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聪:以艺术之名远赴英国,傅雷遗书痛斥其为叛徒,他是否间接害死双亲?
更新时间:2026-01-12 21:20 浏览量:14
1958年冬天,一架从华沙飞往伦敦的客机在云层间穿行,机舱里有一位瘦削的中国青年,他就是24岁的钢琴家傅聪。那一年,他正处在留学生涯的尾声,却在这样一个节点,突然改变了人生的方向。
飞机还在空中,西方通讯社的电讯已经发出,把他的行动渲染成“投奔自由世界”。等他落地伦敦,被记者长枪短炮包围,他却一句话都没留下,只匆匆钻进汽车离开。这个场景日后被不断提起,也让他背上了“叛逃”“忘恩负义”的标签。
多年以后,傅雷的遗书公开,一句“教育出一个叛徒傅聪”再次刺痛许多人的神经。有人甚至把傅雷夫妇的悲剧,简单地扣在这位儿子头上。问题也就来了:这个少年时被视作“新中国音乐希望”的人,到底经历了什么?他真的是害死父母的人吗?
一、童年与琴声的起点
1934年3月10日,上海花园新村,一个普通却又不平凡的家庭迎来了长子。这个孩子被取名“聪”,父亲傅雷是翻译家、评论家,母亲朱梅馥温婉内敛。家中来往的,是画家、作家、音乐家,客厅里常常围坐着一圈人,谈艺术,也争论人生。
小傅聪从很小就混在大人中间,听得似懂非懂。有时候大人谈到激烈处,他就在旁边悄悄竖起耳朵。谁也没想到,这个孩子以后会与音乐紧紧缠在一起,而不是走上父亲熟悉的文学道路。
傅雷起初并不打算把儿子送去走音乐这条路。他自己酷爱美术,觉得画画才是更自由、更“高级”的艺术追求。于是,他让儿子拿起画笔,试着在纸上涂抹色块,画几何、画静物,希望从中看出一点“灵气”。
结果非常直白。傅聪面对画纸,总是几笔草草了事,人就没了耐心。与其说是没天分,不如说心根本不在这儿。倒是那台老式唱片机一开,他立刻就安静下来。三四岁的孩子,站在小凳上,一动不动地听完整面唱片,眼神是专注的,神情也是陶醉的。
有意思的是,傅雷并没有立刻“押宝”钢琴。他只是看在眼里,记在心里。直到傅聪七岁多,他才下定决心给儿子找钢琴老师。朋友雷坦来做了个小测试,让孩子背对钢琴,随手按下一个键,看他能不能分出音高。这个简单的试验,让傅雷意识到,儿子在音乐上的确有点“稀罕的耳朵”。
从那以后,家里的气氛悄然变化。傅雷咬咬牙,买回一架钢琴。对当时的知识分子家庭来说,这可算一笔不小的支出。他干脆把儿子从学校接回家,让他在家里专门练琴,数理化请家庭教师补,语文由自己亲自教。每天的生活被固定在练琴、读书、背单词之中。
这种教育方式,后来被很多家长视为“范本”,但在那个时候,更多是一种孤注一掷。孩子去学校,接触同伴,参加集体生活,本是常态;傅聪却在自家客厅里长大,与钢琴为伴,与父亲严厉又细腻的要求为伴。人格、世界观、价值观,也就被这样一点一点塑进去了。
二、战乱、留学与那张机票
1948年秋,国内局势紧张,战火逼近。傅雷一家从上海南下昆明。对少年傅聪来说,这是一场突然的迁徙。昆明比不上上海繁华,也找不到合适的钢琴老师。这种缺失,对一个已走上专业道路的少年而言,犹如长期断粮。
14岁的他只好进入昆明越秀中学读书。为了让儿子能继续摸到琴键,傅雷托朋友打听,有谁家里有钢琴。听说一位朋友的朋友家中有琴,他亲自登门求情,只希望儿子能去借琴练习。对方爽快答应,这才勉强把少年的音乐训练接续了下去。
1949年夏,上海已经解放,傅雷带着妻子和小儿子回到老城。15岁的傅聪,却留在昆明,独自生活。从此,他第一次真正脱离了父母的视线。很多细节,在同学回忆中才浮现出来:生活费花得没计划,钱一紧张就拿东西去典当,等上海汇钱再赎回来,中间经常挨饿。
1950年秋,他做了一个颇为大胆的决定——不再等家里安排,自行报考云南大学外语系。凭着同等学力,他考了进去。课堂上学语言,课外,他一头扎进学生社团,尤其是和音乐有关的活动。虽然身边没有钢琴,他对音乐的热情却并未减弱。
那些年,昆明的条件有限,想回上海继续学琴,却连路费都凑不齐。傅聪也有过犹豫,对父亲的严厉和期望心存敬畏,不敢轻易开口要钱。最后,是同学们替他想了办法——办一场音乐会,帮他筹路费。
1951年夏,简陋的音乐大厅里,听众大多是云南大学的学生和当地音乐爱好者。傅聪弹了肖邦、李斯特等人的作品。台下不少人第一次听到这样的演奏,既惊讶又感动。这场演出结束,不少人主动掏钱,凑出一笔数目不算小的款项,足够他买回上海的车票。
当他突然出现在上海家门口时,傅雷是真的愣住了。这个离琴三年的少年,一回来就扑到钢琴前,从早到晚练习,把过去的“饥饿”全部倾泻在键盘上。可以说,这次“流浪”让他更确认,自己这一生绕不开音乐。
形势很快发生了变化。新中国成立后不久,国家开始重视文艺与体育的国际形象。1952年,北京派人来到上海,从一批青年钢琴手中挑选人,准备参加次年在罗马尼亚举办的世界青年与学生联欢节。名额只有两个,竞争激烈。最终,傅聪入选。
1953年夏,在布加勒斯特的赛场上,这个来自东方的新面孔获得了钢琴独奏三等奖。新华社当日发出通稿,全国媒体都在报道他的名字。在那个年代,能在国际比赛上获奖,是难得的荣誉,他被视作替新中国“长脸”的青年艺术家。
比赛结束后,代表团又到东德、波兰演出。波兰人对这位东方青年印象尤其深刻。肖邦的故乡,听惯了欧洲钢琴家的诠释,却惊讶于一个中国人竟然能弹出“肖邦气息”。波兰乐界发出邀请,希望他能参加1955年的第五届肖邦国际钢琴比赛。
1954年8月,他受国家派遣,前往波兰深造,师从有“肖邦权威”之称的杰维茨基。这位老师出了名的严厉,要求一丝不苟。长时间的刻苦训练,让傅聪的技巧与理解力都上了台阶。1955年,在那场五年一度的国际大赛中,他在三轮角逐后脱颖而出,取得第三名。
对于一个刚刚接触西洋音乐不到半个世纪的国家来说,这个名次分量不轻。前两名被苏联和波兰选手拿走,在当时的格局里,这几乎是一种“正常结果”。傅聪成为新中国第一位在国际钢琴大赛上获奖的音乐家,各大主流媒体给予了极高关注,他的名字快步走进千家万户。
转折往往来得很突然。1957年,“整风运动”展开,“正确处理人民内部矛盾”的口号响亮,却在实践中逐渐出现偏差。敢说真话的傅雷在报纸上发表文章,提出一些尖锐意见,很快被扣上“右派”帽子。人在波兰的傅聪,也受到了牵连。
一方面,他在国外演出有收入,生活比其他公费生宽裕一些,住独立公寓,出行常打车,这些细节被放大,成了“资产阶级生活方式”的“证据”。留学生内部的批评会里,他成了重点人物。另一方面,他偶尔谈及波兰和苏联的政局见闻,这类话,在当时的政治氛围中,极容易被视作“不谨慎”。
被召回国内参加整风后,他只在北京停留,没能回上海和父母团聚。有人受托去安慰、劝导,也有人把他的“放言”如实反映给领导。文化部门负责人与他谈话,语气严厉:“再这样下去,就把你调回来,下乡劳动去。”这句话也许是提醒,也许是警告,对一个把钢琴看得比什么都重的青年而言,打击不小。
三、出走、父母之死与“叛徒”之名
回到波兰继续学习后,傅聪很快听说,国内对父亲的批判愈演愈烈。自己毕业在即,照原定安排,不久就要回国工作。他一边练琴,一边被一个念头追着:如果回去,会不会被迫站在父亲的对立面?
有传闻说,他私下曾对友人说过类似的话:“如果回去,要我揭发父亲,我做不到。”对方只是沉默,最后轻声回应:“话不要多说了。”在那个年月,这样的顾虑并不夸张,许多家庭都被卷入了复杂的政治风潮。
现实层面,傅聪也清楚,回国后是否还能有条件继续高强度的钢琴训练,是否还能大量接触世界一流乐团与乐谱,都充满不确定性。在他看来,艺术的道路如果就此中断,几乎等于“个人生命被腰斩”。
1958年,他在一位英国音乐教师帮助下,悄悄买了从华沙飞往伦敦的机票。中英尚未建交,他这一举动势必引来政治上的震动。事情果然很快被西方媒体放大成“投向自由阵营”的象征性事件,报道铺天盖地,而傅聪本人始终保持沉默。
这是否完全出于个人意志,还是有人从旁鼓动,至今难有确证。以当时的通讯条件,他很难从国外准确获知父母境况,而一位普通的英国教师能否独立解决签证、居留等一系列手续,本身就值得玩味。可以肯定的是,这不是一场简单的“冲动出走”。
出走的消息传回国内,许多人替傅雷捏了一把汗。意外的是,上级对傅雷明确表示:“各人做事各人当,不会连累你。”这句话是通过好友转告的。即便有这样的表态,当傅雷得知儿子“飞往英国”的那一刻,仍是目瞪口呆,半天说不出话,饭也吃不下。
傅雷对儿子的复杂心情,外人难以完全体会。一方面,那是他用巨大心血栽培出来的艺术苗子;另一方面,出走毕竟违背了当时的政治与制度安排,在他这种极为看重原则的人心中,刺痛难免。
值得一提的是,傅聪出国后,傅雷写给他的信中频频谈及“赤子之心”“爱国情怀”,在很多人看来,这是典型的家国教育。其实换个角度理解,这更像是对儿时教育缺失的一种补课。因为早年长期在家练琴,缺乏完整的学校与社会生活,他对国家、集体的概念并不牢固,父亲只能在信里反复强调。
这种补课式教育,并没有完全达到预想效果。傅聪晚年谈到父亲的信时,有过一句颇为坦率的话,大意是信太长、太啰嗦,年轻时并没有一封封认真读完。这种态度也从侧面反映了父子之间的距离:情感深厚,却并非没有隔阂。
出走英国后的一段时间里,傅聪的处境并不轻松。媒体追问不断,有人想把他塑造成“从东方极权逃离的艺术家”,不断诱导他发表攻击祖国的言论。他没有顺势而为,而是在1959年召集记者,宣布了自己的“三个原则”:不入英国籍,不去台湾,不说、不做损害祖国的事。
从政治角度看,这个表态显然具有一定积极意义。然而现实又是冷冰冰的——一个长期居留英国却不入籍的艺术家,在职业发展、社会福利等方面都会受到限制。有时候,连最基本的生活保障都成问题。在这样的压力下,坚持原则本身就要付出代价。
1964年,他终于选择加入英国国籍。这一步,被许多人视为“背叛”的铁证。傅雷得知消息后,几个月没有给儿子回信。直到收到孙子出生的电报,他才提笔写信,既表达理解,又难掩痛心。字里行间,有一句尤为刺耳:“民族自尊心受了伤害,是短时间内不能解除的。”
站在傅雷的立场,这句话可以说得很重,但并不难理解。儿子接受的是公费培养,最终却入了他国国籍,这会触及许多人的情感底线。可同时,他在信中又一再表示“知道你的苦处”,显然并没有简单把责任全部压在儿子身上。
两年后,局面骤然恶化。1966年,政治运动全面升级,各类“牛鬼蛇神”遭到批斗。傅雷早在1957年就被划为右派,在这样的背景下,很难置身事外。8月底,家中亲戚寄存的箱子被翻出,里面有一面镜子背后夹着蒋介石照片,还有旧画报上的宋美龄像。这些突然变成了“里通外敌”的“铁证”。
这件事往往被提及为傅雷夫妇自杀的直接导火索。9月3日夜,他们在上海家中一起走上绝路。直到11月,消息才辗转传到远在英国的傅聪耳中。媒体自然不会放过这一题材,纷纷上门,希望他就此发表看法。面对追问,他选择保持沉默,没有说任何一句指责祖国的话,也没有把父母的死归咎于某个具体个人。
人们最为争议的,是“傅聪是否害死了父母”这一说法。一部分人认为,他的出走与加入英国籍,是压在傅雷心头的一块巨石,最终把这位性格极为刚烈的文人逼入绝境。但把复杂的历史与个人性格,简单归结为儿子的“罪过”,是否站得住脚,就需要冷静梳理。
从时间上看,傅聪入英国籍是在1964年,傅雷夫妇自杀是1966年。中间有两年距离。其间,傅雷虽然处境艰难,却仍然住在上海的大房子里,还有保姆照应,并非贫病交加、走投无路。真正让他感到绝望的,是不断升级的政治压力,是被定罪后长年蒙冤、难以洗白的心理重负。
他的性格也不容忽视。青年时代,他在巴黎留学时就曾因感情纠葛想举枪自尽,后来又因婚外情一度情绪失控,需要妻子与友人轮番劝解。这类极端反应,在熟人回忆中并非孤例。可以说,他本身就是情绪极烈、行事极端的人,一旦认定某种“无路可走”的局面,很难低头妥协。
在遗书中,他写道:“何况光是教育出一个叛徒傅聪来,在人民面前已死有余辜了!”这句话经常被单独拎出,当作他亲口给儿子下的“判决书”。然而接下去还有一句:“更何况像我们这种来自旧社会的渣滓早应该自动退出历史舞台了!”把上下文连起来看,文意就有了不同的色彩。
这种写法更像是把自己的罪责往身上揽,把话说到最重,好让儿子不必再背负心理负担。懂文人笔法的人,很容易从这几句中读出某种“自我牺牲”的意味。这也许是一位父亲,以极端方式替儿子“挡一挡风”的用心,而不是要把他钉在耻辱柱上。
至于傅聪“害死父母”的说法,从事实链条看并不严谨。政治运动的大潮,远远超出一个个体的影响力。傅雷的“右派”身份、他对人格与原则的极端坚持、当时对“言行”的高度敏感,才是悲剧的真正背景。傅聪的出走与入籍,固然加重了父亲的精神痛苦,却很难说是决定性原因。
1978年底,随着政治氛围逐渐调整,上级作出批示,同意傅聪回国探亲或回国工作。第二年,他回到上海,为父母举行追悼会。起初,他的演出并不大张旗鼓宣传,他自己也感到局促和不安。后来,在一次公开采访中,他坦率承认,对当年的行为“心中有愧”。这一态度,得到了一定程度的理解。
有领导在批示中明确指出,傅聪出走“情有可原”,在国外没有做损害祖国的事,回国演出、讲学受到欢迎,应当给予关心与照顾。这种态度,代表了官方对这段历史作出的比较温和的结论。
从某种角度看,傅聪“最大的问题”,是拿着公费留学的机会,却主动走上了另一条路。这在制度层面当然需要追究,在情感层面也容易引发不满。但如果把视野放回当年的氛围,会发现,他面对的抉择并非简单的“待遇好坏差别”,而是“能否继续自己视若生命的艺术事业”的选择。
生存本身,是人的本能。对一个把钢琴视作全部价值的青年而言,“事业被彻底中止”的恐惧,有时甚至超过对个人前途的考虑。欠下的,是实实在在的债;但生命和艺术道路中断以后,再多补偿也弥补不了。这种复杂困境,很难用“利己”或“利他”几句话概括清楚。
傅雷的一生,是在高压与自我要求之下走向极端的典型悲剧;傅聪的经历,则像这出悲剧在另一端的延续。历史留下的,既是值得反思的制度与观念,也是个体在巨大时代浪潮面前的挣扎与无奈。对这样的父子,仅用“叛徒”或“受害者”几个简单字眼去概括,只会掩盖掉他们真实而又矛盾的一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