艺周刊特别策划｜艺术收藏七日谈之算法之匣

更新时间：2026-02-20 23:03  浏览量：1

收藏何为？当占有不再是终点，我们为何仍执意收集？

《艺术收藏七日谈》并非一份投资指南，也非名品导览。它始于一个更根本的困惑：收藏这一古老的人类行为，其内核是否正在经历一场静默的革命？我们试图绕开“增值”与“品位”的陈词，潜入水面之下，去触碰那些真正搅动潮汐的暗流——技术的、哲学的、情感的暗流。

我们邀请您，暂且放下对价值涨跌的关切，加入这场更为冒险的思想漫游。因为，如何收藏，或许正隐喻着我们如何安放自身的历史，如何与当下相处，以及——我们渴望为尚未到来的时间，留下怎样的故事与谜题。

此刻，让我们陆续为你打开收藏之匣子。

——「艺周刊」丙午新春特别策划

仇英兰亭图扇页 明代， 仇英作 ，金笺 ，青绿设色 , 纵21.2cm , 横61.2cm 故宫博物院藏

第三日：算法之匣 · 品味是被谁塑造的？

文/啬心

我们习惯性地认为，品味是私人的事。

你喜欢印象派的光影，我着迷于极简主义的冷峻；你为抽象表现主义的激情狂热，我在观念艺术面前长久驻足——这些偏好，似乎源于内心深处的某种不可言说的召唤，是我们之所以为“我”的证据。

然而，当我们打开任何一个内容平台，那些精准投递到眼前的艺术品推荐，那些“猜你喜欢”的算法判断，正在悄然叩问一个根本性的问题：此刻你所认定的“个人品味”，究竟有多少属于你自己，又有多少是被塑造的？

品味的隐形之手

传统上，品味塑造是一场复杂的社会化过程。审美判断往往与教育背景、文化环境、社交圈层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我们喜欢什么，常常在无形中透露着我们是谁、来自哪里。但这种塑造是缓慢的、弥散的，经由家庭熏陶、学校教育、人际交往层层传递。

算法改变了这一切。

今天的推荐系统不再等待你慢慢形成品味，它主动出击。每一次点击、每一次停留、每一次分享，都被转化为数据点，输入到一个庞大的分析系统之中。系统将你的行为与无数人的行为进行比对，找出“与你相似的人”还关注什么，然后推送给你。这是一个持续迭代的闭环：你越关注某些内容，它越强化这些内容的推送；它越强化推送，你越容易停留在既有的偏好轨道上。

问题在于：这种“了解”真的是对你深层品味的洞察吗？还是仅仅将你纳入某种可预测的行为模式？

有研究者指出，许多推荐系统以热度为目标进行优化，依赖于“相似人群”的偏好来预测个体的选择。但在艺术领域，这种逻辑常常失效。一个人最为钟爱的作品，可能会让另一个人毫无感触。算法擅长捕捉群体趋势，却难以理解个体审美的微妙与矛盾——一个人可以同时热爱古典与当代、具象与抽象，这种复杂性在算法的简化模型中常常被忽略。

统计学的“完美”与真实的“乏味”

更深层的问题在于，算法不仅推荐艺术，还在悄然参与艺术的生产。

当生成式工具介入艺术创作，它所依据的是海量数据训练出的“审美最优解”。有艺术教育者观察到，某些由算法参与生成的作品，在构图与光影上往往无可挑剔，却因剔除了创作者个体独特的“偏见”与“瑕疵”，陷入了一种“精致的乏味”。创作效率提高了，真正令人印象深刻的却越来越少，最终形成一种“平均化的审美”。

这种现象并非技术层面的粗糙——恰恰相反，是算法在更高维度的参数空间里，计算出的一种“统计学意义上的完美”。它符合大多数人的预期，却难以真正触动任何一个人的内心。

算法的困境正在于此：它基于海量数据，倾向于提供最符合普遍预期的“标准答案”，却难以触及那些源于真实体验的、带着温度与质感的表达。真正动人的艺术，往往不在于“无懈可击”，而在于那些不规则的、不完美的、甚至略显混乱的部分——正是这些部分，构成了艺术无法被算法完全复制的灵魂。

流量的逻辑与多样性的隐忧

当算法不仅参与创作，还决定哪些艺术能被更多人看见，问题就更加复杂了。

在当下的传播环境中，艺术正面临一套与经典美学体系截然不同的“流量逻辑”。某些内容倾向于用话题吸引注意，用快速切换制造刺激，用浅显解读替代深入阐释。严肃的艺术讨论被压缩为短暂的片段，复杂的历史背景被简化为几个标签。

这套逻辑的背后，是算法对流量的追逐。而算法的推荐机制，天然倾向于那些已经引起高度关注的内容。于是，本就拥有资源优势的创作者获得了比以往更多的曝光机会，占据流量与市场的更高份额，而大量值得关注的艺术表达难以被真正看见。

这种“头部集中”现象正在重塑艺术生态。少数创作者拥有广泛受众，而大多数创作者只能获得有限的关注。算法的“马太效应”让强者愈强，却让多样性——艺术生态中最珍贵的部分之一——面临被挤压的风险。

平台时代的自我呈现

对于创作者而言，传播平台不仅是展示作品的空间，更成为必须持续经营的“自我”的场域。

有观察者注意到，源于特定文化的自我展示方式正在渗透进更广泛的艺术创作领域。创作者被期待在社交平台上持续呈现一个“真实”却又高度风格化的自我，分享创作过程、生活细节、甚至个人情感。这种期待带来的压力是真实的——它要求持续的在线、持续的互动、持续的自我更新，而这可能加深艺术工作中早已存在的不平衡。

抵抗的可能：以自觉应对塑造

面对算法的塑造，我们是否还有抵抗的可能？

有创作者曾尝试与算法展开有趣的博弈。他们让自己的审美偏好被算法学习，最终算法能够生成“像他们一样”的作品。但创作者自己也清醒地认识到：算法本身难以真正创新或重新定义品味。人类的审美感受需要语境，它发生在一个在社会环境中成长起来的身体里，有着由个人经历和人际关系塑造的记忆与情感。

也有观察者指出，真正打动人心的作品，往往不是技术最炫酷的，而是叙事最扎实、情感最细腻的。无论技术如何迭代，人类对生命的细腻感知、对文化根脉的敬畏、对个性风格的坚守，依然是艺术创作中难以被替代的部分。

一位创作者被问及核心竞争力时给出的答案值得思考：当工具能够复刻多种艺术风格，甚至创作出以假乱真的作品，作为创作者，你的独特价值何在？答案或许是，建立一套属于自己的视觉语言，让风格成为一种签名。当观众看到某种独特的光影调度、某种贯穿始终的叙事节奏，就能感受到：“这是属于某个人独特的表达。”

算法之匣

回到最初的问题：品味是被谁塑造的？

答案或许不是非此即彼。我们的品味确实在被算法塑造——通过它推送的内容、它定义的“优质”、它筛选的可见与不可见。但算法也在被我们塑造——每一次主动的探索、每一次有意识的拒绝，都在反向传递着信号。

更深层的是，无论算法如何进化，它无法替代那个在屏幕背后，有着丰富内心世界和敏锐审美判断的、具体的人。算法可以提供选项，提供抵达的路径，但最终选择什么、拒绝什么、因什么而感动——这些依然属于人类审美的核心地带。

有观点提醒我们，真正丰富的审美，往往是多面的、有时甚至是矛盾的。一个人可以同时热爱截然不同的风格，可以在不同的人生阶段转向完全陌生的领域。这种复杂性，是算法难以完全捕捉的，却恰恰是人之为人的魅力所在。

算法之匣已然打开。它不只有技术的光晕，也有塑造的力量；不只是便利的工具，也是需要审视的框架。而打开之后如何与之共处——如何在被塑造的同时保持自觉，在被推荐的同时保有选择——这是算法时代交给每一个人的功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