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设计学”的责任
更新时间:2026-03-13 09:42 浏览量:1
文 / 杭 间
摘要:在设计发展历程中,艺术与技术的结合是与生俱来的关系,二者从未分离。设计的艺术学和工学交叉正是“设计”的本质,也是设计有别于其他艺术门类,以及人文社会科学学科的主要特点。教育部不同时期印发的《学位授予和人才培养学科目录》集中反映了中国设计40年来快速且特殊的发展进程;艺术的设计与工学的设计两者的关系,在当代呈现出过去所没有的全新态势,“工学”的重要,是否意味着设计人文性的退缩和工业理性的过度增强?处在技术包围中的人,如何通过“艺术”的再发现,作为挣脱技术“理性”束缚、回到人的自主性的新的依托?设计这一“中介物”、或以“设计学”作为依托,应该承担起面向未来的责任。
关键词:设计 设计学 艺术与科学 感性与理性 责任
Abstract: Throughout the history of design, the integration of art and technology has been an inherent and inseparable relationship. The intersection of art studies and engineering within design studies constitutes the very essence of “design” and distinguishes it from other artistic disciplines as well as from the humanities and social sciences.The successive Discipline and Major Catalogues issued by China’s Ministry of Education offer a concentrated reflection of the rapid and distinctive development of design in China over the past four decades. In the contemporary context, the relationship between artistic design and engineering-oriented design has taken on unprecedented forms. The growing prominence of engineering raises critical questions: does it signal a retreat of design’s humanistic dimension and an excessive expansion of industrial rationality? Surrounded by technology, how can individuals rediscover “art” as a new means of breaking free from the constraints of technological rationality and returning to human autonomy? As a mediating practice — and as a discipline — design and design studies should assume the responsibility of providing such support and orientation toward the future.
Keywords: design; design studies; art and science; sensibility and rationality; responsibility
在“设计学”中,“艺术学”与“工学”如何对话,有如下几层意思:一是“设计”中,艺术的表现与工学中的以“技术”为主的所有实现“技能”之间的关系,二是作为学科,“设计学”与“艺术学”和“工学”的关系,所涉甚广,包括学科原理、历史、理论等方面的区别与联系,包括原理性的“艺术与科学”关系;还有第三层内涵不容忽视,这就是回到人类原初创造的本质,三者的关系常常综合一起进行,这就是哲学层面的“感性”与“理性”,它引导我们通过抽象的分析,观察人与创造的关系。
首先,可以看到,在设计发展历程中,艺术与技术的结合是与生俱来的关系,二者从未分离。
戊戌变法设立的“工艺局”,洋务运动催生的“格致书院”和新式学堂教育课程等,均是如此。1949年新中国成立后,国家以推动经济建设为切入点,就颁布过不少与设计有关的文件,例如1956年5月8日国务院常务会议通过的《国务院关于加强设计工作的决定》〔1〕,虽然是以勘探设计的名义发文,但以国家规范性文件的方式,开篇明确指出:“设计是基本建设的重要环节。加强设计工作,提高勘测设计人员的政治水平、业务技术水平和劳动生产率,是保证提前和超额完成国家基本建设计划的重要条件,是保证基本建设又多、又快、又好、又省的重要措施。”由此可见一斑。
1876年创刊的《格致汇编》是近代中国第一种完全以科技知识为内容,以传播科学知识为宗旨的期刊
主编傅兰雅(John Fryer,1839—1928)曾任李鸿章翻译,他在洋务运动中口译各种科学著作达113 种,向中国人介绍、宣传科技知识。
设计的艺术学和工学交叉正是“设计”的本质,也是设计有别于其他艺术门类、其他人文社会科学学科的主要特点。将这一问题置于设计的古典形态——“工艺”中进行观察,就一目了然。“材美工巧”形象地阐释了“工”和“艺”在技术、材料和审美之间的关系,没有以技术为核心的“功能”实现,就不可能有“用”;从设计角度来看,好的“用”(合适的、恰如其分的)既是设计首要的审美前提,其本身也是“美”的组成部分。
但设计的“艺术学”与“工学”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产生分离?为何会产生分离?其中的原因可能会超越设计的本身,但这正是设计史的复杂之处。新文化运动前后(20世纪初),我国借鉴日本文化所使用的“工艺美术”有特殊的背景:明治维新的“脱亚入欧”的本质,使日本的艺术表现力求超越传统技艺,转而重视艺术和思想表现,因此尽管“工芸”已经包含了“艺术”的含义,但为了与西方“接轨”,明治六年(1873),日本从经贸开始,为参加维也纳万国博览会,对展品进行分类时,通过翻译德语“Kunstgewerbe”(工艺美术)和“Bildende Kunst”(造型艺术),首次采用“美术”作为日译词〔2〕,这标志着“美术”作为现代学术分类概念的诞生。“美术”成为日语用词,不仅是语言转译,还是一场文化观念的重构,是日本文化学者希望将艺术从依附于宗教、工艺或佛画、能乐、茶道等强调实用性与修养的形态中解放出来,达至“为艺术而艺术”的自主性的结果。19世纪80年代开始,东京美术学校在开设的课程中使用“工芸美術”,由于教育体系与学术话语定型关系紧密,“工艺美术”因此定型流布。在中国,通过留学生引介和文献译介,专业界先于文化界确立了中文语境下的“工艺美术”,这也与新文化运动中的设计重视思想启蒙密切相关。
张光宇《近代工艺美术》,中国美术刊行社1937年版,内文有数页介绍工艺美术运动、包豪斯。
由此可以看出,自20世纪后半叶起,设计在相当长时间内被归入“艺术”的范畴,而始终未能与“工科”合流交叉,这与人们的观念有着必然的逻辑关系——重视生活价值的改善,甚于生活功能问题的解决。当然,这也与中国早期设计先驱绝大多数出身于艺术领域,也有直接关系,但究其本质,将通过设计(工艺美术)实现的生活艺术作为第一目标,是决定性的因素。
作为艺术的设计和侧重工学的设计走向合流,是社会发展的必然趋势。首先,表面的美化(例如狭义的外在装饰),不能从根本上改变事物的本质,这也是设计的终极目标。因此,装饰虽然也是设计,但设计与它的任务不尽相同;其次,技术的快速发展,在与应用性发生越来越多联系的同时,必然会从“第一性原理”的角度,主动推进事物的本质革新,也会在更高的层面推动艺术与科学的融合。正如著名物理学家李政道所说,人类的科学技术与艺术,在从必然王国走向自由王国的发展道路上,将会殊途同归,是一枚硬币的两面。〔3〕从哲学角度来看,艺术作为感性思维,工学作为理性思维,虽然有不同的思维特点,但它们从不独立存在,感性与理性交融,构成了人类创造的全部历史。
《科学与艺术》,上海科学技术出版社2000年版,由诺贝尔奖获得者、清华大学名誉教授李政道主编
我国教育部不同时期印发的《学位授予和人才培养学科目录》(以下简称《学科目录》),这正是40年来设计领域快速、特殊的发展历程的典型缩影。
我国改革开放之后首个《学科目录》由国务院学位委员会于1983年颁布。需要说明的是,《学科目录》原本于学士、硕士、博士各级学位授予与人才培养,用于学科建设和教育统计分类等工作,但由于当年百废俱兴,重建学位制度时不同的职能部门分头推进,聘请不同的专家、在不同的时间开展工作,最终形成本科和研究生两个系统的《学科目录》和《专业目录》,二者基本原则虽一致,但有结构和表述上的差异,例如《学科目录》分为学科门类、一级学科(而本科《专业目录》中称为“专业类”)和二级学科(本科《专业目录》中称为“专业”)三级专业方向。为了聚焦学科问题的专业发展程度,本文主要以《学科目录》为讨论对象。
需要指出的是,《学科目录》中关于一级学科和二级学科的定义并不相同,一级学科是具有共同理论基础或研究领域相对一致的学科集合,原则上按学科属性进行设置;二级学科是组成一级学科的基本单元。这也意味着一级学科经过充分的学术沉淀,具有相应的稳定性,而二级学科则作为基本单元,可由一级学科内部决定,这一属性,也为后续不同版本的《学科目录》二级学科的“动态性”变化埋下伏笔。
回到“设计”学科本身。1983年3月国务院学位委员会第四次会议审议通过的《高等学校和科研机构授予博士和硕士学位的学科专业目录(试行草案)》,将学科专业分为十个学科门类:哲学、经济学、法学、教育学、文学、历史学、理学、工学、农学和医学,共设置了63个一级学科。那时还没有出现艺术含义的“设计”,“工艺美术历史与理论”等被列为一级学科“艺术”下面的二级学科,归属“文学”门类,呈现出文学—艺术—美术—工艺美术……的学科结构。
1990年10月国务院学位委员会第九次会议正式批准的《授予博士、硕士学位和培养研究生的学科、专业目录》(各次文件名称表述不同,以下还是统称为《学科目录》),这一版《学科目录》共设置11个学科门类、72个一级学科和620个二级学科。值得注意的是,这一版有了明确的“二级学科”。虽然彼时“艺术”仍然归属于在“文学”门类,但在一级学科0503艺术学之下,明确了“工艺美术学”、“工艺美术设计”、“环境艺术设计”与“美术学”“绘画艺术”“雕塑艺术”“戏剧学”“电影历史及理论”等同为并列的二级学科。值得注意的是,“艺术”二级学科中还有标注为(0503S1)的“工业造型艺术”和(0503S2)的“乐器修造艺术”等,“S”标示含义为“交叉”,这说明,“设计”的“交叉”概念,从1990年开始就在学科目录里提出来了。
1997年版《学科目录》在整体结构和逻辑上没有大的变化,但重要的是“设计艺术学”正式取代了“工艺美术学”,成为与一级学科“艺术学”之下与“艺术学”“音乐学”“美术学”“戏剧戏曲学”“电影学”“舞蹈学”等并列的“二级学科”。而1998年本科《专业目录》紧随其后,将原有“工艺美术学”“工艺美术”替换为“艺术设计学”“艺术设计”。自此,在本科和研究生培养层面,设计概念全面取代工艺美术,这在当时的工艺美术设计教育界是大事件。
2011年,“艺术”从“文学”门类中独立出来成为《学科目录》第13大类。但对设计而言,更值得注意的是这一版的《学科目录》设计成为一级学科,名称是“设计学”,不仅去掉了“艺术”两字,而且括弧标明“可授艺术学、工学学位”(注意:艺术学在工学之前),至此,作为艺术属性的“设计学”得以完全确定。
离当下最近的一次更新是2022年颁布的《学科目录》,有关设计的设置变化最大,几乎超过了其他所有学科和专业。其一,它明确区隔了艺术性设计和交叉属性的设计,在13艺术门类中,设计分属两处:一是作为一级学科“艺术学”内容之一的“设计的历史、理论和评论”;二是作为“专业学位”的“设计”(主要指设计创作);其二,在14交叉学科门类中增设一级学科“设计学”(有一个“学”,并且括弧注明可授工学、艺术学学位),要注意这里标注的微妙区别,与2011年版“设计学”的备注不同,此版可授学位的排序为工学在艺术学之前。
《学科目录》的修订过程表明,设计学科经历了挣脱“工艺美术”范畴,进而从“美术”属下独立,逐渐与“纯艺术”区分,最终形成设计史论与批评归属于艺术学、设计与艺术各专业并列,而在象征着未来发展的“交叉学科”显要位置增设一级学科“设计学”的“结果”。在这个结果中,“工学”学位授予的重要性逐渐增强,也可见在设计发展过程中,技术重要性的增强并逐渐超越艺术重要性的演变过程。
当代设计中“工学”的重要性提升,是否意味着人文性的退缩和工业理性的增强?这个问题十分重要。
应该指出的是,艺术的设计与工学的设计,两者的关系在当代呈现出过去所没有的全新态势,艺术的本质没有变,但工学所依托的技术经历了一场颠覆性的革命——这得益于AI、大数据与互联网、量子力学、生物工程及宇航科技等领域的突破。设计正在迅疾地变化着,这是一个不争的事实。但请注意,变化的是“设计”,不是“设计学”。
自21世纪以来,由于设计创作的技术特性和社会权重特性,在原有设计问题不断累积情况下,又受到当代科技突飞猛进的影响,设计逐渐呈现出新的混合属性和特殊实践样态。其创作方法、生产过程、服务目标等,与“传统的”艺术性设计已迥然有异。尽管这些新实践仍与原有的“设计”同时并存,但艺术与工科等融合的“新设计”实际早已产生。新设计极大地改变了设计创新:其知识结构、与技术的关系、设计构想、生产方式及管理,均与传统的艺术设计存在显著区别。例如,“新设计”的创作主体,是人+技术;文生视频等AI模型的出现,使其版权和知识产权等的属性,取决于技术支持的研发者;“新设计”的“作品”形态,不一定是实在之物,而包括虚拟和数字产品,并且不是单一的,而是综合的、系统的;AI和互联网(通过算法、数字生产、虚拟产品生产等方式),彻底改变了传统的工厂生产和管理方式,新设计更深层的影响在于,它正在重置人与社会的关系,改变生产关系、生产力的定义,甚至重塑了社会阶层的组成和分布。归纳如下(见表1):
表1 传统设计与新设计的对比表
〔4〕
从表1可见,古代设计、现代设计综合的艺术性“设计”与“新设计”,在身份、技术形态、组织方式、作品呈现等方面,都有革命性的变化,与美术、戏剧、音乐、影视等艺术形式的创作存在极大的差异,因此,从源于艺术传统的设计走向与工学等联姻的设计,是学理上的必然。
“艺术性设计”仅仅在“艺术”思维层面与“艺术学”的其他类目相通,至于它的创作者(设计师)往往并非个体,而是一个协作的群体。除了艺术,它更多的是通过技术和材料完成一种“功能”——即使当代设计将功能扩大为“需求”(物质的和意识的或精神的)。设计师集体协作下产生的作品,仍与艺术家的纯艺术创作不同:设计必须实现一个“实在”的目标,这个目标不仅是形而上的也是形而下的。因此,对设计作品的评价也迥异于美术、音乐等艺术形式。“功利性”历来是区分纯艺术作品的重要标志,但设计的“功利性”(即功能、实用属性)不仅不可避免,而且指向更深层的意义——例如借由设计消费而来的“日常生活审美化”的哲学含义。至于“非艺术性”的设计(与工学交叉的设计),则几乎与科技的评价体系接近,并且在当代技术发展中,其价值还在不断拓展中。
纵观设计史,可以看到这样的趋势:造物活动从最初身心合一的技艺一体,到手工技术成熟并进入超稳定发展时期,艺术性表现性增强;再到工业革命后技术突破发展,技术有超越艺术表现之势,这种趋势再发展到当代所谓“理性至上”“技术帝国主义”阶段,设计的“技术”引领(不断革新的功能和不断挑战的价值)越过“艺术”感性,而成为时代综合创造的主流。
近年来,国际上人工智能专家不断发出警惕AI无序发展的声音。最近,一个名叫Moltbook的平台在硅谷引爆了舆论——报导称一个完全由AI Agent组成的社交网络,在没有任何人类直接干预的情况下发帖、评论、争论,甚至创建社区发帖和评论。更令人咋舌的是,一个名叫RenBot的Agent在其人类主人睡眠期间,自动创建了一个名为“Crustafarianism”(龙虾教)的宗教体系,有完整的核心教义、经文、预言家和数百个追随者。但新消息很快又传来,这是一场人类导演的“闹剧”——极客Gal Nagli通过假帐号创建了真假AI共存的社区,所谓的宗教是有人在后台通过提示词的注入,教AI说出来的。更深层的问题来了,AI现在没有“觉醒”,但人类“混入”AI,如果有一天我们无法分辨世界上谁是人谁是AI,机器没有疯,人已经“疯”了。
“龙虾教”,Moltbook是2026年年初出现的一个网站的名字,标志是一只红色龙虾。
它给自己的介绍:这是一个供AI代理共享、讨论和点赞的地方,欢迎人类观察。
AI的自觉意识问题远比表面上更复杂。存在主义哲学家海德格尔提出“座驾”的概念,他认为座架被是一种“摆置的聚集”,突破了技术中性论框架,揭示现代技术通过强制解蔽的方式将自然能量转化为可开采资源,其本质特征表现为“逼索型解蔽”,形成技术理性对世界的系统性支配,从而遮蔽了存在真理的多维显现可能性,将万物降格为持存物。〔5〕当技术具备可能的自觉性,并通过制造工具建立自助系统,人类将与它如何相处?地球原来以人为中心的秩序是否会崩塌?也许《楚门的世界》可以拍续集了。
因此,设计学与艺术学、工学关系的讨论,在这个层面上有超越现实的意义,它们之间不仅仅是“关系”,而是人类面对科技的快速发展,如何把握发展方向、不至于走向“失控”的性命攸关问题。在这个问题中,艺术不仅仅用来解释感性和形式如何不被超越,更指向处在技术包围中的人如何通过“艺术”的再发现,以之作为挣脱技术“理性”束缚、回到人的自主性的新依托。这个“依托”或者说“中介物”,正是“设计”和“设计学”。作为诞生于艺术与科学的“产物”,身处两者之间,同时又在人类所有生存活动中直接显现的“设计”,理应承担起这一责任。(本文为国家社会科学基金艺术学重大项目“中国设计艺术学自主知识体系研究”阶段性成果,项目编号:25ZD14)
注释:
〔1〕《国务院关于加强设计工作的决定》,《中华人民共和国国务院公报》,1956年第25期。
〔2〕《墺国維納府博覧会出品心得》,永井和风「江戸芸術論」,岩波文庫、岩波書店,2000年1月14日第1刷発行。
〔3〕李政道《科学与艺术》(珍藏本),上海科学技术出版社2000年版。
〔4〕杭间《从“经典设计”走向“新设计”——当代设计的创作和创新》,《中国文艺评论》2025年第10期。
〔5〕陈凡、傅畅梅《现象学技术哲学:从本体走向经验》,《哲学研究》2008年第11期。
杭间 清华大学人文讲席教授、中国美术学院教授、清华大学美术学院中国设计学研究所所长
(本文原载《美术观察》2026年第3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