艺术圆桌回顾 | 如此陌生而奇异：感官与审美的地理学
更新时间：2026-02-19 18:00 浏览量：2
时间：
2026年1月31日(周六)，15:00—17:00
地点：
上海多伦现代美术馆一层·Doland人文艺术书房
策划及主持：
林叶
对谈嘉宾：
严锋、btr、塔可
主办：
上海多伦现代美术馆、上海市虹口区图书馆
支持：
ING
📚️
作为Doland人文艺术书房举办的首场读书会活动，本次“艺术圆桌”将目光投向了
人文主义地理学泰斗段义孚的经典著作——《如此陌生而奇异：感官与审美的地理学》
。作为段义孚集中探讨审美的一本著作，本书生动展示了感觉与美在我们的个人及社会生活中所扮演的关键角色。
[美]段义孚 著，王如菲 译
上海人民出版社2025年8月版
索书号: K90/7442-1
1月31日下午，读书会在
影像研究者、独立策展人林叶
的策划与主持下进行，
复旦大学中文系教授严锋、作家及跨界艺术家btr
、以及
《重新发现时间——第二届中国当代影像艺术年鉴展》参展艺术家塔可
共同参与讨论，从文学、艺术、影像的角度分享各自的阅读体会与思考。活动现场不少书友冒严寒前来，也有展览观众闻声落座。下面我们将当天读书会的对谈内容（经编辑精简）收录如下，以飨未能参与的读者朋友。
圆桌现场
PART 1
“我或许天生就是一个孤孤单单的孩子”
林叶
关于段义孚，我想先分享一些他更具鲜活生命感的细节。前两年国内翻译出版了他的自传《我是谁？》，其中讲到他和一位友人分别开车同时去往一处，突然他发现自己跟丢了，一种强烈的孤独感瞬间涌上心灵。还有一次，本应为他庆生的朋友夫妻双双得了流感，结果他意外接到朋友十岁儿子的祝福，为此他深受感动，专门写了一篇文章，还反复在不同场合讲述。如此种种，我觉得他是一个非常重视人与人情感连接的人。他也说，自己可能天生是一个孤孤单单的孩子。用我的话来形容，我觉得他是一个强大的弱者——他的文章从来不是居高临下，而是把自己放在弱者的位置，好像眼前有一个亲切的、瘦瘦小小的小老头在讲述。所以这也是我非常喜欢这本书的原因。
严锋
这几年段义孚先生突然大热，他的人文主义地理学涉及概念广泛，学生们写论文常常引用到他。我非常认同林老师刚才讲的，段义孚的平等与感性，他是从身边的日常、切近的事物出发，去探讨抽象宏大的美学议题、通用理论，不玩名词概念，不故弄玄虚。让人容易产生连接感与共鸣，更是从中给人启迪。我觉得他真是一个“通人”——从日常到学术、到艺术，乃至精神领域、文化发展，他都能举重若轻，融会贯通，游刃有余。而他这种对写作的享受，也让读者的阅读成为享受。与此同时
他的写作对象与方式，其实是感性与理性的高度统一
，比如在他散文式的感性描述后，还会带有一个学者的严谨的注释。
btr
严老师对段义孚是“通人”的评价，我深有感触。单看他那些著作的标题——比如《浪漫地理学》《恋地情结》，就能体会到他是游走于不同学科领域之间做研究和叙述的。这本《如此陌生而奇异：感官与审美的地理学》是在二十一世纪之前、也是他人生的后期写成。
在当时时代氛围的影响下，他对整个世界的看法相对乐观、明亮、积极，所以二十一世纪的读者读来，会有比较振奋的感觉。
同时这本书的标题把
“审美”放在核心位置，强调其在整个社会和文化中的重要性
，我想这也是这本书的目的所在。我尤其感兴趣其中关于感官的部分，我们常常凭直觉体验这些现象，但从未如此清晰地思考
每种感官意味着什么，与环境之间又存在怎样的关系
，这些给了我很多启发。
塔可
收到这本书以后，我两三天就看完了，因为我觉得其实更像在读一本散文集，而不是艰深的理论书。但是读完以后后劲还蛮大的。在这本书里，第一个触动我的是
段义孚谈及大量被文化塑造过的自然地理或人文地理，我觉得他说出了我想说的一些东西。
比如我去到《诗经》里写过的某个地方，感到某种气场与我的内心产生共鸣，我就用拍照的方式记录下来。对我来说
如果拍照时，我的生命戛然而止，与这个地方融为一体，我也觉得非常幸福。
看了段义孚的书，我发现原来学者可以将这些感受分析得这么细腻，真正说出我心中所思所想的原因，这很难得。另外书中对感官的分析，让我想到以前拍金石，看照片的时候好像能体会到触觉的质感；包括我是个很喜欢做摄影书的人，
我觉得纸的触感对于影像不是单纯的叠加，而是一个难以言述的互文关系。
PART 2
小径分岔的大地
林叶
林叶
刚才大家都提到了段义孚散文式的写作，他自己也说过他的文字可能就是随笔，有很多人认为他的文章是个“剪贴簿”，写到哪里注到哪里，不同学科的知识好像可以信手拈来，当然也有人认为其缺陷就在于他的理论是无法论证的。我想请大家从各自作为研究者、文学创作者、艺术家的身份出发，谈一谈他的这种写作方式对你们有什么样的影响与启发。
严锋
严锋
我认为现在的学术界需要一个根本性的转型。AI产生之后，人类研究者如何写作面临巨大的挑战。有一个不是办法的办法：往回看——重新认识历史、经典的意义。越是在新的技术挑战面前，我们越是要审视传统、老派的写作。去看人类已经做过之事里留下了什么，这其中就蕴含着不易被量化、技术化的AI所替代的人文的价值。往回看不是自我封闭，而是为了更好地往前走。
林叶
林叶
AI所做其实恰恰就是依靠学术规范写作。但是规范相当于地图，我们借助地图认识大地，但总不能把地图当成大地。如果把规范当成论文本身，本末倒置，最终规范就把人的肉身抽空。所以我觉得这里缺失的恰恰就是段义孚的真实。听说国内有的学术期刊，要求必须引用理论文章才能发表，这种状态就逼人把自己的生命经验舍弃掉，好像被冠以权威之名的人，他们的经验是高出我们自身的。
btr
btr
这本书开头三页就展现出段义孚敏锐的感知力才华，读起来完全是个小说，
我觉得他如果写小说，说不定也很好看。
可以类比普鲁斯特（Marcel Proust），比如玛德莱娜小蛋糕的段落，其实就是一种由味觉触发的不由自主的回忆。我还想到写日常生活的法国当代小说家让·艾什诺兹（Jean Echenoz），有评论家说：当你从他的小说中抬起眼看世界时，这个世界会变得崭新。这很像段义孚所说儿童的惊奇能力
，这是一种对世界的惊奇，与强大的感知力密切相关。这也是艺术作品的能力，为我们带来审美的、感官的延展。
另外我还想到艾柯（Umberto Eco），他写过一本书叫《无限的清单》，当你不断引用，事实上清单是无尽的。整本书在风格上给我的感觉，可以说是介于普鲁斯特和艾柯之间一种杂糅的写作。
这种风格或许正适合我们这个阅读习惯非线性的时代，是一种超链接式的、网状结构的、小径分岔的写作。
当然这种风格里也体现出他本人的特质——敏感、浪漫，甚至有点孤独。
林叶
林叶
段义孚所谓的
审美，不是沉醉在梦境之中所见的美景，必须要退一步——“如此陌生”，继而感受到奇异。
这让我想到塔可的工作——摄影，因为照相机就是一种后退、间离的装置，从取景框里看出去的世界是截然不同的。
塔可
塔可
因为我也有中美两国生活学习的背景，所以读这个书的时候能感觉到
段义孚身上有一种杂糅的气质：一方面是中国背景带给他的旧时代诗书礼教的敦厚，另一方面是美国学者的直接、平实。
我觉得他很能说出我的一些心声。曾经我在拍关于清代学者黄易的项目时，去过济南长清的龙洞，相传云龙盘踞在此，有缘之人进洞，可从东海出。当时我打着手机上的手电筒钻洞，结果也就走了几十米，手机没电了，一下子世界全部回到黑暗当中，我只能摸着洞壁往回走。突然就闻到一股浓重的蝙蝠屎味，头顶明显感到有蝙蝠飞过。我觉得视觉的剥夺，让我的触觉、嗅觉一下子被激活了，心里的很多毛孔也张开了。所以从那时起，我的创作持续追溯中国人“洞天福地”的时空观是怎么形成的，道教所认为的洞中修炼，是否也与这种视觉剥夺、心灵打开有关。又比如我在拍被认为是神仙往来通道的海中石阙时，经历长时间的曝光，这个过程让我深深共鸣段义孚，觉得他是一个懂得静观的人。拍摄时我在车里一边冻得哆嗦，一边看着渔船的波纹明明灭灭，来回摇荡，我觉得只有时间真的沉积在这里，才可以慢慢产生与它们对话的感觉。
塔可，《碣石-仙人往来》，图片由艺术家本人惠允
PART 3
感性的回归
林叶
林叶
让我们回到这本书所讨论的审美议题，大家是如何理解“审美”这件事的？
严锋
严锋
书中所探讨的是较为传统的美，是感性的、知觉的打开，在如今这个过度理性的时代，相比于成书的九十年代，其实反而与我们更有连接感，历久弥新。比如书中谈到游戏，其目的便是让人进入沉浸、投入、热爱的心流状态，
讲究的是过程，而非直奔结果。
如果我们把艺术看作游戏，可以为生活增添新的维度，
亲身去现场、去体验、去实践，在AI时代我们需要这样的人，而不是被动地等待投喂。
疫情期间，我迷上了摄影，在小区的方寸之地，重新发现了原本“视而不见”的人、事、物，经由影像与原本陌生的邻居共享美与自由探索的渴望。如今的网络空间是碎片化的，理性的对话很难，而艺术、审美这些感性的分享，更容易形成对话的可能。
林叶
林叶
我觉得维持这种互相看见的能力正是艺术的重要性所在，对研究者和创作者而言，要做的事是共通的，就是把碎片的、临时的感性，提炼成能够持之久远的能力。
btr
btr
刚才严锋老师反复提到一种刷新（refresh）的感觉，段义孚书中也谈到审美的意义就在于一种感觉回来了——比如感冒之人康复后，觉得鸡汤特别鲜美。
这种习以为常、理所当然之物的失而复得，便会产生明显的审美之感。
另外前面塔可提到的“静观”，我觉得这在文学上对等的可能就是凝视。还有关于听觉和视觉之间的联觉转换，让我想到八十年代的双卡录音机，会把节奏转换成闪烁的光块；还有最近看到的意大利艺术家卢卡（Luca Campestri）的作品《天鹅绒般的伤痕》，把摄影图片印在天鹅绒质地的东西上，随着艺术家的抚摸，伤痕随之抚平，随之创造。还有如加拿大摄影师的一张照片，看似一条小路，实则是从高处俯拍的地球，正呼应了段义孚对书名“如此陌生而奇异”的讨论。
圆桌现场
塔可
塔可
首先我觉得
城市要给人“奇异”的机会。
比如上海就是一个非常有利于影像化的城市，我每次来这里都会被某些局部瞬间击中。我想顺着严老师提到的AI话题，其实最近两年也有很多人问我如何看待AI影像，我觉得这不是太好了吗，因为正是在AI可以大量凭空制造影像的时候，经由真实感受创造出来的影像的意义才会更加凸显。所以
我始终认为AI是不存在摄影的。
单纯依靠人的脑洞，被纯理论或纯概念生成出来的AI影像，其实是AI插画，而摄影师还是要从客观的真实存在中去感受和创造不可复制的东西。
PART 4
真·善·美
林叶
林叶
在这本书里段义孚最后是把审美问题跟善与道德联系在一起，其实往往在我们谈论美时，是把它跟道德区分开来的，比如谈到一些艺术家的作品和他们个人生活之间的关系。那么三位老师，你们如何看待这一问题？
严锋
严锋
原本大家都认为真善美是三位一体的，但是后来发现分裂得很厉害。这确实是个很好的问题，也是这本书最后的题中之义。我觉得在今天似乎有一种在三者间建构新融合的趋势与需求。比如互联网上的冲突与对抗导致的碎片化，
对于这个社会来说其实需要一种具有共同基础的对话。
首先那不可能是说教的，我发现在人群中最能唤起认同的其实是吃。按段义孚的说法，中国人把它当成艺术。
段义孚很了不起的一点也在于他不轻视任何一种感官的愉悦。
特别在如今的AI时代，AI是没有感官的，这本书恰恰启示我们
人类感官的使命，通过美让人产生心平气和的状态，从而更好地产生认知和连接。
如毕达哥拉斯（Pythagoras）和孔子，在他们的思想中
美是一种平衡而不是极端，这本身也与善有关，而极端思维可能是人类面临的最大困境。
btr
btr
这本书的末尾谈到所谓
“阴影”——美与善的不协调。
比如我们造一个纪念碑式的美丽建筑，但是过程中付出了很多人力的代价。另外更微妙的是，所谓的善和美在不同文化或时代中有着不一样的关系，比如法国大革命前后关于烹调理念的变化。所以善和美有时是统一的，有时又是有阴影的，有时又随着时代和文化不断变迁，是一个非常复杂的问题。
林叶
林叶
这让我想到希特勒纳粹德国时期，其实是用军装、队列的“美”来取代“善”，歪曲“善”。
塔可
塔可
我在读大学的时候看莱妮·里芬施塔尔（Leni Riefenstahl）为纳粹德国拍的纪录片《意志的胜利》，觉得毛骨悚然，在美的背后它其实是在召唤同行者，带有某种目的论。像我给自己取的名字“塔可”，是因为当时看到塔可夫斯基（Andrei Tarkovsky）的电影，很受触动——他的创作跳出当时苏联主流的意识形态，以很单纯的看，
通过真去抵达美
。比如他拍水，可以感到你的手触碰到河流，水草从指尖流过的感觉。其实塔可夫斯基并不是一个自由主义思想的人，他始终还是认为文以载道，带有一些教化色彩。我觉得我是有一点他这种不够当代的东西，或者说“阴影”在我的作品里留下。所以很多朋友看过我的摄影会觉得我是一个老头。对我来说，我的艺术创作环抱的核心，就是对于一个主题、一个地方要有真实的感受，无论正向或负面，但我不会单纯为了观念、理念、理论去创作。这也是我觉得艺术可以打动人所需要的情境吧。
圆桌现场
番外
严锋
我也喜欢拍照、扫街，但拍出来总是“糖水片”。我很讨厌死扣构图、色彩、平衡，甚至要有一个主题。所以想问问几位，怎么能拍出那种真正艺术的、陌生而奇异的感觉？
btr
最重要就是得上街，多去些稀奇古怪的地方逛逛，容易有陌生而奇异的东西。另外也可以转换视角——不同的天气、方位、借位效果，会有不一样的感觉。但还是在路上随便走的时候有意思的东西多一点，还有夜里也是。我有参加一些“垃圾群”，专门拍垃圾和捡垃圾。在上海这个高效运转的城市，垃圾都是晚上才出来的。像这种只发生在特定时刻的状态，还有比如拆迁中、变局中的城市。当一些东西被抹平，另一些东西反而凸显出来。还有比如我2017年用谷歌街景重走了西班牙的朝圣之路，因为它是360度的街景图，所以我怎么取景、对什么东西感兴趣，还是我的审美。后来我就把这32天的旅行日志做成了展览。
塔可
我忽然想起来以前那种通俗杂志上说，你到一个新的城市一周，可以写一本关于它的书，到这个城市一个月，可以写一篇关于它的文章，在这个城市住一年，你可能什么都写不出来了。我觉得有点道理。每次我往返中美，都是头一个礼拜觉得特别好，但之后就觉得好像没有什么区别。所以你对一个地方有好奇心的时候，你可以用摄影去指出它的陌生而奇异，对它熟视无睹时就无法指出了。还有我想到段义孚提到苏联的宇航员在太空中，虽然可以看到地球，但还是选择在宇航舱里挂一幅照片，里面只是一片普普通通的枫叶。在太空里，奇异的反而是地球上到处可见的枫叶，在那时这就是需要被指出的。一切唯心造。
林叶
我来正面回应一下严老师的问题。就像学任何技术，规矩（摄影的构图、色彩、平衡等等）都是学习的必经之路。但是您刚才问出这个问题，就意味着已处在向质的飞跃的关键节点。也就是说你开始对规则感到厌倦，那么接下来就要追寻自己的感受，寻找自己的风格。可以给大家推荐一本书《山间游乐场》，一个老师把照相机借给一群从没学过摄影的甘肃小孩，尽管他们拍的未必符合常规标准，但是这些照片非常真切，特别能打动人。这也让我想到杨德昌的电影《一一》，小儿子洋洋拍照，去拍蚊子，结果拍了一堆莫名其妙的东西；又去拍后脑勺，因为他说人永远看不到自己的背后。我觉得这样一种自创的规则，可能是艺术真正让我们心潮澎湃的地方，也是我们把这个世界变得陌生而奇异的关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