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悲鸿林风眠之争,两种艺术主张的巅峰对决
更新时间:2026-03-09 08:43 浏览量:1
大家要是读过木心的《文学回忆录》,他在很多堂课里面都谈到一句话,叫做“为艺术而艺术”和“为人生而艺术”,这句话实际上早就过时了。今天的七零后、八零后、 九零后,读过书的人可能知道,那是三十年代中国文艺界的一个口号,一场争论。
艺术主张变成意识形态选择
要说这个口号的缘起,不得不回顾上世纪初,中国第一次留洋运动,那四位老前辈:
1919年,到法国留学的徐悲鸿;
1918年在上海创办上海美专的刘海粟;
差不多比徐悲鸿晚一两年,到法国留学的林风眠;
还有大概稍后也到法国留学的颜文樑先生。
那徐、刘、颜、林这四位,被认为是中国二十世纪新美术的元老,此后也培育了两三代人。因为这四个人分别创建了中国最早的西式的艺术学院,江南的一派就是上海艺专,和林风眠先生创办的,主掌的,不应该说是他创办的,就是国立杭州艺专,就主张艺术为艺术。
徐悲鸿当时还没有到北方去,他是在南京中央大学美术系做主任。然后在1948年,出任北平艺专,也就是日后中央美院的院长,他强烈地主张为人生而艺术。
在五十年代,这两路人,两路主张,两种实践,就变成很尖锐的一个意识形态的选择。
徐悲鸿与林风眠的分歧
徐悲鸿和林风眠的画,你一看就可以看得出来。徐悲鸿有两句经常被传颂的话,当时,一个就是悲天悯人,一个就是勇猛精进。
他画的画,从三十年代的《奚我后》和《田横五百士》就可以看得出来,他受了法国沙龙历史画的影响,也受到伦勃朗、达维特那一代人的影响,
主题性的,写实主义的,叙述性的,有故事的,背后一定有一个人生的主张。
林风眠和刘海粟就不一样,他们一辈子主要的作品差不多就是三个,相当传统的一个主题,就是风景、静物和侍女。
林风眠除了在早期回国以后,曾经画过一个很激烈的一个主题,也有人,好像是讨论人生和苦难的事情。此后他很自觉,很早就离开了这种方式,他是转入风景、静物和侍女的这种墨戏。
林风眠的贡献
我的少年记忆就是五六十年代就有的一个口号,叫做油画民族化和国画现代化。也分头有两波人在努力地实践,传递了好几代人,争论不休。那用这两句话来衡量林风眠,就可以看出他当时的一个贡献。
什么贡献呢?就是
油画民族化
。现在拍卖行偶尔会出现他早期的油画,风格跟他的纸本差不多,只是材料是油画,他很早就放弃了像徐悲鸿那一路从十九世纪沙龙和早期印象派学来的东西。
拿另一句话衡量他,就
国画现代化
,他也做到了。他的工具完全是跟今天的国画家没有太大差别,他在宣纸上或者可能高丽纸上,用毛笔,然后用墨,然后部分的彩色,在那儿画画。可是他已经不再是一个油画家,他也一定不是一个所谓国画家。国画家用水墨画山水,也画静物,咱们叫做花鸟画,不是他那样画法的。
所以我相信林风眠相对于其他几位留洋回来的老先生,他的特殊的贡献,他之所以能够后来对所谓纯绘画之外的画家发生影响,是
他差不多创立了一种新的画种
。你不能说那个是油画,材料一定不是的,但那也不是国画。
第二个贡献,他其实是从法国带回来的,把这样一种西洋的当时刚刚进入二十世纪,早期现代主义的这样一种画风带进了中国,立刻和中国的工具结合起来,那么他的影响有多大呢?如果我们考察跟他同代,或略年轻的一代,一直到差不多我这一代,有两三代人广泛地受到他的影响。
概括来说这个影响在最低限度,是一个工具和种类上的影响,就不是油画,但也不是国画,工具是纸本的,彩墨的。
“为艺术而艺术”的困境与灾难
大家可以想象到了五十年代,中国大规模开始学习苏维埃的社会主义现实主义,另两句话出现了,就是“艺术为人民服务”,然后“艺术为工农兵服务”,最后直接“艺术为政治服务”,已经成为全国艺术创作的一个意识形态,长达三十多年。
所以在这样一个语境当中,林风眠从民国时期的一个很强的一派,主张艺术为艺术的一派,变成相对边缘的一派。受他影响的人,也就很难在当时的主流的绘画中能够站住脚。
我曾经听六十年代从中央美院毕业的老大学生说,好像在1964年前后,林风眠先生的画展规模不大,曾经到北方,到中央美院展过一展,就是我们今天看到的这些画。一夜之间,中央美院的学生都在学他的画风。
因为可以想象在那个时候,经过五六十年代苏联绘画影响,大部分人都在画写实的、群像的、有表情的、有叙述性的、有文学性的,当然有政治性的那种社会主义题材,忽然看到他画那种鸬鹚,画那种秋天,画那种芦苇,这么潇洒,这么温润、灵动。凡喜欢画画的人,喜欢绘画性的人,都会受影响,当然很快遭到批判。
所以到了“文革”开始以后,首当其冲林风眠就受到冲击,以至被关入监狱。据我记得有七年左右,到他的晚年“文革”结束以后,他就立刻去了香港,此后再也没有回来过。
双重悲悼
好像是1990年吧(实为1991年),林先生逝世,木心就写了一篇蛮长的纪念他的散文叫《双重悲悼》,这里面蛮详细回顾了五六十年代的林风眠。
这里面最痛心的一幕,就是在“文革”开始的时候,那个风暴当中,林风眠为了回避政治冲击,亲手毁掉了自己上百张画,而这上百张画,画于他赋闲在家的五六十年代,以木心的记忆他告诉我,是他最好的一批画,超过我们现在能够看到的他的画。
他说像花一样香,像酒一般醉,像死一样静。那他有的是烧掉,有的到水里面泡烂了,就在马桶里冲掉,这是极痛心的一件事情。在世界美术史上,一个画家在他最老熟的时候,把自己毕生不可能再重复的那么一批画,亲手毁掉,这就是林先生的命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