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形之形：风的文化叙事与文明对话

更新时间：2026-01-10 09:59  浏览量：1

在自然现象的谱系中，风是最特殊的存在之一：它无形无迹却无处不在，古老如初又变幻无常，既能孕育生命也能带来毁灭。澳大利亚学者路易丝・M.普莱克所著《风：自然文化小史》（译林出版社，2026年版）以跨学科的视野，打通科学与人文的壁垒，为这一难以捉摸的自然力量写下了一部流动的传记。该书并非简单罗列风的知识，而是通过梳理风在自然、神话、艺术、历史中的多重印记，揭示了人类与自然力量永恒对话的深层逻辑。在气候危机日益严峻的当下，这种对风的文化溯源与精神探寻，更具独特的思想价值与现实意义。

自然之力的文化编码

风的本质是空气的流动，这一科学定义构成了《风：自然文化小史》的叙事起点。作者在序言中明确指出：“风被定义为空气从高压区向低压区的流动，一如其定义，它永远处于不息的运动之中：既古老如初，又变幻无常；既无处不在，又缥缈难寻。”这种自然属性决定了风既是塑造地球地貌的“地理大拿”，也是影响大气演化的关键力量——最新研究显示，“风力增强了构造运动，甚至大大影响了地球板块的漂移”。从撒哈拉沙漠的沙尘被吹向亚马孙雨林，到全球气候格局的形成，风以其无形的力量参与着地球生态的建构，这为其文化意义的生成奠定了自然基础。

然而，人类对风的认知从未止步于科学层面。自文明诞生之初，风便被赋予了丰富的文化编码，成为连接自然与人文的精神纽带。在古老文学与神话中，风既是神的化身，也是命运的隐喻。希腊神话中的风神埃俄罗斯被刻画为“吹拂植物、播撒生机的模样”。将自然之力神化的叙事，本质上是人类对未知力量的敬畏与解读——风的不可控性与流动性，恰与人类对命运无常的体验相契合，因此“在无数的诗歌、音乐、文学和神话中，命运的变化都与空气的流动交织在一起”。

风的文化编码还体现在实用技术与符号系统的建构中。中世纪航海图中的风玫瑰图“通过以色彩来编码的线条标示不同的风向与风力”，并被沿用至早期磁罗盘与现代气象图，成为人类征服自然的智慧结晶。将无形之风转化为可见符号的过程，不仅是技术进步的体现，更是人类对自然力量的认知从敬畏走向对话的标志。

艺术中的风

风的无形性为艺术创作带来了独特挑战，却也催生了丰富的表现手法。《风：自然文化小史》第六章“艺术、文学与大众文化”聚焦于风在视觉艺术与音乐中的呈现，揭示了艺术家们如何突破感官局限，实现风的“可见化”与“可听化”，这种创作实践本质上是可见性与不可见性的辩证统一。

在视觉艺术中，风的表现主要分为两种路径：一是通过风的作用效果间接呈现其存在，二是直接捕捉气流运动的内在肌理。日本画家葛饰北斋采用了前一种路径，其作品《风中的罂粟花》（约1820—1834年）中，“花卉在无形的风力下低垂，通过这种效果，风的存在得以显现”；《凯风快晴》（约1830—1832年）则借秋日大气流动为富士山染上的红色，“凸显风的造访痕迹”。

荷兰画家梵高则开辟了另一种截然不同的表现路径。他并未刻画风的外在影响，而是“找到了一种在画布上描绘气流运动的方式”。墨西哥大学的物理学家研究发现，梵高晚期作品《星月夜》（1889年）、《星空下的丝柏路》（1890年）等“都反映了湍流的数学结构”，其光影布局与“喷气式发动机排出的涡旋气流”相呼应。研究者认为，梵高饱受精神躁狂困扰的状态，使其能够“精准地表现出湍流的特质”，成为“唯一被公认能以数学般的精确度，在作品中捕捉空气运动的画家”。

除了视觉艺术，风在音乐中的呈现同样体现了可见性与不可见性的辩证。风本身蕴含着万千声响，“呜咽、叹息、嚎叫与低语”皆由风与障碍物的摩擦产生，使自然成为天然乐器。而人类对风的利用则推动了音乐的起源与发展：已知最早的管乐器是距今4.2万到4.3万年的猛犸象象牙长笛，早期人类通过控制气息流动演奏乐器，这种能力“推动了人类语言的发展，成为物种进化进程中的关键环节”。风不仅是音乐的创作灵感，更是音乐传播的载体，“将声音传递给四方的听众”，构建起个体与群体间的情感联系。从自然声响到人工乐器，风在音乐中的存在，实现了从不可控的自然之声到可控的艺术表达的转化，彰显了人类与自然共生的创造力。

文明进程中的风

风不仅是艺术创作的灵感源泉，更是人类文明进程的重要参与者。《风：自然文化小史》通过梳理风在战争、贸易、技术、体育等领域的印记，揭示了风作为权力、交流与变迁隐喻的文化内涵，展现了自然力量对人类社会发展的深层影响。

在战争与贸易中，风的力量直接关系到权力的争夺与文明的交流。作者指出，风是历史圈的“幕后推手”，“帮军事家在战场上作弊，让航海家开挂远航”。古代航海依赖信风指引航向，早期远洋航行地图“常以箭头标示信风的盛行方向”，如1732年英国制图师赫尔曼・莫尔绘制的世界地图。信风的规律性为跨洋贸易与殖民扩张提供了可能，推动了不同文明间的碰撞与融合；而风的不可预测性也可能改变战争的走向，成为影响历史进程的关键变量。

在现代社会，风的隐喻意义进一步拓展，成为体育竞技中公平与争议的焦点。2018年韩国冬奥会“部分由风电场供电，赛场却完全被风‘主宰’”，强风打乱了高山滑雪与户外滑冰项目的节奏。而在田径赛事中，“风的助力”始终是饱受争议的话题，其不可控性对比赛的公平性构成了挑战。风的存在不断提醒着人类，文明的发展永远无法完全脱离自然的约束，人与自然的对话始终充满张力。

风的隐喻意义还体现在文化传播与身份认同中。从《希伯来圣经》到济慈的诗篇，从古代神话到现代电影《龙卷风》，风的形象贯穿于不同时代、不同地域的文化作品中。意大利画家波提切利的《维纳斯的诞生》（约1485年）中，西风之神仄费罗斯吹拂着爱神阿佛洛狄忒漂洋过海，“与风播撒种子、令植物萌芽生长的创造性力量形成呼应”。这幅作品不仅展现了希腊神话的文化内涵，更通过风的意象，传递了文艺复兴时期对生命与美的追求。风的流动性使其成为文化传播的象征，不同文化对风的诠释与表现，既反映了各自的文化特质，也构建了人类共通的精神纽带。

未来视域

进入21世纪，气候危机成为全球关注的焦点，风的文化意义也随之发生新的转变。《风：自然文化小史》第七章“风、环境与未来”将视野投向当代，探讨了风在绿色能源转型中的角色，以及人类与自然力量关系的新可能，为这场跨越时空的文明对话提供了未来向度。

风作为清洁能源的重要载体，成为应对气候变化的关键力量。作者指出，“利用风力发电提供清洁能源、应对气候变化这一议题备受瞩目，却也时常引发争议”。这种争议本质上是人类发展与自然保护之间的矛盾体现：风能的开发利用是人类主动顺应自然、与自然共生的尝试，却也可能对局部生态环境造成影响。这种矛盾背后，是人类对自然力量认知的深化——我们不再将风视为可随意征服的对象，而是将其作为需要尊重与协调的伙伴。风的双重性在此尤为凸显：它既“播撒种子，鼓满船帆，散播太阳的能量，造就了适宜生存的生物圈”，也可能“带来毁灭性的风险”，这种双重性要求人类在利用风的力量时，必须保持敬畏与节制。

风的未来叙事，本质上是人类与自然关系的重新定位。作者在序言中强调，“在21世纪，理解和欣赏自然世界的必要性已变得愈发清晰。这种不断深入探究的渴望，也促使人们去探索自然与文化之间的深层联系”。《风：自然文化小史》的价值不仅在于梳理风的文化印记，更在于通过这种梳理，让我们重新审视人类与自然的关系。风作为自然力量的代表，其古老而永恒的流动，见证了人类文明的兴衰变迁，也提醒着我们：人类永远无法脱离自然而存在，文明的发展必须以尊重自然规律为前提。（读者报全媒体记者 何建）

编辑：王欣 二审：周华 三审：马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