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霏宇将于农历新年前离任UCCA馆长,十四年“北京故事”告一段落 - 凤凰艺术
更新时间:2026-01-12 14:09 浏览量:1
田霏宇
2026年1月12日,UCCA尤伦斯当代艺术中心宣布田霏宇(Philip Tinari)将于2026年农历新年前离任UCCA尤伦斯当代艺术中心馆长兼CEO的职务,孔令祎将担任UCCA首席执行官(CEO),郭希将担任UCCA副馆长。
以下是“凤凰艺术”为您带来的综合报道。
公告中给出的时间节点——2026年农历新年前,意味着田霏宇将从2011年底正式上任,一直干到2026年初,跨越了UCCA从创始人时代走向“馆群化”“非营利化”和“集团化”的关键阶段。
从公开资料看,他在任期间,UCCA共呈现了一百五十余场展览和大量公共项目,观众规模从每年数十万增长到每年超过百万人次,机构也从一座由外国收藏家创立的私人艺术中心,转变为在中国拥有四座美术馆的馆群式现当代艺术机构。
田霏宇肖像
UCCA理事会在公告中对田霏宇的评价,核心是“远见”“本土洞察”“国际化视野”。这些词听上去有些概括,但如果回看他过去十四年的工作轨迹,会发现确实对应着几个具体变化:从创始人单一支撑走向多元资金结构,从北京单一馆走向京沪冀苏四地馆群,从“尤伦斯的私人收藏展示地”走向更独立的学术与公共机构。
田霏宇本人在回应离任时,用了“荣幸”和“引以为傲”来形容这段经历,并特别感谢艺术家、同事、赞助人和观众——这与他过去在公开场合谈到的“社群感”高度一致:他更愿意把UCCA看作一个围绕艺术热情形成的社群,而不仅仅是一个展览场所。
UCCA2025年最后一场大展,田霏宇、艺术家杨福东、策展人刘倩兮在“杨福东:香河”展览现场,UCCA尤伦斯当代艺术中心,2025。图片由UCCA提供。
个人线索:
从费城到798,一张“非典型”履历
田霏宇1979年出生在美国费城,本科在杜克大学读文学和历史,大二开始学中文,并先后到首都师范大学、南京大学交换。大四时,他对中国当代艺术产生兴趣。2001年,本科毕业后他获得富布赖特奖学金,到清华大学进修一年中文。这段经历为他后来扎根北京打下基础。
他在访谈中曾回忆,第一次来到798是2002年清华汉语培训结束后。在他眼中,那时的798很像“70年代的纽约SoHo”:厂房粗糙、租金便宜,艺术家自发聚集,偶尔在空厂房里做些小展览,整体氛围“自然、有机”。这种“野生感”,与他后来在UCCA面对的复杂机构工作,形成鲜明对照。
之后他回到美国,进入哈佛大学攻读东亚研究硕士,把中国当代艺术作为研究方向。从时间线上看,这大约是2003–2006年之间。哈佛毕业后,他在2006年回到北京发展,选择留在中国工作生活,而不是在美国走一条更常规的学术或媒体道路。
2000年代后期,他在北京逐渐建立自己的身份:一边以中英双语写文章,一边做评论与策展。2009年,他创办了国际发行的双语当代艺术杂志《艺术界LEAP》并担任编辑总监,同时也是国际艺术杂志《Artforum》的特约编辑,创建了Artforum中文网并担任创始主编。在当时的北京艺术圈,他属于“能写、能谈、又能策展”的活跃人物:既熟悉英文世界的学术话语,又能用中文和中国艺术家、策展人直接对话。
这段媒体经验,他后来总结成一句比喻:“做一个博物馆的展览安排和编一期杂志其实没有太大区别,都是在不同题目下找平衡点,希望观众或读者觉得有意思。”这个看法在他执掌UCCA后,也影响了机构的整体调性——既重视学术架构,又非常在意“普通观众能不能看得进去”。
田霏宇在UCCA2012年“书中自有黄金屋-《帕科特》与当代艺术家们”展览现场(左:UCCA馆长田霏宇;右:艺术家乌尔斯·费舍尔作品《唉,唉,夏洛克! 》)
2011年,对他是一个转折点。那年1月底,香港苏富比宣布将在春季拍卖中推出“尤伦斯重要当代中国艺术收藏:破晓——当代中国艺术的追本溯源”,上拍106件中国当代艺术代表作。消息一出,艺术圈关于“尤伦斯抛售中国当代艺术、撤出中国”的猜测沸沸扬扬。
尤伦斯基金会、UCCA创始人、收藏家尤伦斯夫妇,摄影:李贵明
就在UCCA前途不明、外界普遍以为“这个机构可能要关掉”的气氛中,田霏宇接到电话,问他愿不愿意去尤伦斯。他回忆那段时间的感受,用了四个字:“临危受命”。从后来公开的信息看,UCCA在2007年成立后几年间确实多次人事更替,创始人是否继续投入也并不明朗,这使得2011年底的馆长位置对很多人来说是个“高风险职位”。
他之所以接下这个位置,与其长期以来的个人逻辑有关——他一直觉得,“地上的现实要比纸上或线上所看到的报道更加丰富有趣”。这也是他当初哈佛毕业之后选择离开美国、进入中国当代艺术界的原因。在他看来,进入尤伦斯,意味着更贴近中国艺术现场的“地上现实”。
UCCA目前正在展出的展览现场
上任之后:
危机之年与“十五个展览”
2011年底正式出任UCCA馆长时,他才三十出头,对很多人来说,这是一个“年轻的馆长”。机构本身则处在一种“生存危机”状态。
他后来回忆,刚上任的第一年,要做两件几乎矛盾的事:一边适应美术馆复杂的管理工作,一边在展览方面快速做出成绩,证明“我们还在,而且有立场、有方向”。那一年,UCCA一口气做了十五个展览,其中包括顾德新个展“重要的不是肉”、群展“印度公路”以及建筑师张永和的展览等——这三个项目被多次提及,被视为他在任早期的“重量级动作”。
UCCA2017年展览“例外状态:中国境况与艺术考察 2017 ”展览现场
UCCA2015年展览“威廉·肯特里奇:样板札记”展览现场
UCCA2012年展览“顾德新:重要的不是肉” 展览现场
从机构运营的角度,那几年UCCA也在尝试摆脱对单一捐赠者的依赖。官方资料中提到,UCCA成立了赞助理事会,开始举办年度GALA慈善晚宴,还受邀参与“COART局气”等项目,这些举措都在帮助美术馆逐渐实现“自我造血”。
2012年起,UCCA每年举办的年度庆典晚宴规模逐渐扩大,筹款功能也越来越重要。田霏宇在访谈中说过,晚宴一方面是为了筹款,另一方面也感谢所有对机构做出贡献的人,更重要的是,它几乎是一年中唯一一个“需要全馆各部门一起完成”的项目——对跨部门协作有直接推动作用。
2014年度尤伦斯庆典晚宴,田霏宇致辞
2017年,是一个关键转折点。根据UCCA官方资料,当年在一组国内外董事的支持下,UCCA完成了机构重组与转型:母公司UCCA集团的所有权和控制权由新投资者接管,同时北京尤伦斯艺术基金会在北京市民政局正式注册为非营利性基金会,UCCA北京主馆也正式获得北京市文化局认证的非营利美术馆资质。
同一年,UCCA还举办了十周年GALA慈善拍卖,筹得超过一千万元善款,为之后几年的运营打下基础。曾暂停一年多的主馆改建工作也重新提上日程。可以说,2017年既是“危机彻底解除”的一年,也是UCCA走向“馆群化和集团化”的起点。
在田霏宇任内,UCCA从一个馆发展为多个各具特色的馆群——这是他任期内最容易被外界看到的变化之一。但事实上,田霏宇在公开场合不太喜欢用“分馆”这个词,他说不论是上海还是阿那亚,更合适的说法是“馆群”,意味着更平等、更网络化的关系,而不是“总馆加分馆”的层级结构。
“激浪之城:世纪之交的艺术与上海”展览现场,UCCA Edge,2021。
展览与策划:
从“新倾向”到毕加索、沃霍尔
早在他担任《LEAP》主编和策展人时,他就已经为不少中国艺术家策划过重要展览,例如“王兴伟”“顾德新:重要的不是肉”“季云飞:水利工程”“阚萱:大谷子堆”等。进入UCCA之后,这些名字频繁出现在他的策划名单里——顾德新、刘小东、徐冰、曹斐、刘韡、曾梵志、赵刚等中国一线或新生代艺术家,都在UCCA举办过大型个展或回顾展。
2014年,他在纽约军械库艺博会(The Armory Show)策划了“聚焦:中国(Focus: China)”单元,组织16家中国画廊和30多位艺术家参展,试图呈现一种“去符号化”的中国当代艺术形象——不是西方市场早已熟悉的那些“政治波普”“卡通形象”,而是更复杂、更多元的创作实践。这个项目被视作他在国际舞台上为中国当代艺术发声的一个重要动作。
在强调本土艺术家的同时,他也推动了多个艺术史大师在中国的大型个展,比如马塞尔·杜尚、亨利·马蒂斯、罗伯特·劳森伯格、安迪·沃霍尔以及巴勃罗·毕加索等。其中,“毕加索:一位天才的诞生”是迄今国内最全面、最系统的一次毕加索作品展,也是UCCA在公众层面影响力快速扩张的一个重要节点。
展览现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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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片由UCCA尤伦斯当代艺术中心提供。
展览现场:“毕加索:一位天才的诞生”,UCCA尤伦斯当代艺术中心,北京(2019年6月15日至9月11日)。图片提供:UCCA尤伦斯当代艺术中心。
从他的个人表述来看,他并不把“国际化”简单等同于“多办几个国际大牌展览”,而是更看重:当你在为最年轻的中国艺术家做最小规模的展览时,是否也在用一种国际化的视野去处理;展览的意义,也远远大于吸引人们来到这个实体空间,还在于其传播和话语权层面的影响。
这些项目一方面拓展了他个人的国际视野,另一方面也把中国艺术家和中国当代艺术带入了更多元的国际对话平台。对他来说,UCCA馆长的身份与策展人的身份是彼此支撑的:前者让他有机会在北京扎下一个长期机构,后者则帮助他保持在全球当代艺术语境中的敏感度。
此外,“社群”是他近年来反复强调的关键词。在他看来,UCCA最大的优势不是建筑或资金,而是把对艺术的共同热情作为与世界对话方式的社群。这个社群既包括艺术家、策展人、研究者,也包括观众、志愿者、赞助人和合作伙伴。
结束与继续:
一位“长期在场”的馆长
把十四年放在更长的历史里看,田霏宇的馆长任期恰好覆盖了中国当代艺术从“地下走向主流”,又从“国内走向全球”的第二个阶段,以及从繁荣走向萎缩的第三阶段。他不是这段历史的创造者,但确实是一个“长期在场”的观察者和参与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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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他自己的话来看,这段经历对他个人而言,是“一份莫大的荣幸,也是职业生涯中引以为傲的经历”。而对UCCA的观众和更大范围的艺术生态来说,他留下的,不只是一百多场展览的记忆,还有一个在中国语境下持续运转、并且不断扩展的非营利美术馆模型——这可能是比任何一场具体展览都更难、也更重要的长期作品。
与田霏宇离任同时公布的,是两位接任者:孔令祎与郭希。
孔令祎(左)与郭希(右)肖像
孔令祎自2012年加入UCCA,长期负责品牌、市场和数字化领域,在机构转型和对外形象塑造中扮演关键角色。根据UCCA官网介绍,她整合了原本分散的推广、市场、观众体验、数字化等部门,把品牌、市场和用户运营捏合成一个整体,是UCCA这几年在公众层面快速扩张的重要幕后推手。
郭希则是典型的“展览口”出身。她自2014年加入UCCA,长期参与一线展览策划与管理,从“新倾向”系列、大型个展到近年馆群项目,都参与其中。官方列举的展览包括“现代主义漫步:柏林国立博古睿美术馆馆藏展”“马蒂斯的马蒂斯”“曹斐:时代舞台”“毕加索——一位天才的诞生”“徐冰:思想与方法”“例外状态:中国境况与艺术考察2017”“曾梵志:散步”等,几乎覆盖了UCCA过去十年的多个学术与公众并重的大展。
从人选配置看,这次交棒延续了田霏宇在任时逐渐形成的思路:把展览、品牌、运营等环节进一步专业化、分工化,而不是再依赖某一个“全能型”人物。这也意味着,田霏宇之后,UCCA的管理将更加强调团队协作与制度稳定性,而不是个人风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