中国以写实手法堆叠绘制古旧书画、器物残片的传统特殊画种,其美学核心是"化残为美",赋予废弃片段以审美尊严。清末民初,随着金石学兴盛与市井文化繁荣,锦灰堆发展为独立画种,画家将断简残编、废帖旧稿精心绘制或拼贴成画,使"无用"之物升华为独特审美对象。王玉平画中的图像皆具"残片"质感:浮世绘油彩随岁月褪色;《卡拉马卓夫兄弟》封面毛边微卷;颜料管标签受潮模糊。艺术家从不"修复"这些"不完美",反而强化其磨损、褪色与模糊。这正是苏东坡笔下的"雪泥鸿爪",是物自身生命史的可视化,每件物品都携穿越时空的旅程,成为画布上有温度的色域、时间流动的可见载体。
锦灰堆图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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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供图"是以岁朝清玩、文房雅器为题材的传统绘画,与"博古图"常相互交融,前者侧重文人案头雅趣与吉祥寓意,后者侧重古器品鉴,至明清已难分彼此。清供图不追求宏大历史叙事,而重在寄托文人志趣与岁朝吉祥,强调"物"的本然存在与"人"在静观中与之形成的和谐共处,物非被剖析的客体,而是可对话的伙伴。王玉平的画布是当代的"清供案头",作品中物件与元素相邻并置,无预设主次与文化等级,仅以本真姿态"安放"。艺术家曾表达过类似的创作态度:不喜欢给东西赋予太多意义,它是什么就是什么。这是清供精神的当代延续:画中的书是有色彩的纸,浮世绘是有线条的图像,不必承担讲述故事的重负,只需如其本然地"存在",邀请观者放下寻求"深刻含义"的焦虑,回归与物朴素共处的本真状态。
清供图图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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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6 慢的抵抗:在加速时代重寻精神栖居
哲学家韩炳哲在《倦怠社会》(The Burnout Society)中指出,技术加速是驱动当代"功绩社会"的隐形鞭子。它制造了信息过载与节奏狂奔,迫使我们陷入多任务并行的碎片化生存,无法停顿与专注。当时间被简化为均质、线性的稀缺资源,人的感知会被切割、量化,沦为效率生产的附庸。这种永不停歇的加速逻辑,最终将人们引向以自我剥削为内核的深度倦怠。马克斯·韦伯(Max Weber)揭示的"工具理性"(Instrumental Rationality)是这场加速风暴的引擎,将世界框定为可计算、可榨取的客体,将人异化为达成目的的工具。感性、沉思与存在本身的价值面临边缘化危机,艺术领域亦不能幸免。
王玉平数十年的艺术实践,是对时代性加速与异化低调坚韧的抵抗。他以"慢"为核心准则,在工具理性试图统御一切的时代,执意为存在找回质感。这种"慢",首先体现为从容不迫的创作节奏——不迎合潮流,日复一日地沉淀、感受与生长。"慢"的哲思,根基在于对"在地性"与"当下性"的深切持守。王玉平的创作扎根于北京画室这一具体"在地"空间,不追逐全球化抽象议题,不刻意扮演国际艺术舞台角色,将全部心力倾注于眼前的物、手中的笔与此刻流动的心绪。《浮世绘·卡拉马卓夫兄弟》便是直接例证,画中所有物象均来自真实生活现场,强烈的在地性赋予作品不可复制的个人温度与地域质感:丰富的"活灰"是北京特有的天光与空气色调,透纸而出的松弛是胡同生活积淀的内在节奏,弥漫的烟火气是中国文人精神在当代日常的绵延。他以"向下"的深耕,既在精神层面接续中国传统文人"慢品"与"慢赏"的生活美学与时间哲学,同时抵御全球化带来的同质化与漂浮感。
创作中的王玉平
法国哲学家亨利·柏格森(Henri Bergson)提出的"绵延"(durée / duration)概念有助于理解王玉平的时间观。柏格森认为,真正的时间并非钟表刻度般均质流逝,而是过去、现在与未来相互渗透、彼此交织的持续流动,是个体意识与感受的连续体。《浮世绘·卡拉马卓夫兄弟》的画面,是对"绵延时间"的视觉化呈现:浮世绘跨越世纪的流通轨迹、旧书封面积累的岁月磨损、白马凝眸回望的永恒瞬间,皆是"绵延"在具体物象上的凝结显形。他以白马"回望",将线性狂奔的时间之矢收束为向内探询的深刻凝视;以纸页质感,将无形流逝的时间沉淀为可视觉触摸的痕迹;以材料笔触肌理,将抽象"绵延"感受转化为画布上可见的呼吸与脉动。在被效率逻辑驱策的社会里,他的艺术试图将时间从被追逐的客体,还原为主体可安然栖居的容器。
在加速度的时代,慢,就是力量。
关于作者
何鲤
分别自北京大学、加州大学伯克利分校、耶鲁大学获得文学学士、硕士和法学博士学位。曾在美国主编双语杂志《美中社会与文化》并发表多篇关于文学、大众文化、摇滚乐亚文化的论文。《鲤誌》专栏旨在记录作者关于当代艺术的独立观察与思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