邱零留下的尘烟

更新时间：2026-01-02 10:55  浏览量：8

藏真艺术家专题

邱零留下的尘烟

文/郑新安

晨起刷到邱零先生仙逝的消息，心里猛地一沉，像被什么旧物硌了一下。多年前乌鲁木齐街头的风、老苏式楼里的油墨味，倏忽就涌了上来。再细看落款，先生竟已 97 岁高龄 —— 这岁数，在我们这行里，算是把一辈子的笔墨与风霜都熬成了功德圆满的句号。

我早年并不识得邱先生的底细，只后来才慢慢知晓：他是河南淅川人，念过信阳的艺专，扛过枪进了新疆，复员后先做记者、当编辑，笔杆子磨熟了，才转头扎进书法的笔墨里。

印象里的邱零，总带着股文质彬彬的书卷气，是少见的多才多艺的人。早年编刊物的履历，给了他极好的文字功底，《喀什文艺》是他亲手办起来的，后来又去了《新疆艺术》杂志社 —— 那纸墨往来的日子，竟成了他日后转投书法的天然铺垫。

新疆书法的家底，多半是邱先生一砖一瓦垒起来的。展览、论坛、研讨会、作品集，处处都有他的脚印。新疆书协刚筹备那会儿，没经费、没人手，全靠他一个人张罗。首届书学研讨会、大漠印社、《新疆书法通讯》，这些如今听来有些古旧的名目，我都曾与他有过交集。

记得一回走在乌鲁木齐西大桥上，迎面撞见他，估摸着是去文联办公楼上班。两人相视一笑，扯了几句天气和近况，便擦着肩膀过去了。那时候的遇见，就跟街头的落叶似的寻常，谁也没想着日后会隔着千里和岁月，再听他的消息。

文联那栋老苏式楼的一楼，右手走到头就是书协的办公室，统共就一间屋子，堆着满墙满桌的报刊。《文艺报》《文艺研究》那些杂志，我就是在他那儿头回见到的，后来竟成了影响我半生的读物。有次他说要办刻字展，我还铆足了劲捣鼓了件作品送过去。

那会儿也不知刮的什么风，全国都兴刻字展，新疆这地界的事儿，全靠邱零牵头。后来他竟凭着这股劲头当上了中国书协刻字委员会副主任，还带出了一批有模有样的刻字家。只是风来得快去得也快，热潮退了，这行当便又沉寂下去，再没见谁张罗过。

他还办过一张《新疆书法》的小折页，也就 A4 纸大小，薄薄一张，却成了当年新疆书法圈唯一的信息窗口。我只见过两期，往后还印没印，就不得而知了，想来早随着时光散了。

新疆首届书学研讨会在乌鲁木齐石化宾馆开的，也是邱先生一力促成。那会儿乌鲁木齐的书法家几乎都去了，里头有个意气风发的程飞跃，当时还在新疆军区做编导，揣着摄像机满场拍新闻。只是那卷录像带，到今儿也没见谁拿出来过，许是在哪个库房的角落，蒙着尘，沉睡着呢。

邱先生当新疆书协副主席的那些年，是新疆书法最热闹的光景，他一手托起了一代书法中坚。可谁又记得，他先是记者、编辑，再是摄影家，还能写一手清浅质朴的古体诗 —— 我见过他出访日本回来写的诗，字里行间的文气，在新疆那片粗犷的土地上，实在难得。

说到底，邱零是被时代推着、也被时代成就的人。本是个舞文弄墨的编辑，赶上全国建书协的风口，他人在文联、会书法、又懂策划，筹备新疆书协的担子，自然就落在了他肩上。《新疆艺术》杂志上，常能瞧见他题的文章标题，跟北京沈鹏题刊名一个模样 —— 早年只识其字，不识其人，等认得了人，字里的风骨便更清晰了。

主持书协工作后，他才算真正转回书家的角色，把藏了半辈子的书法底子全翻了出来，竟也在全国书法界站稳了脚跟，最后落了个 “著名书法家” 的标签。以他的才学，往前迈一步能做诗人、作家，往旁挪一步能成摄影家，可最终定格在 “书法家” 上，说到底，还是生活的造化。

日子一晃，当年交集过的人都各奔东西，这是人世间的常态，没什么好唏嘘的。多年后我在北京宋庄碰见雕塑家李刚，才偶然听说邱先生来过，找他做自己的雕像。我嗔怪李刚没叫我，他却说不知我认得邱先生。那是我隔了经年，头一回听到他的消息 —— 说他快 90 了，身子还硬朗，后来又来过一次宋庄，再往后就定居青岛，还建了座邱零艺术馆。当时我还想着，总有机会去青岛瞧瞧，没成想再得消息，竟是诀别。

今早的消息说，先生逝于喀什。我愣了半晌：他怎么又回了喀什？后来才想起，他 20 多岁时就在那儿做《喀什日报》的记者、编辑，还创办了《喀什文艺》—— 那是他走出校门后，第一个扎下根的地方。想来，是对那片土地的情分太深，才要魂归于此。

人这一辈子，就像邱先生留在宣纸上的墨迹，浓淡疏密，大半由不得自己。他从河南来，在新疆扎下书法的根，晚年去了青岛，最终魂归喀什，一路的脚印，都散在时代的尘烟里。

我们总说 “人留名，雁留声”，可回头看，那些办过的展、编过的刊、带过的人，终究会像那卷沉睡的录像带、那两张薄薄的折页，被时光蒙尘。

倒是街头那回擦肩而过的笑容，老苏式楼里的油墨香，成了最实在的念想 —— 原来所谓艺术的传承、生命的痕迹，从来不在碑帖与展馆里，只在这些凡人的寻常交集里，在尘烟散尽后，还能被某个人忽然记起的瞬间。

2025、12、5 北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