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旅德女艺术家的人生感悟
更新时间:2025-08-29 16:27 浏览量:2
飘然而来的“旅德朋友”
这不是一次计划中的采访。
鲍芝芳导演打来电话:有一位旅德朋友王小慧明晚放映她编导的电影,小范围地请几个朋友同道前去观看。我问要不要写文章,她笑道,没有。不过,她是留学生,从上海出去的,挺有成就。
鲍导演为人严谨,她推荐的,不会没有“戏”的。
第二天晚上,我来到同济大学逸夫楼的礼堂。
开映前,王女土来到台前。先用德文后用中文,介绍了两部电影的剧情。
她很清纯,仿佛是一朵白花没有受到污染,从遥远的天际移植过来——飞扬着一种飘逸。
这就是她给我的“第一眼”印象。
第一部电影是《世纪末的京剧人》.写实,大有作家老舍的京味遗风;第二部是《破碎的月亮》,是无声电影,没有一句台词,但很现代派。画面美,有创意,有很浓的象征意义,好像什么也没有说,好像什么都说了……
坐在我旁边的吴庐生教授——同济大学逸夫楼的设计者轻声对我说,王小慧在大学就是高材生,建筑设计专业的,出国后改行搞摄影和影视,都很成功。丈夫也很优秀,可惜出车祸走了,她几年来一直没有从悲痛里走出来……
我有了采访她的冲动。约定,第二天晚上8点,在她下榻的国际饭店。
王小慧对我(实际上也是对读者)说——
说什么呢?谈谈人生、事业和爱情?都是大题目哟!
跟着感觉走,想到什么就说什么,可以吗?
人生总会有磨难,总会有曲折,在你想不到的时候,它们就从天而降了。
1991年,我因为实在无法应付那么多的事——出版社的摄影约稿,电影学院的进修,影视方面的工作——就辞职了。我要做个掌握自己时间和命运的自由的艺术家。辞职第一天,正好是个假日,我和丈夫开车去捷克布拉格。就在那天,出了车祸;当天晚上,我丈夫死了!
那一场灾难叫我不知所措,陷入绝望之中,整整半年什么事也没做。
很多情况下人或许难免有磨难,但在磨难中,我们可以看见不少丑恶的东西,也可以看到许多美好的东西,世上毕竟好人多啊。
车祸发生后,我的朋友在最短的时间里赶到医院来守候着我。当时我刚辞职,还没有来得及办新的医疗保险;抢救治疗,需要昂贵的费用,我的导师对医生说,“我来付医药费。”我教过的许多德国学生,送来1000马克,都是一马克一马克凑起来的,装了满满一盒,沉甸甸的。平时,他们都带着保温瓶上学,一马克一杯的新鲜咖啡在食堂里多得是,可他们不舍得买。医生每天对我说丈夫的病情,一会儿好,一会儿坏,总的情况是一天比一天不好,我预感到他的情况很严重,就对医生说:“如果他高位瘫痪,我服侍他一辈子。”医生为我“编故事”,是让我有个接受丈夫去世的心理准备。车祸后,慕尼黑建筑学院继续聘请我,每个月发给我工资。我很高兴,就这样一直拿了三四年。一个偶然的机会,系秘书对我说,我的工资是H教研室的活动经费中拨出的,每个老师都很愿意。我这才知道事情的真相。我很感动,德国人待我真不错。
当然磨难也会改变一个人。车祸后,我的许多看法都变了。
生命其实是一瞬间的事。一瞬间之前,生龙活虎,光芒耀眼;一瞬间之后,灰飞烟灭,无影无踪。我不再认为死是很可怕、很恐怖的,死不过是走入一个未知的世界而已。我认为,长寿不是一件很重要的事,最重要的是要活得有价值。
我和俞霖认识是偶然的,也是一种缘份。当时学校有一个名额,是去奥地利的,学校要两个班级各推荐一个学生进修德语,于是我和俞霖认识了。后来,那个名额给了外语系。我们同时补习拉下的英语和研究生课程,自然而然,我们在一起的时间就多起来了。我对他印象很好,他是一个很有才华又很正直且很关心别人的人。我们在一起时成天就讨论学习,从来没有两人悄悄地出去玩一回,同学们笑我们是“金童玉女”,可我自己并没有谈恋爱的感觉。在出国前夕,我们才匆匆登记结婚,由于太忙,连和家人吃一顿庆祝晚宴的时间也没有。
在德国,我和他在两个城市,分居的时间多。他从柏林来慕尼黑看我,我的两个冰箱里总放满了胶卷和相纸。我很不好意思,可他总是说:“没关系,只要能见到小慧就高兴,足够了。”
我在德国待了一年该回国了,这时,我丈夫获得了德国一家基金会念博士的奖学金,他要放弃那相当难得的奖学金,跟我一起回来。在德国,博士学位很重要,它会和人的名字连在一起。你姓王又是博士,人家就叫你王博士。朋友和同学都劝他不要回来,说他留在德国我还可以再来。可俞霖不肯,说,“小慧在哪,我就到哪儿。”
我不能让他念不成博士,决定去参加博士资格考试。如果考上,就可以再留下一段时间。我没有学过德国人的课程,而离考试只有3个多星期。白天我有工作,只能每天晚上补习功课,又回到了在中国考大学的日子里。丈夫每天在一旁帮助我。考试那天,“建筑设计”考了一天,除了上厕所和中午吃饼干放下笔以外,都在考场。教授给了我一个特别好的分数,学校让我外语免试,许多人学了好多年外语也不能得到免试。我取得了博士资格,还应该感谢我丈夫呢。
我为我有这么一个丈夫感到骄傲。他在德国应邀设计的体育馆、市政厅所显示出来的才华,竟使市长出面,特许他获得在德国工作和居留的资格。
我之所以能在德国摄影界取得成绩,这其中也有我丈夫的心血。在德国,我是一个外国人,是一个女的,又不是科班出身,要与德国专业摄影师一比高低,其难度可想而知。我丈夫在外面买了许多摄影专业的德语原版书,他自己先看明白了再讲给我听,当时我德语没有他好。出外拍照,他有时间就一定陪我去,帮我背机器——笨重的三脚架及许多备用镜头和部件;他不能去也一定会替我把这些机器背出家门。我拍的照片他每一张都要审稿,然后才同意我拿出去。
哦,还有,当我想辞去慕尼黑建筑学院做了5年的工作时,许多人不理解,连我的教授也说,你是讲师,这儿收入稳定,工作又不太忙,摄影可不稳定啊。这时,只有丈夫理解我,他对我说:“没关系,你不就是一直想搞艺术吗?如果以后你没有收入,我养你。好好地干吧。”
至今想来,我丈夫给了我许许多多。他教给我严谨、认真和尽可能完美地做好每一件事的精神——这是我成功的基石。
在德国考电影学院时,我曾经写过一个电影剧本的构思,是写世上的两种爱:一种像火焰,热烈而疯狂,它会使你无法抵抗地跟着燃烧,跟着融化——但火会熄灭;另一种像空气,无所不在,无所不包,但你看不见,摸不着,所以你常常不会意识到它的存在,可一旦没有了这种空气,你会感到一分钟也不能呼吸,无法生存。在失去丈夫俞霖时,我有的是后一种感觉。
他突然走了,我在悼文里引用了李清照的词来表达我的心情——“物是人非事事休,欲语泪先流”;并用德文写道:“他的死是令人难以置信的!”——那是我当时的感觉,也是我永远的感觉。
那次前往意大利,我们有4个人去办签证,官员指着丈夫的名字问我,他是谁?我回答是我丈夫,结果没给他签证。我也不想去了。丈夫对我说,“我不去没关系,尽管只有四五天,你应该去,对你艺术有好处。”我犹豫了一下也就去了。他过世后,我整理他的遗物,看到他的日记,有一段写我们去意大利的。他写道——我看着他们向我招手告别,渐渐远去,心里很难过;我很想和小慧一起去——我看不下去,我哭了。这种内容在日记里太多。我把他的遗物都放在一个大的铁箱子里,日记我都没有看完,不敢看。以前,我丈夫养了不少花草,他去世后,我想把它们继续养好,一样开花。可是我经常外出,尽管我请了邻居帮忙浇水什么的,可它们最后还是死去了。失去的终究要失去,这真是没有办法的事。我总是在想,如果人生能够再来一次,我一定会做得好一些。可惜人生没有下一次。
爱情的失去,影响了我许许多多,使我对许多问题有了深层的思考,也使我很痛苦。前几天,上海美术展览馆举行了我的摄影作品展,母校同济大学的吴庐生教授拉着我的手哭了。确实,我的作品中沉淀着有我失去爱情后的极大痛苦。我拍的第一部电影《破碎的月亮》,说一个中国女人,她跑到一个冰湖,看见在湖的中央有一个月亮的倒影;她试着用手去摸这月亮,月亮顿时破碎了,她感到茫然。我拍的这几个镜头,也是我心境的一种不自觉的流露。
也许我太沉浸在痛苦里了,昨天一位教授,她出国曾经和我住在一间房间里,托人带话给我,让我赶快结婚,赶快生孩子。我感谢她。碰到我爱的人同时他又爱我,我会考虑结婚的;如果又能有个孩子,更是一个意外的收获。不过,我不会随便嫁人。我对爱情是这样看的:盲目的热情是不能持久的;爱情,理解很重要;被爱的人没有去爱的人幸福。我现在单身一人,没有损失,反而使我有了许多时间,可以做自己想做的事。婚姻,随缘吧。
如今我有许多事情要做,写作,摄影,拍电影,还有其他。我知道我这个人太理想主义,也太完美主义。世界上究竟有没有绝对的完美,我不知道。也许,完美真的只是一种理想,一种非现实的幻想,就像那月亮,是一种美丽圆满的象征。但是,我宁愿相信它,并不断地去追求那美丽圆满的月亮。
已经很晚了,不,应该说很早——1点了。我现在眼前出现的一幅情景是:1991年10月31日,我和我丈夫俞霖在向布拉格飞驶,窗外是一片异国的奇丽景色,车内收音机播送着歌剧《阿依达》优美的歌,我丈夫俞霖和着音乐的节拍,高兴地唱了起来。那时刻,多美啊……
采访后的感觉
她在同济大学礼堂,或接待来宾,或对观众讲话,仪态得体而高雅,光采照人;当我走进国际饭店她的客房里,看见地板上、床上和桌子东西凌乱。“对不起,我房间里有些乱。”她颇带歉意地说。
我们隔桌而坐,我在小圆桌上放上一个采访机。
“离我太远了,你再听的时候声音会太轻的。”她说了几次。有一次,她拿起采访机举在自己胸前,为了声音录得清晰些。
不断有电话进来,要求采访,想来看望,她差不多全谢绝了。“对不起,已经约了记者在谈,今天没有空了。明天也不行,我要飞了。”有两位记者约定第二天在机场采访她。
她是一个成功者。
德国摄影界竞争激烈,许多优秀的摄影师被迫去开出租车或拍肉肠子的广告,可王小慧却在德国出版了《中国建筑与园林》《慕尼黑:观察与体验》等6大本摄影画册;她先后在德国举办过6次摄影展。目前,她的个人摄影作品展,已从上海移往天津和北京。她创作的电影剧本获德国巴伐利亚州政府颁发的剧本创作奖,其编导的电影《破碎的月亮》,荣获奥地利布鲁登兹国际艺术奖。另外,她还出版了3部用德文写的书。
成功者总是人们聚焦的视点。她5月在上海举行摄影作品展,德国的记者专程从慕尼黑飞来,对开幕式作报道。德国一家出版社几次要出版她的传记,可都被王小慧谢绝了。“我还年轻。”她对我解释道。
她的声音很有特点。声音不高,幽幽的,充满乐感,很动听——流露出来的是一种对生活的很大的忍耐力,是一种洞察了生活真谛以后才有的平和,有一些哀怨,不,是隐隐地有一丝哀,但不怨。
她已活到了一个境界——无所求又有所求。无所求,对名誉,对金钱,对虚荣;有所求,对艺术,对生命,对爱情亲情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