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群年轻人闯入上海百年老街,干了件大事
更新时间:2026-01-12 10:20 浏览量:1
有生态,才有韧性
2025年“一平米行动”在新华·社区营造中心举行庆功会。图|受访者提供
2025新华·社区营造大会(简称社造大会)那两天,上海市长宁区新华路345弄人群熙攘,摩肩接踵。自行车都骑不进来,“坦克”却畅行无阻。
“坦克”是一辆电动轮椅,是左肢失能人士老米的座驾。新华路的社区营造名声在外,345弄是社区营造中心所在地,好奇来访、参与探讨、商洽合作的人络绎不绝,老米驾驶“坦克”穿梭往来,忙着给他们介绍,带他们见对的人。
37岁的老米是土生土长的新华居民,社造中心到他家不超过五分钟。但在三年前,他对这里的印象并不清晰,“这里头挺破败的,一片荒芜的景象”。虽然紧邻居委会所在的365弄,可在2022年之前,345弄已经封闭了很久,几乎与世隔绝。
2022年秋天,大鱼社区营造发展中心(简称大鱼营造)作为社会组织,在长宁区、新华路街道、新华居委会以及物业管理等多方协助下,搬到了345弄4号楼,社造中心开始正式运营。老弄堂来了一群二三十岁的年轻人,很快热闹起来。
大鱼营造联合发起人、理事长何嘉在新华路上居住了十多年。从租房到买房再到换房,他目睹了城市更新进程中社区的变迁,改造和治理大多自上而下,居民很少介入,只是配合。新华路不在商业或教育核心区域,企业和学校不多,除了花园洋房,这条百年老街并不能吸引年轻人驻足。
社区是本地居民的生活家园,社区营造应该有他们的主意,应当有他们参与。2018年,何嘉和另外四个80后斜杠青年一同成立大鱼营造,意在“帮助居民提升参与的阶梯”。
老米找到组织时,大鱼营造已经初具规模。以前他创过业,也做过公益志愿者,却只在大鱼营造坚持了下来。“这里是开放的空间,而且和政府有一定的链接,做活动是最舒服的。”如今,老米在大鱼做无障碍行动主理人已有三年,与伙伴们开发了无障碍地图,完善无障碍设施,还不断提供新议题、贡献新点子。很多参与社造的年轻人,甚至从其他地方迁居过来,成了新华路的新居民。
“大鱼营造是一个在地生长出来的组织,我们的使命是支持每个人从社区出发,去创造大家理想的社区。”何嘉说。
大鱼初游
大鱼营造在新华路站住脚,用了四年时间。
城市规划建设方面,上海一直引领全国之先:2010年被联合国教科文组织命名为全球创意城市“设计之都”;2014年在首届世界城市日论坛上率先提出“构建15分钟社区生活圈”概念;2016年制定发布“15分钟社区生活圈规划导则”,上海城市发展从“增量时代”进入“存量时代”。
2018年,上海社区规划师制度正式出台,社区营造成为时新话题。35岁的何嘉刚刚成立自己的栖社设计事务所,以新锐设计师身份深度参与了2018上海城事设计节,投入到新华路“睦邻微空间”改造中。当年的设计节,上海万科出资300万元支持社区小微改造,何嘉看到了街坊邻里参与共治的曙光。
大鱼营造,本来是何嘉与城市规划与社区营造在读博士生金静,以及另三位设计师武欣、尤扬、罗赛组成的兴趣小组,交流方式松散而灵活。借助万科的资金,五人组顺势而为,将大鱼营造注册为社会组织,持续在地发展。“我们注册在街道,没碰到什么难题,政府很高兴、很支持。”
组织的名称来源于著名儿童绘本《小黑鱼》,原来的兴趣小组在愚园路,叫做“大愚小鱼”,但并没有深入扎根发展下去。在新华路,五人组希望将个体智慧汇成团结力量,吸引更多人形成集体协作模式。“我们都是小黑鱼,每个人加入进来游成大鱼,可能游得慢,但会游得稳,持续向前。”何嘉说。
大鱼初游极其顺利,第二年就迎来了爆发式发展。
2019年开始,长宁区提出“一街一品”项目计划,在所辖6个街道拨付千万元级治理资金,支持社区养老、居民自治等品牌建设。大鱼营造在2019至2021年获得“一街一品”专项资助分别超过100万、300万和600万元,请来行业顶级的社区规划师、品牌和服务设计师担任理事。
起步资金的最大来源是区政府,具体项目则来自街道。2019年,新华路街道启动了“15分钟社区生活圈”三年行动计划,还在2021年筹办了城市空间艺术季,项目资源纷纷找上门来。
开始的四年,大鱼营造孵化了由街区商户和社群共创的本地节日“新华·美好社区节”,举行了社区艺术家和设计师参与创作的新华HOW作品设计大赛,还办起了一年一期的街道刊物《新华录》。
很多改造项目超出了新华路街道。大鱼营造与仙霞新村街道开展合作,对虹仙小区进行全面规划与社区更新,将一千平方米的地下防空洞改建成“闲下来合作社”,营造社区服务创业空间;与江苏路街道合作,实施岐山村老洋房内部空间更新项目,并于疫情期间推出“社区互助防疫网络”计划;还在虹桥机场新村落地开放社区参与式博物馆,以策展等形式讲述社区故事,演绎社区变迁,增强居民归属感与自豪感。
街道美化了,社区闲置空间得到利用,居民的生活变得丰富,质疑的声音却没有停止。
2021年城市空间艺术季期间,当艺术作品被放进街区和小区的橱窗内,市民热线12345频繁接到当地居民投诉电话。街道工作人员耐心解释,人们很快理解了,但两个月后艺术季结束时,作品的撤除又迎来一波电话质询,“好好的东西拆它干吗?”
大鱼营造子项目之一——社区共享厨房。摄影|王琦
四年间,各种声音纷至沓来,何嘉常感到委屈。“我们明明邀请了设计师来免费做设计,同时还有企业带了资金过来支持改造,居民们什么都不用做就得到这么多好处,为什么还要反对呢?”他开始困惑,有时无计可施,甚至还掉过泪。
说到底,是前置沟通的缺乏。新华路街道自治办主任潘贞吉告诉《中国慈善家》,大家看似不在意、不主动参与,其实对身边发生的事情关注度很高。一些事情看似很简单,解决起来则需要不断深入交流,取得相互信任。
那段时期,公益惠民项目主要还是自上而下的。大鱼跟社区及政府的确产生了连接,但并没有达到同步默契的程度,更多是承接政府计划,完成既定任务包里的内容。当时仍以空间改造、品牌活动设计为主。
大鱼游过第一个四年,何嘉用“如履薄冰”形容团队的心情。“应该保护社区里每一个真实个体的声音,保持全力倾听的状态。我们要长期做下去,就需要更多人逐渐达成共识,形成良序。”
大家说了算
第二个四年,大鱼真正将本地个体纳入了社造,将社造融入了社区治理。
明显的变化是参与式设计的实现。所谓参与式设计,就是社区营造各个环节都与利益相关方共享信息,让他们有机会参与。
居民主动参与的阶梯不容易跨越。第一个考验是新冠,疫情来袭,很多居民不再出门,难得建立起来的联系再次减弱。其他一些社区居委会将共建的难题归结为居民能动性不强,行动力差。
大鱼营造的年轻人则认为,社造久久为功,居民有难处,正是增进彼此信任的契机,需要他们有所作为。就在2021上海城市空间艺术季中,何嘉以策展人身份启动新华社区“人人街区计划”,进而演变为“一平米行动”。
“一平米行动”是让居民表达看法,主动发起议题,鼓励他们行动。面对家门口的身边小事,居民们的积极性被调动起来,每年会提出五六十个改造社区的点子,最终入选10个项目,进行实践。
行动的经费是大鱼营造向新华街道争取而来的。每个项目为期一年左右,资助额度为5000元,年底结项时报销。“我们也希望争取政府的信任,所以鼓励大家从小一点的议题做起。”何嘉说,这是一种孵化型的实验,兼具试错性、可逆性和公益性;同时,小额拨付放宽了审计要求,大鱼营造全权承担了提案遴选、财务管理以及行动支持的角色。
“一平米行动”运行至今已有五年,化作数十项惠民成果分布在街头巷尾,成了居民广泛参与、访客喜闻乐见的项目。
其中有儿童友好空间的打造。比如痴迷于“工程建设”的孩子会把移动沙坑作为临时营地,在公共玩具上大显身手、多人合作;居民自己改造运营的玩具交换屋,容纳了琳琅满目的绘本玩具,让孩子们找到乐土,放下手机。
也有邻里互动装置的植入。怪物招领岗亭的出现,帮助喜爱“八卦”的业主和租客有机会召集、创作并分享街区的奇人轶事;心情信箱则传递着社区资讯,帮人发现社区的包容性、可能性与趣味性。
还有共享空间的营造。邻居们把闲置桌椅捐赠给社造中心,自由职业者还可以自带桌椅,自助办公;这里还开办了社区共享厨房,主理人高雅和居民志愿者每天接受社群预约,按人按量准备健康餐食。
还有生活质量的提升。除了老米的无障碍地图,“一平米行动”策划制了“幸福手账”“幸福地图”“素食友好地图”,帮人们深度探索、打卡记录新华路的每一份美好;长者脱口秀则为老年人搭起才艺舞台,促成有效的代际沟通。
何嘉告诉《中国慈善家》,2025年只收上来24个“一平米行动”提案,却通过了11个,采用率接近一半。“不是想法和创意少了,而是现在大家都有备而来,提案往往更精准地匹配居民的需求。”
提案的公益性更强了。例如,在联合国开发计划署(UNDP)全球环境基金小额赠款计划(GEF SGP)为期两年的支持下,大鱼营造从2023年底开始,启动了“上海市新华路街道零废弃社区营造项目”。30万元赠款拆分后,“有种行动队”用一部分建成社区共享菜园,居民们拿来的废弃水瓶变身滴灌装置,果皮和枯枝败叶变成了堆肥;“相宜绍庭艺术行动小组”则从回收居民家中的废铜烂铁,制作成装点里巷的艺术作品……
居民参与的第二个考验是收缩。公益行业的收紧,导致公益项目从支持深度到支持资金的收缩。
公益组织运营难,项目难以深入触及受益对象,是何嘉和同行最近两年的切身体感。
“社区建设、社区发展、社区治理,这两年受关注度明显下降了。用来试错的资金下降了七八成。”何嘉说。
如果不能深入,与居民互相成就,就背离了大鱼的初衷、偏离了社造的目标;水源少了,让大鱼前行的动能变弱、阻力变大。
组织战略不得不调整。“直接的影响是今年,我们合作范围也在全面收缩。”从起初在二十个街道进行试验,到聚焦新华和仙霞两条街道,何嘉想做的从来不是多点开花,而是把设计营造延伸到社区生活的每个角落,做深吃透——不看数量,而是看质量。
2025年11月22日,大鱼营造开展社造思维日本游学。图|受访者提供
所以筹集资源的渠道并不能少。一方面是人力资源的迭代,“组织里做社会工作或社会学专业的人才比例,已经超过了设计师”。另一方面,是外部资源的开拓,如参与协办由恩派公益发起的“溢彩星光·乐龄共学营”,探索营造老年友好型社区,邀请海外社区营造资深人士到大鱼研讨,带领理事团队出国考察,催生新的智慧。
不断有居民的加入、街道的帮衬,何嘉心里做出承诺:大鱼永不撤出新华路。
调整后的大鱼,方向似乎更明确了。大家真的需要什么?有没有真正参与进来?“参与进来才有连接,有连接就会有感情,自然自发地投入热情区进行维护。”潘贞吉每周至少要来社造中心四天,和大鱼的伙伴、社区工作者碰新点子,收集意见。
“大家说了算,不是我们说了算。哪怕你造得再漂亮,要是跟居民没多大关系,也没有人进去,对吧?”
公益需要支撑
社区营造进入中国不过十年时间,仍是一种新型社区公益模式。可供借鉴的经验有限,需要大鱼这样的组织自我参照,不停摸索。
最近四年,没有了“一街一品”专项,政府投入不像2021年之前那样“大手笔”,街道每年出资30余万元,以项目制的形式支持在地社会组织。主要项目有三个:办了八年的本地刊物《新华录》,开展了五年的“一平米行动”,以及连续资助了七届的社造大会。此外,新华社区基金会也会有一定比例的资助。
当然还有各路民间慈善组织的援建。
例如2024年,上海联劝公益基金会通过“美好家园行动者”项目,从2022年至2024年资助大鱼营造16万元,提供行动者赋能支持及行动工具包研发,培育出丰富社区中老年人生活的“积极老去行动小组”等行动。
再比如恩派公益基金会,今年发起了“社区万象耕耘者支持计划”,意在投资于“人”,支持一批具有在地实践基础和成长意愿的早期行动者或团队,探索可持续的社区营造发展模式。新华社区“无碍理想”酒吧主理人夏玉杰,入围了首批支持对象。
夏玉杰是一位律师。16岁上高一时,一次医疗事故导致他左手失去功能,因为维权,他立志做一名法律从业者。职业理想实现了,业余时间他还有一个愿望,就是为残障人士做点事,而且是别人没做过的事。“我很开心地看到,2023年9月份,《无障碍环境建设法》正式施行了。”他在社造大会上回顾当时的心情:营造一个无障碍空间的时候到了。
2025年11月15日,视障人士毛毛在“无碍理想”酒吧,利用盲文导览为客人讲述艺术故事。摄影|王琦
当他来到新华路365弄,一眼就看中了6号楼的底商,虽然深处巷尾,但这里年轻人频繁往来,包括老米、毛毛、大周等残障人士,相聚时还喜欢喝点酒。一个创意很快就有了,他决定把这里改造成方便大家聚会的场所。
2024年5月,全国首家无障碍酒吧“无碍理想”就这样开起来了。手语菜单、盲文装饰、轮椅坡道一应俱全,从此,老米的“坦克”可以轻松进出,忙活一整天的残障伙伴和志愿者,每晚都能享受到放松而便利的欢聚时刻。
一杯热红酒下肚,听障者大周用手机打开“话匣子”,或通过手语交流得到酒吧里其他消费者的抚慰;老米则结识了最喜欢的东方卫视主持人,还和毛毛作为主角,参加了城市生活栏目《下一站》的拍摄。
“无碍理想”不需要大鱼营造的资助,却很快在新华区出圈了。不到一年半,酒吧不仅回了本,还营造出毫不扰民的交流氛围,为社区引来更广的共建资源。
何嘉说,参与式设计的下一步,是系统性的社区设计,以及可持续的社区营造。而可持续发展,要靠自己的“造血”能力。商户可以造血,社造中心也在造血。作为公益组织,大鱼不以创收为主业,但需要将商业化思维植入社造,实现该做的事。
核心是搭建平台,支持居民与外来商户盈利。共享厨房本身就是一种合作经济模式,带有很强的公共属性,利用第三空间自主造血,这样的项目变得多元,社区活动的生态就形成了。今年创立的“来!合作社”分享了社造中心的部分地盘,但文创手作的商业化实践,同时反哺着大鱼的进项。
“社造中心每年也有近百万元的收入,已经超过了任何政府资助的单一项目。”何嘉说,去掉年均三十多万的固定成本支出,这些钱前几年能够养活大鱼团队,让五六个全职工作者有所保障。
公益与商业,并非一对矛盾体,应当彼此融合,相辅相成,形成社区可持续发展的张力。近年在社区营造典型样本中,几乎没有例外,有的只是非盈利与盈利的比例,以及营造路径的不同而已。
因民谣歌手赵雷一曲《成都》火遍大江南北的玉林路,位于成都蓓蕾社区,2020年以前,社区0.7平方公里区域内有78个老旧院落,老龄化比例达到24%,高于成都市平均水平。
2025年“一平米行动”中期见面会,导师与行动者聚集在社区商家,分享进度并探讨困难解决办法。图|受访者提供
经费不足、社区公共空间匮乏、社会组织专业程度不高,都是掣肘因素。转机出现在2019年,彩虹街一家书店在老街创业成功,激发了社区书记张晓静的想象力。由于疫情,旧有麻将馆、按摩店大批歇业,在街道和社区协助下,闲置铺面转化为非标商业体,小店经济还孕育出老年非遗文化团体,儿童之家和美术馆也随之兴起。虽然社区相关经费每年只有6万元,公益项目还是自然运转起来。
在重庆,开发商主导下的前置社区营造,同样能激活公益属性。地产运营商东原致新旗下的“后堡”,是一支由跨界青年组成的社区营造团队,专注社区更新、社区服务。通过前期整体规划,“后堡”将国企职工家属区后堡里焕新,建成后堡口袋公园等公共便民设施,使得越来越多的“乡贤”“堡二代”加入其间,老少同享新家园。
支撑社区公益的路径是多样的,重点在于扎根居民,因地制宜形成价值生态。总结八年社造心得,何嘉说:“如果只是依赖于政策,依赖于资金,遇到风波就必死无疑。因为有生态,所以有韧性。”
做开路先锋,就总会面临新的难题。2025年,“造血”能力还不能达到期望,大鱼营造理事会也在调整人员配置,何嘉支持部分理事改做兼职,为自己为家庭另谋一份主业。
他说,社区营造的公益性,体现在尊重每个人的主体性。这种主体性是重要的内生动力。就像他自己,本来有着建筑设计事务所的高薪工作,却为了大鱼放弃了,这就是一种主体性选择。
大鱼成立那年,何嘉的孩子也出生了,这仿佛是冥冥之中的一种命运安排。在他看来,两个同龄的孩子一直在相伴成长,“构建社区,也是在支持孩子的成长,这是我赚多少钱都不能替代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