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诗十九首》中的“叠字”艺术：好看，好听，甚至好闻
更新时间：2026-02-18 19:52 浏览量：3
概而言之，《青青河畔草》这里的叠字，写出了语浅情深的文学效益。“青青”、“郁郁”、“纤纤”，用语多么浅啊，然而各个紧扣思念的诗旨，各个服务于深情的诗意。大法无法，直就是以好看、好听、好闻之“三好”生生灌饱了“好诗”的“好”字。较比唐诗宋词近体诗词普遍的“巧”趣，这里是一种“拙”趣——尚不那么会写但信口吟来即吟得都对之趣。……
汉人《古诗十九首》
作为“五言冠冕”（刘勰评语），“一字千金”（钟嵘评语），古今多少诗家深深爱它，用意学它，它在文学上的好处太多太多了……
这里不说太大太复杂的，就说一个它的“小优点”，什么呢？十九首诗几乎无一不“叠”且叠字用得是真好。
——打头第一首“行行重行行”，叠字艺术吧？那一首金句爆炸的“青青陵上柏，磊磊涧中石。人生天地间，忽如远行客……”，亦叠字艺术吧？以及我们语文课上学的“迢迢牵牛星，皎皎河汉女。纤纤擢素手，札札弄机杼”，不更是把叠字叠成了星汉璀璨？
然而，《十九首》叠字艺术的巅峰一首，《青青河畔草》是已。
一则，还是那话，用得格外多啊，一连六句用叠字。二则，复又是那话，倘等闲诗人这么使劲叠早已讨人嫌了，但这位诗人不仅不讨人嫌，竟至叠成了自己独特的一景。且这一景放在《十九首》的长卷里看，无乃尔更加得好看欤？是搬不开、替不得的一景，是格外为画卷增色的一景。——不信您看看：
青青河畔草，
郁郁园中柳。
盈盈楼上女，
皎皎当窗牖。
娥娥红粉妆，
纤纤出素手。
昔为倡家女，
今为荡子妇。
荡子行不归，
空床难独守。
它是什么意思呢？一言以蔽之，一曲“汉人版本的《琵琶行》”已哉——一个“倡女”出身的思妇不可思议她那个“荡子”怎么还不回来啊……此间，我们重点品味这些叠字是如何使用的。
具体看它：
一，
此诗如许多的叠字，哪一处用得最好，甚至动了它就直接动了这首诗的根基？
二，
抛开文学史地位——“不得不说写得好”这一层，如许多的叠字，为何竟不让人觉得厌倦无聊呢——纯就文本言之？以及啊——以及开头提到的那个问题，十九首诗几乎无一不叠，这首《青青河畔草》怎就仍然是这一长卷不可或缺的一部分呢？以及，
三，
根本上，叠字对于诗词体裁到底是什么回事儿？是否可以系统化地理出一套它为文本增色的机制？
首先，姑妄言之，全诗一连六叠，第二句“郁郁园中柳”的“郁郁”叠得是真好。
一方面，好看。
首句“青青河畔草”的“青青”是淡绿、嫩绿，而这里“郁郁”它一下，嫩绿便推向了深绿、浓绿。颜色兼生机，自然过渡（化用朱自清先生观点），甚至俯、仰的视角都在自然过渡，甚至那背后情绪的一扬一抑都给画出来了。以“青青”托出浅喜，履步春意的浅喜，而“郁郁”是浓愁，不见君子而孤苦无依的浓愁，顺承诗旨，处处诗意。
另一方面，好听，甚至好闻。那一片活泼的草木味啊，芬芳好闻，而“青青”平声对“郁郁”仄声，真好听。古体诗虽不至如格律诗般细细雕琢音韵，它们的“歌唱感”却一点不差。甚至因为《十九首》等古体诗距离民歌、乐府的距离更近，较之近体诗那种纯文人诗距离“歌唱”这件事更近，爰更加——而更加得好听。粗暴截说，后之近体格律诗的好听是“语言学”上的好听，古体诗的好听则直就是“作曲学”上的好听，纯纯的好听……
若它不写作“郁郁”呢——比如写成“绿绿”、“菀菀”（平水韵中，“菀”字与“郁”字同在入声五物部，可能汉时的读音也比较接近）？不也是那般姿无色，那般音韵和谐吗？——大不同矣。盖至少是：1、“绿绿”之类就只是平面性的姿色美，而少了“郁郁”那种纵深性的心事沉——情绪的扬抑变奏就都没有了，就都成了“游春浅喜”仅仅这一种腔调。自然而然：2、无法再服务于此诗“思念”“深情”的旨意了。故此：3、这么改动的话，真就是扯开了全诗情意、旨意等内在性的流畅，严重动摇了它的根基。
那么，诗中“盈盈”、“皎皎”、“纤纤”那些叠字用得不好吗？
抬杠了不是？然而，抬杠有理。
您不觉得这几处叠字和《迢迢牵牛星》一首里的几乎一样吗？是的，稍微有那么一点点“格套感”，可能从“汉乐府数据库”里拿来略一改就用了。但，还须说，改得很好——很美，美极。“盈盈楼上女”配“皎皎当窗牖”，配出了玉一般的清净质地；“娥娥红粉妆”配“纤纤出素手”，又在这一片清净里点上了几点媚色。四句四处叠字加总，既
竞争
于后面“昔为倡家女”的浑浊质地、市井味道，又
谐和
于这一片思念的纯然无暇……总之六处叠字都不白叠，绝非码一码转头那么呆呆地叠着。
概而言之，《青青河畔草》这里的叠字，写出了语浅情深的文学效益。“青青”、“郁郁”、“纤纤”，用语多么浅啊，然而各个紧扣思念的诗旨，各个服务于深情的诗意。大法无法，直就是以好看、好听、好闻之“三好”生生灌饱了“好诗”的“好”字。较比唐诗宋词近体诗词普遍的“巧”趣，这里是一种“拙”趣——尚不那么会写但信口吟来即吟得都对之趣。
那么，为什么又说《青青河畔草》作为《古诗十九首》的一部分，比单独展览更好看呢？
实在不得不佩服《昭明文选》《玉台新咏》等文集独独把这十九首古诗编在一起。
一则，
诸如“无诗不叠”的写作风格非常统一，编在一起互为托持，互相增色。以致篇与篇之间竟也能形成“秦时明月”与“汉时关”、“烟笼寒水”与“月笼沙”的互文关系。
二则，
痴男怨女、游子思妇，人物身份统一且写作主题统一，合并而成了东汉中后期的风情连环画。
三则，具体到《青青河畔草》一诗，古诗之中，古味又最浓，仿佛最善经营复杳美学的《诗经》歌者越时空而买卖开到了东汉（化用顾炎武等人观点）。放在《十九首》长卷里像什么呢？像山河草木那样的“基础设施”。一边躲在后面独自美丽，一边把《青青陵上柏》《涉江采芙蓉》《迢迢牵牛星》那样金句爆炸的篇章推到了前面——慈善一笑，温柔一推……
如此，最后，“叠字对于诗词到底怎么回事儿”亦不大是个事儿了。
姑妄总结那里面的一套文学机制是：第一，表现画面，延长声音。第二，层层叠叠地涂满情绪。较比老王维“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这种比较清冷比较疏离比较依赖动词的写法，叠字之为形容词，明显得情绪更足。就古典文学三大法宝言之，其“赋比兴”中的“兴”法是已，带一点“赋”的考量，以情绪胜，以氛围胜，以刻意不去节制笔墨不让您摆脱掉它取胜……
那么，自然的，有《古诗十九首》或《诗经》这样叠字用得好的案例，就一定有叠字用得不太好故此太过于“粘糊”的案例。比如韩愈韩文公的“延延离又属，夬夬叛还遘。喁喁鱼闯萍，落落月经宿”（《南山诗》），叠字用得倒是不少，“以文为诗”、“险怪为诗”的实验味十足，却也太嫌实验太嫌浓烈而多少有点粘糊了，反失之于叠字写法最应有的拙趣——自然流畅之趣。就更不用说刻意玩文字游戏的那一路叠字诗了。
写于北京办公室
2026年2月16日星期一
【主要参考文献】《诗经》，刘勰《文心雕龙》，钟嵘《诗品》，萧统等《昭明文选》，徐陵等《玉台新咏》，顾炎武《日知录》，张庚《古诗十九首解》，朱自清《古诗十九首释》，闻一多、朱自清、游国恩等《西南联大文学课》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