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十载孜孜矻矻艺术求索,韩天衡说:“我依然是个老学生”
更新时间:2025-08-29 06:07 浏览量:1
“这5年,我住了8次院,医院两次下病危通知书,住院的时间大概比待家里还多,但我始终没有放弃学习、创作和思考。”海派艺术大家韩天衡说,艺术只有入门没有毕业,学无止境,“我依然是个老学生”。
致敬他八十载孜孜矻矻的艺术求索,“长绳系日——韩天衡学艺80年回顾展”在绍兴兰亭书法博物馆展出后,于8月29日移师上海韩天衡美术馆,以“双城记”的独特形式推动长三角文化交融,让传统艺术在对话中焕发新生。
“长绳系日——韩天衡学艺80年回顾展”展厅现场。
4岁习字、6岁刻印、35岁学画,在郑竹友、方介堪、谢稚柳、陆维钊等师辈的教诲下,韩天衡已是我国当代一位具有影响力的复合型艺术名家,获得了中国文联终生成就奖、西泠印社终身成就奖、第五届中国书法兰亭奖艺术奖(榜首)等众多奖项。正如2024年中国文联终身成就奖颁奖词中所说:韩天衡在篆刻、书法、绘画、艺术理论、书画鉴藏等领域沉潜笃定,精研覃思,勤勉探索,成果丰厚。然而,他始终孜孜以“学”,从未停止过探索的脚步。
展览遴选1963-2025年间韩天衡的337件(套)艺术珍品、文房具和154种出版著作,系统呈现其书画印文上的艺术轨迹:从得方介堪“切玉”真传的早年力作,到解构篆法、理念独创“草篆”的变法之作;从融会吴让之三面用刀之法的创新之作,到近年突破自我的探索之作。这些作品生动诠释了韩天衡一贯追求雄、变、韵的创作理念,展现了破除窠臼、融会贯通的艺术追求,最终达到金石书画浑然一体的境界。
尤为难得的是,展品中首次公开了多件韩天衡2020至2025年最新创作的书画印精品。其中,有8张水墨画是他今年年初在住院期间创作的,写于华山病榻。“展览要写展名,儿子帮我把笔墨和纸送到病房,正好多带了几张纸,那索性再画几张。条件是不具备的,就在吃饭的一个小桌子上写,拿茶杯装墨汁,放点水调节墨的浓淡。”对韩天衡来说,创作是和药一样管用的治愈良方。“我一只手吊着针,一只手会不自觉在空中比划。两个陪在旁边的学生笑我:‘你看,老师‘毒瘾’又犯了。没办法,从小就一天到晚写写画画,这是刻进骨髓里的一辈子的习惯了。”
韩天衡今年在华山医院住院期间创作的水墨禅册之四《永恒的温馨》。
“知不足,再努力”
37摄氏度的高温天,韩天衡还穿着薄外套。大病初愈,身体依然虚着,久坐对他亦是挑战。家属一再叮嘱一个小时之内完成采访,但说到挚爱的艺术他便刹不住车,最终喃喃地畅聊了两个小时。
话匣子从本次展览的主题开始——“我已经85岁了,近些年身体一直不好,老天厚爱,挺到了现在。在给展览取名的时候,我想到了晋人傅玄《九曲歌》里面的四个字‘长绳系日’。到了晚年了,我还是要想办法用根绳子把这个太阳拴住,‘知不足,再努力’,期待再求点进步。”
为此,韩天衡专为本次展览构思了“长绳系日”大型艺术装置。走进韩天衡美术馆,还未到展厅,大堂的一面墙便牵引着人们的目光。装置以他手书草篆“长绳”二字为视觉核心,麻绳盘曲组成书法线条,其缠绕的肌理模拟了书法中“屋漏痕”的自然苍劲,使平面的笔墨在三维空间中延伸出立体的韵律感。一麻绳自笔画上延至装置顶端,盘结做一甲骨文“系”字,其结构如印章布局般疏密有致,在虚实之间形成篆刻般的空间张力,紧紧托住“太阳”。
“长绳系日”大型艺术装置。
太阳上的上古传说“三足乌”经过艺术重构,采用韩天衡独创的“韩鸟”造型。这是他从生活中汲取养料创造出的超越自然形态的艺术形象。“我在10平方米的房子里待了14年,好不容易有了50多平方米的两室一厅。刚搬进去不久,有人家装修在楼道上洒了一滩油漆,那个形状很有意思,像一只抽象而有精神的鸟。于是,我将书法线条的韵律美与篆刻构图的块面感融合,琢磨出这种三角形的人称'韩鸟'的造型。”
韩天衡一直是以审美的眼光来观察生活中的种种细节。比如,在温州当兵期间,看到瓯江上渔民摇橹的手法,将其移植到刻印运刀技法上,运动的线条使作品变得生动而飘逸。泥水匠挥臂刷墙时,泥水溅到墙上的自然痕迹,让他感悟到了竹叶劲挺的峻美。“有人说我画竹有特色,诀窍就来自这里——画的时候竹叶不是手腕手指发力,而巧用手臂把它甩出来。”
韩天衡的学艺生涯,离不开名师的教导。方介堪的“不要学我,要学秦汉印”,方去疾的“你可以变了”,陆维钊的“不能求急于成就”,谢稚柳挂在嘴边的“多读书”……韩天衡始终铭记于心,感恩不尽,从他们身上学手艺,也学为人。“我还有很多老师,虽然没有正式拜师,但是给过我很多帮助。我取得的一点成绩,得益于他们的无私指导,但是我的今天还没达到他们对我的期待。”作为对恩师们悉心教诲的报答,他从近60年前开始义务收徒教学,如今学生遍及海内外,不少在篆刻、书法、绘画、印学研究方面颇有成绩。“我非常欣慰,总算对得起我的老师们了。”
“长绳系日——韩天衡学艺80年回顾展”展厅现场。
一路走来,韩天衡得到过很多的表扬,也受到过非常严厉的批评。甚至于在15岁那年,有位师辈直接对着他说:“一看你的作品就知道你的寿命不长”。“那个时候我还是个孩子,恨不得找个洞钻进去,但是我没有气馁,而是认真自查自纠,奋发努力。过了一段时间,我再把作品拿给这位师长看,他态度180度转变,给我一顿表扬。”这给了韩天衡一生的启迪——要经得起批评,吸收里面有用的、有益的东西,而不要去管人家的态度跟出发点。他写过一篇文章,名字就叫《感恩批评》。“表扬是糖,批评是药。一个人的成长更多的不是来自表扬,而是来自严谨的、入木三分的批评。搞艺术的人,要始终在批评当中前行。所以,直到现在,人家骂我骂得很厉害,甚至带有偏见跟情绪,我也不在意情绪态度,而是关注批评里面有助于我艺术提升的内核。”韩天衡笑言:“大概是因为我能正确对待批评,闻过不愠,所以今年也活到了85岁了。”
守正创新,探索不停歇
本次展览的另一大特色,是在展厅中营造了一个文人空间,系统展出韩天衡实践打通“马蜂窝”理论的文房雅玩作品,呈现其艺术的多面性和多元性。“一直以来,我做着各种尝试,从实践到理论,再从理论到实践。写字、画画、刻印、写文章、读书,它们之间有什么关系?我想到了马蜂窝,上面有很多的蜂穴,互相之间只要打通一条薄壁,就可以相得益彰,而且1+1+1+1+1不是等于5,可能是50,也可能是500。”他举例,字写得好。对画中国画来讲太重要了;画画得气韵生动,有助于提升书法、篆刻和写文章水平;印章刻得好,对古文字、中国传统文化有比较深的了解,计白当黑、虚实互应,对写字、画画、写文章也是大有裨益的。
草篆五言联句。
韩天衡对自己的艺术探索始终有三个要求:雄、变、韵。其中的“变”指艺术创新,须区别于古人、他人和故我。他爱画荷花,但不同于很多人只关注荷花的亭亭玉立、出淤泥而不染,他更观察和发现了荷花精神的刚毅。“光照越强烈、温度越高,它绽放得越灿烂。过去文人都歌颂梅花不怕寒,在我看来荷不畏暑,与梅同格。”无论是浓墨重彩的荷花,或浅绛、水墨荷,荷花在韩天衡的笔下显得热烈、刚毅,独具别于前人、他人的风神。
《和美图》。
“传统万岁,创新是万岁之上加一岁。”这是韩天衡获得不断突破的重要动力。他认为,新时代艺术创作应守正创新,立足传统,借鉴外来,体现中国特色。从中国古代汉字“会意”造字法获得灵感,最近七八年他又在探索前人未及的“会意印式”,从形而上的切入点作篆刻创新的尝试。
以本次展出的一方《心畅》印章为例,“心”字大概就占了1/10的位置,“畅”字右边的几根线条占掉了整个印章的一大半,尽量的让其展开飞扬,以此表现“心畅”情感的充分释放。
《愚公移山》印,“山”字处理为边框包围,将“愚公移”三个字置于山内,“会意”鲜明地体现了移山之艰难。
《愚公移山》印。
展览中,最新的一件作品是刻于上个月的一方《空》。他将古文“空”字处理为边框,内似苍穹,似有而无,借以体会空与不空令人远想的哲学思辨。“我思考了一个月怎么来表现。实际上刻印只用了大概十来分钟,关键是构思难。”
“老不是问题。不想学习才是问题。”韩天衡说,年纪大了,老衰了,游山玩水成了奢望,看似是一种损失,但它也带来了很多好处,比如,可以推掉很多不必要的应酬,静下心来思考一点值得探索的问题。眼下,他正着手于新版《中国印学年表》的修订工作。“上一版出版距今已经有13年,有大量的增补工作要做。”他每天上午花一个半小时读书看资料增补条目,午睡起来再继续一个半小时。上一版书上所有空白处已经被他做的笔记填满了,用大的纸张又复印了两次,也被写的密密麻麻。截至目前,增补的条目超过9000条。“我希望尽自己所能,让这个填补中国印学空白的工具书能够更完善一些。”
在艺术求索的道路上,这位85岁的海派大家仍旧步履不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