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生存与审美之间》——判断力与当代公共姿态
更新时间:2026-02-23 00:39 浏览量:1
最近和朋友聊天,常常从“收藏”谈起。聊着聊着,就会延伸到判断力、审美,最后落到一个更现实的问题:在当代公共空间里,“装”“装逼”与“不装”并不是简单的道德标签,而是不同的生存姿态,是一个人如何在现实与他人之间安放自己的方式。
先说收藏。
我对收藏并不浪漫。在我看来,前提不是情怀,不仅仅是“喜欢”,而是生存,是对自身边界的清醒判断。有没有基本的经济基础?能承担多大的风险?我不能把命搭进去。连基本生活都不稳的人谈收藏,很容易变成脱离现实的自我陶醉。情怀一旦失去现实支撑,很快就会空心化。
有人把“藏家”与“买卖”对立,仿佛只要出售作品就不纯粹。这种看法既不现实,也不合逻辑。收藏与出售本身就是判断的一部分。许多画廊经营者在长期实践中,也会转化为真正的收藏者。认知提升、经验累积、资金安排,都会影响收与售的节奏。关键不在“卖没卖”,而在是否有判断。
收藏真正动人的地方,是判断被时间验证的那一刻。当一件作品多年后被证明值得,那种满足感不只是回报,而是确认:在长期学习与修正之后,你可以平静地说一句:“我看对了。”
那不是运气,而是认知经时间打磨后的回响。它带来的不是炫耀,而是一种安静的自尊。
如果藏家与艺术家在理解中彼此滋养、共同成长,那种默契与共情,更是难以言表的美好。
在持续的判断与修正中,我越来越清晰地看到一种结构性的失衡:西方艺术史对于塞尚、毕加索、杜尚、波洛克、安迪·沃霍尔等具有颠覆性创造的艺术家,构建了高度成熟的研究体系。他们不仅改变了形式语言,更改写了艺术运行的逻辑,因此被反复解读、持续生产意义。
反观中国艺术史中的所谓“创新”,却鲜少进入国际核心话语。长期以来,更多是我们在阐释西方,而非他者主动研究中国艺术家所提出的命题。这种不对称,固然与全球话语结构有关,但若仅归咎于外部视角,未免回避了更关键的问题。
真正的艺术史突破,往往意味着对规则的挑战,甚至对既定范式的推翻。而民国以来被广泛尊为“大师”的部分艺术家,其努力多停留在传统框架内部的改造:更换题材、强化色彩、吸收西法,却未触及笔墨体系与审美结构的根本转换。从历史尺度审视,这种路径更接近修辞性的调整,而非结构性的创造。在市场与文化心理的合力之下,它既安全,也容易获得认同,但难以形成真正的国际问题意识。
当“改良”被长期误认为“突破”,当名望遮蔽了方法论的检验,艺术史的判断标准便开始松动。也正是在这样的反思之下,我逐渐调整自己的收藏方向,不再依赖既有声誉与历史标签,而是更为严格地审视作品是否真正改变了语言结构与观念维度,并以此为尺度,面向更广阔的国际市场。
从某种意义上说,收藏和企业经营一样,都是长期主义。但收藏更容易被情绪牵引,所以对人的要求更高:要在感性与理性之间不断校准。感性过多,会失控;理性过头,又进不了艺术内部。
所以,收藏不是占有,而是训练判断力。在现实约束下学习、修正、积累,慢慢形成自己的审美结构。
也正因为如此,我对刻意营造的“高雅姿态”反而保持距离。每个人都有俗的一面,这很正常。能真诚地保留一点俗气,并不可耻。问题不在“俗”,而在层次。可以有趣,但不要低俗;可以表达,但不要媚俗;更不要为了显得不同而故意庸俗。
让我真正感到遗憾的,是一些画界名流在公共场合的表达方式。问题不在专业能力,而在说话的姿态。反对媚俗当然没错,可当“反对”被包装成一种可以被消费的人设,就开始变味了。犀利语录被剪成短视频反复传播,“我敢讲真话”的形象被不断强化,慢慢成了一种安全又好卖的标签。姿态跑在逻辑前面,讽刺多过论证,话语的声量甚至盖过了作品本身,变成“话语大于作品”。竟然还自嘲:“我从小装逼,一直装到现在,装成了。”听着像坦率,其实更像算计。
装,本身不可耻。人在还没站稳时,难免需要一点姿态来保护自己,那是为了站稳。但“装逼”不一样。主动说自己“装逼”的人,往往不是自省,而是借机踩别人。它的核心从来不是“我是谁”,而是“我比你强”。
真正值得警惕的,是当这种姿态被长期消费,变成一种可复制的“锋利”,看似勇敢,其实毫无风险。当一个人不再用作品承担不确定性,而是靠话语制造确定感;不再通过创造建立权威,而是通过贬低他人换取掌声,他口中反对的媚俗,也许只是换了种形式存在。
成熟,不是拒绝世俗,也不是反复标榜清醒,而是清楚边界在哪里:什么可以妥协,什么不能拿来交换。
真正站得住的人,不需要把自己装成另一个样子,更不必靠“装逼”来证明高明。用一种表面坦率的“诚实”去愚弄大众,本身就是虚伪。靠蔑视他人制造优越感,是判断力的失守。当优越感取代了逻辑,表达自然也失了分寸。那些把“装逼成功”当成荣耀的人,其实既无耻,也低级。
文|郭庆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