艺术乡建十四载：羊磴生长出“人民的艺术”

更新时间：2026-03-04 17:10  浏览量：1

乙巳岁末，腊月十四，遵义市桐梓县羊磴镇的集市上，人们忙着置办年货，空气里弥漫着山乡特有的年味。

一大早，76岁的程必兰专程从桐梓县城来到羊磴镇乡村美术馆，赴一场特殊的约会——桐梓县羊磴艺术协会2025年终总结大会暨2026年第一次理事会。见到熟悉的面孔，老人脸上的倦容褪去，笑意漫上眼角眉梢。

奔赴：在平凡小镇叩问艺术的本质

美术馆里，陈列着程必兰与乡亲们创作的绘画、雕塑、装置艺术、竹编、木雕等作品，件件带着乡土气息，成为这座小镇最闪亮的名片。14年前的他们不会想到，艺术会以这样的方式，悄然改变这座深山小镇的肌理。

羊磴，这个名字质朴如山间石头的小镇，被大娄山脉环抱，千百年来，百姓的生活节奏平淡如水。

四川美术学院院长焦兴涛，一直深耕在雕塑创作和相关艺术教育领域，创作了一批具有结构风格的作品，备受中国雕塑界的瞩目。如何将日常元素融入艺术创作，让艺术成为与生活水乳交融不可分割的一部分，是他坚持探索的方向。

“我们总喜欢树典型、建样板，选的都是自然禀赋、交通条件好的地方，就像给天生丽质的人稍加打扮，这对艺术来说太没有挑战性了。”焦兴涛告诉记者，在此之前他们曾考量过云南、北方的多个小镇，却始终觉得那些“天生丽质”的地方，少了些艺术探索的挑战性。

那时，正在四川美术学院读研究生的羊磴人娄金，向导师焦兴涛推荐了自己的家乡。

▲羊磴镇全貌（特约记者 陈桂良 摄）

2012年的夏天，娄金带着焦兴涛等几位川美师生从重庆来到羊磴。“这座小镇在文化、资源、地理上都‘乏善可陈’，却恰恰是中国绝大多数乡村的真实模样。”焦兴涛说道。

羊磴镇四面环山，有着丰富的木材资源，生活在这里的人们世代传承着木工技艺，许多有“地位”的木匠师傅，擅长把一根根木头制作成老百姓需要的家具或生活用品。娄金带着焦兴涛等人在羊磴考察了一圈，当地老百姓平和的心态深深感染了他们。在经过一番思想的交流和碰撞后，焦兴涛等人决定先成立“木工合作组”。

当年11月，在四川美术学院师生租住的民房院坝里，一场特殊的“结对”仪式悄然举行，6位艺术家与6位当地木匠一一搭档，以“一位艺术家+一位木匠”的模式开展创作。双方约定，在平等协商的前提下各展所长，每对搭档携手完成一件作品。这也是四川美术学院和羊磴当地老百姓共同实施的第一个项目——“木工计划”。

初到羊磴，川美师生面临着诸多困境：没有充足的创作工具，没有专业的创作空间，还要学会与当地木匠沟通协作。“我们做雕塑的，习惯靠材料和空间决定创作，到了羊磴，首先要想的是我们能做什么。”四川美术学院雕塑系教师王玖回忆道。

▲张增增、李小松综合材料装置艺术《回家的光》（来源：桐梓县羊磴艺术协会）

“在这里，艺术表达不该由艺术家绝对主导，更应以参与性的方式，融入真实的社会现场。”川美的师生们走村串户，自费收集旧家具、购买木材，和木匠师傅们商量创作细节，从老百姓的日常生活中寻找灵感。

与焦兴涛搭档的木匠冯于良，做了大半辈子家具，“艺术”二字陌生而遥远。焦兴涛递给他一块木板，让他仿造乡村常见的塑料板凳，做一张实木凳。

“做完了才发现，这木凳既熟悉又陌生，和生活紧密相连，又有着别样的新意。”焦兴涛说道。而冯于良也在一次次创作中慢慢才知道：“原来我们做的东西，也是一种艺术。”

传统榫卯结构与当代艺术构思的碰撞，擦出了意想不到的火花。木匠娄方云擅长做棺材，四川美术学院雕塑系教师张翔便与他商议，用做棺材的技法创新作品。最终，一串五个相连的棺材抽屉柜诞生，成为羊磴艺术实践中具有代表性的作品之一。

“我们只提想法，不干预他们的技术，他们的技艺反而会影响创作思路。”张翔说，在这场平等的合作中，艺术家放下了专业的“架子”，木匠师傅们拾起了创作的自信，让艺术在相互尊重、真诚协商中有了最质朴的模样。

这种创作方式，改变了乡民们对美好事物的认知，也让前来羊磴的艺术家们受益匪浅，找到了答案——艺术从来不是孤立的存在，它与真实的社会生活、每个人的成长都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羊磴乡土艺术家作品展示（来源：桐梓县羊蹬艺术协会）

合作：让艺术成为连接乡村的纽带

羊磴河静静流淌，滋养着两岸的百姓，也接纳着远方而来的艺术“支流”。“木工计划”的成功，让焦兴涛和团队笃定：艺术创作的源泉，藏在土地的蓬勃生命力里，藏在普通人的真实生活中。2013年，羊磴艺术合作社应运而生。

“这不是简单的艺术下乡，而是要让艺术家的专业知识，与老百姓的地方性知识实现平等对话。”合作社成立后，焦兴涛每年假期都会带着师生扎根羊磴，把创作现场搬到赶集的街头、老百姓家的院坝、河滩之上。

赶集日，师生们会和老百姓交换不用的闲置物品，为他们拍照,和他们谈心，在家长里短中拉近距离；平日里，大家一起改造小镇空间，把豆花面馆变成美术馆，把旧柜子打造成“可以行走的家”，把创作的“羊肠小凳”摆上羊磴河吊桥，供人休憩观赏。

十四载春秋，羊磴艺术实践始终围绕“协商”二字，避开既定价值体系与美学标准，不强制介入当地人生活，让艺术以开放姿态自然生长。他们开展“变废为宝”项目，让废旧物品在创意中重获新生；夏日的河滩上，大家一起创作的“羊磴上河图”引来乡亲们围观，成为小镇最热闹的风景；西饼屋美术馆、羊磴十二景、“警察”上岗、说事室等一系列项目，既满足了当地人的生活需求，又让大家看到了艺术赋予生活的创造力和想象力。

在这场艺术实践中，艺术家与羊磴人的联结，早已超越合作，成为彼此陪伴、相互成就的家人。商人谢泽忠，时常利用经商的闲暇时间，把羊磴故事整理到自己撰写的《羊磴民间传说》和《羊磴故事》中。2016年腊月，羊磴河河道改造，焦兴涛团队设计了“羊河画皮”方案，为河堤两岸做美化，其中就包括谢泽忠家的外墙。

▲焦兴涛团队为羊磴河河堤两岸做的美化

天寒地冻、大雪纷飞中，师生们坚守创作的身影，让谢泽忠深受触动。此后他常与艺术家们交流，在其影响下规范创作，经常拿起画笔，以“年代画”为题描绘家乡。

在羊磴，被艺术唤醒的乡民还有很多：木匠、泥瓦匠、加油站老板，老人、孩童、年轻人……他们从未接受过学院派的艺术训练，却用最本真的视角，诉说对生活的热爱与理解。

“羊磴教会我最多的，是如何与人打交道。”张翔感慨，创作是最好的媒介，让艺术家与乡民结下深厚情谊，也让艺术有了温度。

中央美术学院院长林茂在接受记者采访时评价道，焦兴涛真正把艺术理念带到了普通大众中，让生活在乡村的人们激发出了自身的艺术潜能。他们的作品保持了一种与自然衔接紧密的淳朴，这正是艺术创作中最可贵的品质。

▲中央美术学院院长林茂（左）和四川美术学院院长焦兴涛在北京参观羊磴乡村艺术家的木雕作品（全媒记者 郑海海 / 摄）

协会：让乡村艺术走向世界

2023年，在桐梓县委宣传部和桐梓县文联的支持下，桐梓县羊磴艺术协会正式挂牌成立。这个中国层级最低的艺术协会，却打破了职业、年龄、地域的界限，有着多元的会员构成——大学教授、海外华人艺术家、当地文艺工作者、黔北乡镇艺术爱好者、羊磴村民等。

“羊磴艺术协会的成立，是羊磴艺术实践的一个新起点。”如今身兼四川美术学院造型艺术学院副教授与羊磴艺术协会主席双重身份的娄金告诉记者，协会的成立，让最初的项目式实践变成了常态化生活，让艺术真正在乡土扎下了根。而这份扎根，也让羊磴的艺术有了更强大的生命力，从大山深处走向更广阔的世界。

羊磴艺术协会每年都会举办“羊磴‘乡土而新奇’艺术乡场”，吸引着全国著名艺术家和艺术爱好者的关注和奔赴。乡场上，没有高大上的艺术装置，只有最接地气的创作——当地人用木材、竹子等拼出的斑斓图案，用废旧电器打造出的创意摆件，用画笔描绘家乡变化的绘画，它们融入羊磴人赶场、过节的日常，成为其生活的一部分。

艺术家与乡民共创的作品，也陆续走出大山，在重庆、北京等地展出。2025年3月，“羊磴在北京”艺术展亮相北京隐美术馆，羊磴10余位乡村艺术家创作的百余件作品，吸引了北京大学、清华大学、中央美术学院、中国雕塑学会等业界人士关注与媒体聚焦。一场关于什么是来自真实生活的艺术，以及艺术能不能在不同群体间进行协商创作的新大众文艺探讨在北京一条古老的胡同里展开。业界普遍认为，“羊磴艺术”展现了新时代中国农民的精神风貌，更是从中国土壤里生长出的、带有中国符号的当代艺术果实。

展会上，程必兰的作品以日记的笔触记录日常，流露着最本真的自我，让业界学者纷纷感叹：“这样的作品，难道不是艺术吗？”这场展览，也让更多人重新思考艺术的标准——艺术从来不该有固定的答案，那些源于生活、发自内心的创作，都有着最珍贵的艺术价值。

▲“羊磴在北京”艺术展现场（全媒记者 郑海海 / 摄）

羊磴的艺术实践，也引起了国际艺术界的目光。芝加哥大学视觉艺术系教授钱同济长期关注羊磴。他认为，羊磴现象已经给川美乃至国际艺术界带来了影响，成为学术研究的重要样本。

“他们绝大多数人都没有受过正统的艺术培训，却用直觉、用对生活的理解创作，这恰恰是艺术最本质的东西。”芝加哥大学北京中心执行主任戈泽宁说，羊磴艺术源于生活、反哺生活，只要生活还在继续，这份艺术就会永葆生命力。

十四载时光流转，大娄山深处的羊磴早已褪去平淡，蜕变成充满艺术气息的特色小镇。艺术如春雨润物，让曾被认为与艺术无关的生命，在创作中找到新的可能。当年的焦兴涛，从雕塑系主任成长为川美院长；当年青涩的师生，也在艺术界崭露头角；更多羊磴人拿起画笔与刻刀，用艺术讲述自己的故事，让乡村生活变得有趣又有意义。

羊磴则依托“乡土而新奇”艺术IP，全镇接待游客数量逐年攀升，并带动了当地农特产品销售，实现了艺术焕新乡村、经济与文化双赢的良好局面。羊磴艺术赋能乡村振兴的实践，见证了艺术从激活乡村到反哺乡村的转变，也为遵义乃至更广区域的乡村文化振兴提供了宝贵经验。

这场艺术家与乡民携手铸就的“人民的艺术”，打破了专业与大众的边界，消弭了艺术与生活的隔阂，在中国式现代化进程中，烙下了鲜活的艺术印记，构建起双向奔赴、共生共荣的文化新生态。

全媒记者：毕明 李燕 向婧 陆邱珊

编辑：何祖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