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列塔尼，为追求艺术而放弃大航海时代的“小不列颠”公国

更新时间：2026-01-05 15:16  浏览量：2

布列塔尼位于法国本土最西部的布列塔尼半岛上，其三面被大西洋、比斯开湾和英吉利海峡所环绕，海的对面是英格兰的西南部地区；布列塔尼古称阿莫利卡，在拉丁语中意为“滨海之地”，公元5世纪时更名为布列塔尼，即“小不列颠”；历史上布列塔尼人是航海和贸易的高手，他们建立的国家在上千年的时间里一直保持独立，并巧妙的周旋在英、法两大势力之间，后因长期迷恋发展文化艺术和建筑而与大航海时代擦肩而过，在经历了经济转型失败后被法国兼并，直到本世纪初期布列塔尼仍与科西嘉、巴斯克（现属阿基坦大区）并列为法国本土独立倾向最严重的地区之一。

布列塔尼人对建筑的迷恋早在距今数千年前就已有体现，公元前4500年左右当地就已出现大型石构建筑，最著名的卡尔纳克石阵由3000多块巨石组成，比埃及金字塔还要早约2000年，是目前全球最古老的巨石建筑群之一。公元前4000年左右，当地先民开始种植小麦、大麦并驯养牛、羊，同时其境内的贝丘遗址中还发现过渔网坠、骨制鱼钩等，表明当时该地区已建立起渔业与农业并存的人类聚落。公元前1800年，来自中欧的移民带来了青铜冶炼技术，布列塔尼依托本地的铜矿资源，发展出斧、矛等青铜工具，生产力也显著提升。

公元前500年左右，凯尔特分支布立吞人大规模迁入阿莫利卡半岛（布列塔尼），与当地原住民融合，并形成了五个大的部落联盟，部落由贵族武士阶层统治，他们建立防御性山堡，形成军事化社会；这其中以维内蒂部族最为强势，他们控制了大西洋沿岸的贸易航线，以橡木战舰和铁钉加固技术主导了锡、琥珀等物资的跨海贸易。

公元前1世纪，罗马帝国的凯撒大帝开始了对高卢地区的征服，在阿莫利卡掌控着大西洋贸易的维内蒂部落联合各凯尔特部族反抗罗马军队的入侵，但罗马舰队以钩镰切断帆缆的战术击溃了维内蒂橡木战舰群，贵族武士们遭屠杀，民众则沦为奴隶；公元前51年，阿莫利卡被纳入罗马帝国的高卢管区，罗马修建了连接雷恩、南特的道路和军事要塞，确立了对该地区的行政控制。

在罗马人统治期间，沿海的维内蒂人等部落因贸易需求较快罗马化，而内陆的奥西米人等山地部落则坚守凯尔特习俗，这也形成了阿莫利卡的文化割裂与“二元社会”，拉丁语成为官方语言，德鲁伊教仪式遭到禁止，罗马神祇（如朱庇特）被强行推广，但凯尔特的螺旋纹、斧形符号仍在当地普遍使用，形成混合信仰；到3世纪时，因日耳曼部落的侵袭与维京海盗劫掠频发，罗马驻军逐步收缩至沿海要塞内，阿莫利卡内陆地区出现了越来越多的部族自治武装，凯尔特–罗马混居地区也开始脱离帝国控制，但他们保留了拉丁化城镇和基督教信仰。

5世纪中叶，因为盎格鲁–撒克逊人入侵不列颠岛，康沃尔和德文地区的凯尔特布立吞人渡海避难至阿莫利卡西部，并建立军事据点，他们自称是“罗马的继承者”；移民群体与高卢–罗马人融合，将半岛命名为“布列塔尼”，即小不列颠，并建立了多个凯尔特小王国。

这时的布列塔尼文化上再次出现分裂，西部的下布列塔尼由凯尔特移民主导，通行布列塔尼语（与威尔士语同源），坚守凯尔特传统，而东侧的上布列塔尼因受拉丁文化影响更深，形成了混合社会。公元6世纪，不列颠岛内的战乱升级，更多的难民（平民、僧侣）迁入，移植了故土的社会结构，也将亚瑟王的传说带到了这里。

法兰克王国建立后，墨洛温王朝的君主克洛维一直想要吞并布列塔尼，但凯尔特人各部族凭借重装步兵方阵击败法兰克军队，并于510年签订条约获得自治权；之后墨洛温的诸王们多次西征（如6世纪克洛维之子战役），但均被布列塔尼的山地游击战术所挫败，仅在东部建立了零星据点，布列塔尼也因此成为欧陆凯尔特人的一片“飞地”。

到法兰克王国加洛林王朝统治时期，王国的国力和疆域达到鼎盛，野心勃勃的查理曼大帝始终视布列塔尼为“未统一的领土”，在786年至799年之间发动了多次远征，但始终未能建立有效统治；不得已法兰克王国只能在边境设置“布列塔尼边区”，由贵族驻防，他们将布列塔尼人描述为“异族蛮夷”，但又对后者无可奈何；830年，加洛林王朝的路易一世任命当地贵族和部族首领诺米诺埃为布列塔尼总督，试图通过这种方式间接控制该地区。

公元843年，法兰克帝国一分为三；845年，布列塔尼总督诺米诺埃反叛，并率领各部族的兵马击败了西法兰克国王秃头查理的军队，迫使查理承认其为“布列塔尼的国王”；至此，布列塔尼建立起独立的王国，并定都瓦讷，诺米诺埃也被后世尊为“布列塔尼的国父”；9世纪末，因维京海盗频繁劫掠沿海，王国的海上贸易线被切断，国力一度衰落；公元939年，国王阿兰二世得到英格兰与西法兰克两国支持，在特拉内战役中击败维京人并将都城迁至南特；但代价是，布列塔尼不再是王国，而是名义上臣属于法兰西的公国，自治权被削弱，其首领头衔也从“国王”降为了“公爵”；公国采用“双重效忠”体系，对内保持凯尔特习惯法（如《布列塔尼法典》），对外则承认法兰西的宗主权，公爵需向法王宣誓效忠，但实际上仍控制着地方的司法、铸币和军事指挥权。

1148年，布列塔尼大公孔南三世在去世前突然剥夺其独子霍埃尔的继承权，指定外孙贝特霍尔德为继承人，引发贵族内部的分裂；同年，孔南三世去世，霍埃尔与贝特霍尔德之间爆发内战，英格兰国王亨利二世趁机介入，扶持霍埃尔上位以换取其臣服；1156年，亨利二世强迫霍埃尔之女康斯坦斯嫁给自己的三子杰弗里，通过联姻他将布列塔尼纳入到安茹帝国（金雀花家族）的体系中；1181年开始，杰弗里以公爵配偶身份实际掌权，他在布列塔尼推行英格兰法律并削弱了本土贵族的势力，这引发了布列塔尼贵族们的强烈不满。

1186年，杰弗里意外身亡，其遗孀康斯坦斯成为布列塔尼的女公爵，后者执政后试图摆脱金雀花家族的控制，这引发了亨利二世的军事干涉；康斯坦斯去世后，法兰西国王腓力二世以“封君”身份支持其子阿尔蒂尔的继承权，以此制衡金雀花家族；1199年，阿尔蒂尔向腓力二世宣誓效忠，布列塔尼成为法王对抗英格兰的棋子；1200年英法签订《勒古莱条约》，英格兰国王约翰（阿尔蒂尔的叔父）被迫承认布列塔尼为法兰西附庸，公国开始从英国一边倒向了法国。

1213年，德勒家族（卡佩王朝的分支）通过联姻获得布列塔尼的统治权，大公皮埃尔一世开启新王朝，并强化中央集权；皮埃尔在外交上周旋于英法之间，其名义上效忠法王腓力四世，但依然允许英格兰商人在南特设立贸易站；同时，德勒家族还通过与法王的女儿联姻，换取法国承认其公国边界。

1337年，英法百年战争爆发，布列塔尼因其地理位置而成为两大王国争夺的焦点地区；战争初期，公国内部就因继承问题分裂为亲英派（蒙特福特家族）与亲法派（布洛瓦家族），双方分别依附英、法势力展开争夺公爵之位（1341年–1364年），史称“布列塔尼继承战争”；1364年，英国支持的约翰五世获胜，但公国实际沦为英法势力的缓冲地带，国力也极速衰落；1429年，贞德解围奥尔良城，战争朝有利于法国的方向发展，这时约翰五世看清形势立即转向效忠法国，同时他切断与英国的联盟，导致英军腹背受敌，失去了重要的大陆战略支点；1453年，百年战争以英国的投降宣告结束，英国自此丢掉了在欧洲大陆的所有地盘，法国的王权则迅速崛起，为日后的统一奠定了基础。

战争虽然结束，但布列塔尼却自此一蹶不振，作为主战场之一，这里频繁遭遇到英军、法军及“自由佣兵”的劫掠，农田、港口被毁，渔业和贸易中断，14世纪的黑死病与战争叠加，导致人口锐减，经济凋敝，部分城镇沦为废墟；为支持战争，公爵向农民征收重税，引发多次起义，这也加速了布列塔尼封建制度的瓦解；1488年，圣奥班战役中，布列塔尼联军被法军击溃，双方签订《萨布莱条约》，前者丧失了外交自主权；1491年，布列塔尼的末代女公爵安娜·布列塔尼被迫嫁给了法王查理八世，婚约中规定布列塔尼“永远归属法国王室”。

1514年，安娜之女克洛德继承公国，其夫弗朗索瓦一世（法王）逐步架空布列塔尼议会；1532年，法国迫使布列塔尼议会通过《联合法令》，仅保留名义特权，实际归入法国的行省序列；1547年，克洛德的次子亨利二世继位法王，布列塔尼公国与法兰西王国合并，自治权终结，布列塔尼正式成为法国的一部分。在英法战争结束后的数十年里，布列塔尼作为一个继承了凯尔特人冒险精神的国家，其实是有机会引领大航海时代或者说能够在这里分一杯羹的，在15世纪末期布列塔尼人就发现了纽芬兰附近的布雷顿角岛，但因为缺乏国家资本的支持未能在此建立殖民地，而当时布列塔尼的贵族们正忙于重新分配土地权和修建城堡、宫殿，对远洋贸易关注度不足，最终导致他们错过了翻盘的机会，也与大航海时代擦肩而过。

1790年的法国大革命期间，布列塔尼被强行划分为莫尔比昂、菲尼斯泰尔等5个省，其持续千余年的一体化被割裂；法语被强制作为唯一官方语言，布列塔尼语（凯尔特语分支）禁止在学校及公共场所使用，传统凯尔特节日和德鲁伊信仰遭压制，天主教成为唯一鼓励的宗教；1956年法国设立“大区”时，大西洋卢瓦尔省未被纳入布列塔尼大区，引发了当地人的不满，他们认为此举割裂了历史文化纽带，持续呼吁“五省统一”。

1970年代，激进组织“布列塔尼解放阵线”开始活跃并制造了多起爆炸案，这引起了法国政府的重视；1977年，法国同意部分学校使用布列塔尼语教学；1982年《地方分权法案》赋予大区更多自治权，布列塔尼设立大区议会，可制定地方发展规划，但国防、外交等核心权力仍归属中央；2000年后，法国更是推动了“和解计划”，允许布列塔尼旗帜与法国国旗并列悬挂，但禁止其独立公投。

今天的布列塔尼大区拥有人口约350万，是法国第一大农业大区和海产品核心产区，其奶制品产量占全国的20%，粮食产量、生猪养殖规模国内领先，生蚝捕捞量占全法的60%（贝隆蚝享誉全球），洛里昂港是欧洲最大的渔业基地之一；同时，布列塔尼还是法国旅游业竞争力极强的大区之一，每年接待游客数量近千万人次；其首府雷恩为国内的数字产业中心，有“法国硅谷”之称，也是法国公认的最宜居城市之一。可能是因为过的还算舒坦，布列塔尼大区最新的民调显示，当地约18%的居民支持高度自治，仅有3%的人还在认为布列塔尼应该独立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