顺德有艺思丨陈侗·在碧江,艺术是一场“陌生”的日常
更新时间:2026-03-12 10:35 浏览量:2
在顺德北滘的碧江村,一座历史古村正迎来艺术与日常生活的悄然对话。艺术家陈侗带着他的“请陌生人吃饭”项目与一家名为“读懂民艺+”的书店,在此落脚。没有宏大的宣言,没有喧嚣的开幕式,这些实践如同水乡的暗渠复明,静静流淌,试图在日常的褶皱里,探寻人与人、文化与社区最本真的联结。这正是一场关于“新时代人文经济学”的微观实验——艺术如何以最朴素的方式,激活地方的人文资源,并在人与人的相遇中,创造超越功利的社会温度与经济可能性。
傍晚时分,碧江一处二楼的阳台,饭菜香气与灯光、音响一同漫开。这不是私人宴请,而是艺术家陈侗发起的“请陌生人吃饭”现场。受邀者与他素不相识。
“这个想法很简单,就是跟不认识的人吃顿饭,聊聊天。”陈侗回忆起项目的起源,源于多年前在广州时常请客的习惯,以及一个朴素的好奇:和完全陌生的人交流,会怎样?这个念头在后来搬到青田(顺德杏坛)后才得以实现,最初是他自费请客,后来在德云居苏总的帮助下延续。形式几经变化,但核心不变:重点在“谈”,不在“吃”。
在碧江,这样的饭局已进行了四次。当问及在历史文化名村与陌生人聊天是否会产生特别火花,陈侗的回答颇为平和:“我们不会给对方设置太多问题,基本上是带着虚心求学的方式。”他更在意倾听对方话语的“中心”。比如第一次与一位本地乡贤苏先生吃饭,对方着重谈的是河涌治理和德云居餐饮业的发展。“这是他的重点,他关心这些事,我觉得挺好。”陈侗说。通常,是他提问更多,对方对艺术圈兴趣不大。“这主要还是我了解社会的一个手段,他们对艺术也没什么神秘感。”
在这个项目中,陈侗的角色是多重的:发起人、参与者、聆听者、发问者。但他刻意保持一种“轻盈”的状态:一般不加微信,不做详细记录,像消化一顿饭一样,记住或遗忘,任其自然。“陌生的来,陌生的去……就像火车上偶遇的陌生人,一起度过一段时光,聊上几句。”他强调,自己并非要建立一种新的社交网络,恰恰相反,是想“赋予这种陌生人之间交流的一种合法性”,然后回归日常,避免滑入商业或人情往来的负担。
他敏锐地察觉到当代社交的悖论:“在今天,大家把人的沟通看得特别重要,所谓重要,也包括害怕。”各种社会身份、职业、地缘、学缘,构筑了“人为的格局”。而“请陌生人吃饭”,正是试图打破这些无形壁垒,回归到“人跟人之间其实没有那么多隔阂”的朴素状态。“只不过别的社会身份、职业这个东西包装了一下,有时候真的想想是没有什么。”在顺德这些年的实践,让他体会到如何“填平人与人之间的差距”,这需要平常心,不是单方面削弱自己,也非拔高他人,而是一种共同的存在与看见。
当提及其他艺术家类似“请吃饭”的作品时,陈侗清晰地划出了界限。他的项目,更像一种精心又不经意的“错位”:“比方说,照片里前景一个男的朝这边,后景一个女的朝那边,空间上有距离,但构图上刚好好像脸对脸,形成了一种有趣的、恰当的错觉。”他的实践,意图不在制造艺术圈的事件,而在介入更广阔的社会肌理,让艺术隐入日常交往的背景中。
与流动的、即兴的饭局不同,陈侗在碧江还有一个固定的“据点”——“读懂民艺+”书店。然而,这家书店的运营,却直面着地域文化的现实。
“广东人对于书店是很避忌的,”陈侗直言不讳,“‘书’与‘输’谐音,避之唯恐不及。连孩子上学,都说‘翻学’,不说‘读书’。”书店开业以来,顾客寥寥,多是周边居民和零星好奇者,经营效果不佳在意料之中。明知如此为何还要做?他称之为一种“执着”。“如果书店卖得很好,周边可能马上冒出很多模仿者。但你看街边的‘书店’,主要卖教辅和文具,那是实际需求驱动的。”
那么,这家书店在碧江的意义何在?陈侗将其视为与在地“民艺”主题的呼应。“我们这边从文化来讲,主要是做民艺。”书店虽以民艺书籍为主,但“+”号意味着开放与拓展。比如,他们引入了思想家墨子的著作,“墨子可以说是工匠的祖先,而且上升到哲学高度”。他解释,“民艺+”也谐音“民艺家”,有“家庭思想”的意味。书店是一个缓慢生长的种子,他不期待立竿见影的效果。“这种互动不是马上就能形成的……目前还不是形成最好关系的时候。”重要的是先把书店本身做好,尽管目前他的精力分散在许多事务上,只能“先试着”。
设想,若能像城市书店那样,手捧一杯咖啡、一本诗集坐在此间,该有多惬意时,陈侗笑了,带着一丝审慎的现实主义。“我不敢这样子,那杯咖啡……别人可能会想,陈老师在这里装啥呀?”他深知地域差异。对比人文底蕴深厚的江浙,他认为岭南文化更偏向“生活型”。“在华东,文化是一个基础;在这里,没有这些(指狭义的文化设施),我们一样可以活着,跟自然、跟其他东西融为一体。文化更像是你爱贴就贴上去一点的东西。”他用了一个生动的比喻:江浙是文化“高原”,平均海拔高;而岭南平地起“高峰”,偶有天才巨人(如康有为、梁启超)涌现,但他们是“到墙外开花结果”的。因此,他清醒地认识到,在碧江,书店无法、也不必复制城市的模式,它需要找到自己与这片土壤独特的共生方式。
尽管已在碧江开展项目,陈侗坦言自己尚未深入社区。“我连一个村民都不认识,除了苏总。”他婉拒了立即主导本地读书会的邀请,坚持要先作为参与者观察。这种不急于求成的姿态,源于他对“深入”的理解。
“我的感觉是,你去一个地方,如果做个游学者,呆三五天,肯定收获很多……可是我待更长时间的,就越觉得不懂。”他追求的并非短暂的采风灵感,而是长期的、具体的滋养。“真的要走过这个阶段才慢慢懂。”他计划以“项目”而非一次性“展览”的思路来经营碧江的空间,希望建立起这个空间与碧江、与他自身艺术脉络的深度关联。“我们现在只是‘箍个桶’(搭个框架),但这只是个噱头,还没有一个真正的项目命题。一个项目可能要做三五年。”
这种长期主义,并非单向的奉献。“不能说我完全没有个人诉求,”陈侗坦诚地说,“我还是希望从这里面获得启发。”他追求的是一种双向的滋养:既希望能对社区有所贡献,比如与对艺术有兴趣的居民交流,更希望此地的生活经验能反哺他的创作。“比如说我们对农村有个想象,但真的扎下来以后,发现这个想象对还是不对?如果对,更具体的是什么?”这种深入的体认,最终能转化为创作的底气与养分,“写小说不用再去找素材,脑子里夸夸就出来了”。
从早年的博尔赫斯书店、录像局,到如今的陌生人饭局与民艺书店,陈侗的实践有一条清晰的脉络:关注出版、交流、公共空间,打破界限。他总结,自己所有实践的核心诉求,在于“开创性”。他敏锐地指出,历史上顺德乃至岭南的杰出人物,多需外出才能成就大业。而今天的时代,“世界是平的”,信息和资源的流动打破了地域的绝对限制。他提出了一个关于城市本质的深刻见解:“城市最大的好处,就是收留了很多‘高人’。如果你见不到这些高人,留在城市就没多大意义……真正的城市的真正好处,就是由于行政级别和功能不同,聚集了某些领域的高人。”顺着这个逻辑,艺术在乡村的实践,其意义或许就在于,它本身可以成为一种吸引和创造“相遇”的场域,让不同的思想、经验在此碰撞,从而部分地重构地方的文化吸引力与内在活力。这正是“人文经济学”中,“文城互济”的一种生动写照:不是简单地将城市文化复制到乡村,而是借助艺术的触媒,激发乡村自身的人文潜力,形成独特的魅力,从而吸引人、留住人,甚至吸引“高人”的目光与互动。
采访间隙,陈侗提到自己奔波于顺德各处,青田、容桂、碧江……“狡兔三窟,”他笑道,时间大量花在路上。但有趣的是,他说自己的思考往往发生在驾驶途中。“开车的时候可以思考……自己有种驾驭能力。停下来,反而要处理具体事务,没法思考。”
这种“在路上”的状态,似乎隐喻了他的艺术实践方式:不是静态的守护,而是动态的联结与探索。他最后用一个巧妙的比喻,来形容书店乃至艺术项目与社区的关系:“就像‘逗猫棒’。猫棒扔在地上,猫不会去玩的,得有人去撩动它。”书是死的,空间是静的,如何让它“活”起来,产生互动与温度,需要持续而智慧的“撩动”——那便是人的行动、交流与时间投入。
在碧江,陈侗的艺术实践,无论是与陌生人的一餐饭,还是一家安静的书店,都像是轻轻放下的“逗猫棒”。它们不追求立时热闹的回应,而是以谦逊、持久的姿态,邀请着偶然的相遇、缓慢的对话和不可预知的生长。这或许正是艺术参与“新时代人文经济学”的一种独特路径:不是宏大叙事与硬性植入,而是回到人的尺度,在具体的、日常的、甚至看似“无用”的交往中,重新编织社区的文化肌理与社会纽带,为古村在现代化进程中保留一份有温度的“陌生”与开放,也让艺术本身,在泥土与烟火气中,获得新的滋养。当陌生人在饭桌上坦诚交谈,当一本民艺之书偶然被翻开,一种基于人文关怀的、更可持续的社会与经济可能性,或许正在其中悄然萌发。
文图/顺德融媒记者杨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