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用26年告诉你,声音也能被看见
更新时间:2026-01-13 12:11 浏览量:1
声音玩具「时间之外」北京演唱会现场
摄影:北周提提
入场时,北京的夜正冷。人群在安检口缓慢移动,手机屏幕一遍遍点亮又暗下去。在声音玩具「时间之外」北京演唱会的现场,灯光亮起的瞬间,段落被拉长,从一首歌到下一首歌之间没有急促的剪辑,只有灯光和呼吸的节奏在空间里移动。
当我们谈论音乐时,越来越多的人开始使用一个并不属于听觉的词——画面:旋律“铺开”了,声音似乎获得了形状,开始占据空间。于是,一个原本属于美术馆或装置艺术的问题,悄悄进入了音乐现场:音乐,能不能被看见?
文|金心异
编辑|黄子
时间之外
在中国当代音乐的语境中,声音玩具是一个绕不开的例子。这支乐队很少主动讨论“音画关系”,却在创作、现场与视觉合作中,长期实践着这一问题。在他们的音乐中,音与画并非两种媒介的简单叠加,而是一种时间经验在不同感官中的延续。
如果要向一个并不了解中国独立音乐的读者介绍声音玩具,最稳妥的切入点或许并不是风格,而是时间。
声音玩具成立于1999年,来自四川成都。26年,在中国独立音乐并不算漫长、却充满断裂与重启的历史中,已经足以让大多数乐队完成一次完整的兴衰循环:出道、被看见、被消费、被取代,或彻底消失。声音玩具却始终停留在一种不太符合行业逻辑的位置上。他们没有高产的唱片周期,满打满算发行了三张专辑,在时间中缓慢地积累起一种稳定的存在感。
最初,乐队并不叫“声音玩具”,而是一个更符合九十年代末摇滚语境的名字:“朝圣者的背叛”。后来这个名字被主唱欧珈源否定,理由并不复杂,这个名字太“重”了,更像一支重金属乐队的命名方式,而不是他们真正想写的音乐。2001年,乐队改名为“声音玩具”。这个名字在当时显得有些反常:它不指向立场,也不暗示态度,更像一句方法论的提示——音乐不是武器,而是一种可以被反复拆解、重组和把玩的材料。
“声音玩具“主唱欧珈源在「时间之外」北京演唱会现场
摄影:刘高兴
这种态度,与成都这座城市在当时形成的音乐气质高度契合。21世纪初的成都并不是中国摇滚的中心,却逐渐孕育出一种与北京截然不同的声音传统。相比强调姿态、态度与即时回应的北方摇滚叙事,成都的音乐更偏向私人经验、叙事延展与情绪的长期沉积。声音玩具正是在这样的语境中成长起来。他们在“小酒馆”等现场演出,被辨认出来的并不是攻击性,而是一种复古、内敛、富有诗意的艺术摇滚气质。
2003年发行的首张专辑《最美妙的旅行》,后来常被视为声音玩具的起点。但这张作品并没有急于证明自身存在。专辑中的歌曲篇幅较长,旋律推进缓慢,歌词具有明显的文学气质,却并不指向明确的戏剧高潮。《星期天的大街》《秘密的爱》《爱玲》之所以被反复传唱,很大程度上并非因为“抓耳”,而是因为它们为听者提供了一种可以停留的时间状态,叙事在这里不是线性前进的,而更像一段可以被反复进入的秘密花园。
声音玩具「时间之外」北京演唱会现场
摄影:刘高兴
随后发生的,并不是顺理成章的上升。2004年,在完成一次全国巡演后,乐队成员各自回到生活之中,声音玩具暂时从舞台上消失。直到2010年,他们才以不插电演唱会的形式重新出现。这次回归并非重启雄心,而更像一次自我确认:这支乐队是否仍然有继续存在的必要。
真正意义上的再次展开,发生在2015年。《爱是昂贵的》发行时,距离《最美妙的旅行》已经过去了十二年。这段时间常被外界简化为“沉默期”,但欧珈源在多次采访中反复修正这个说法。他更愿意将这十二年描述为一种持续却低产的创作状态——音乐一直在写,却不断被推翻、否定、重来。许多已经完成的作品被主动搁置,只因为“不够准确”。
声音玩具「时间之外」北京演唱会现场
摄影:鱼子
这种对“准确性”的执念,使声音玩具的创作节奏显得异常缓慢,却也让每一次正式发表都带着极强的完成感。主唱欧珈源后来将自己称为“时间浪费大师”,并非自嘲,而是一种创作判断:时间并不必然导向结果,它也可以被消耗、被悬置,甚至被主动浪费。慢不是失败,而是一种选择。
画点音乐
很多乐队的“画面感”,来自歌词里那些一眼能看见的名词:海、月亮、街灯、雨。声音玩具的画面感更像另一种东西——来自他们把一首歌写成“可供停留的时间”。你一旦把他们的歌当成三分钟的情绪速食,就会觉得它们慢;但若把它们当成一段可以反复进入的路,慢反而成了优点:它让你的注意力有地方落脚,甚至能听见自己在歌里走动的脚步声。
声音玩具「时间之外」北京演唱会现场
摄影:刘高兴
欧珈源在早期采访里提到,声音玩具“比较旋律化,相对地柔和优美”,也强调乐队“包容性比较强”,并不靠“特别偏执的情绪”或“特别强调姿态”的方式来建立存在感。这句话放到今天仍然像一把钥匙:他们的情绪从不靠爆裂的表态解决,而靠一层层铺陈来完成。旋律负责把你领进去,编曲负责把空间撑开,歌词负责在空间里放一盏灯——它未必照亮一切,但足够让人愿意多待一会儿。
所以听声音玩具时,常会出现一种很奇特的“观看习惯”:耳朵像镜头一样自己找构图。比如听《你的城市》,人很容易产生一种“观看”的错觉,并不是因为音乐描绘了什么画面,而是它反复把同一个瞬间放回到你面前。歌词里,“就这样出现在视线的前方”“浮现在昨日那远去的时光”一次次被唱出,语言本身已经在暗示观看的位置:不是回忆被讲述,而是影像被重新显影。你并没有被带去一个故事的终点,而是被留在“看见”的那一刻反复停留。
声音玩具「时间之外」广州演唱会现场
摄影:鱼子
正因如此,这首歌常被误听为情歌,但它真正指向的并不是重逢,而是失去之后仍然持续存在的凝视——在汶川地震的创作背景下,这种凝视更接近“死别”而非“生离”。城市在这里不是地理对象,而是一段承载记忆的场域;音乐并不解释它发生了什么,只是让你站在那里,看它一次次浮现、一次次退远。于是,耳朵开始像镜头一样工作:不是追随情绪,而是对时间本身进行注视。
而在live的版本中,欧珈源的演唱始终保持距离感,不试图占据画面中心,更像一个在边缘观察的人。他的声音不是指引,而是存在本身:提醒你“我还在这里”,却不告诉你应该怎么看。这种处理方式,使《你的城市》更接近一段被拉长的凝视,而不是一首情绪宣言。
声音玩具「时间之外」北京演唱会现场
摄影:忍花草
他们的现场也把这种“结构叙事”放到更大尺度上。欧珈源在南都那篇关于“时间之外”的采访里谈歌单排序时说得很直白:整场希望“像一部电影能让乐迷沉浸其中”,段落之间的逻辑要连贯,不能把气质完全不同的歌硬塞在一起,以免“叙事被硬生生割裂”。 这其实非常“声玩”:对他们来说,演出不是把热门曲目串起来交付情绪,而是把观众带进一个被写好的时间系统里——你在里面呼吸,里面也在你身上留下节拍的痕迹。
而欧珈源的舞台状态,又给这种系统加了一层“人味儿”。他承认自己“不是天生的表演者”,甚至把自己放在“终其一生都只是初学者”的位置上。 这份不擅长、这份杂念,反而让声音玩具的现场不像“摇滚明星的胜利学”,更像“手艺人的临场考试”:台上每个转场、每次推进,都是在努力把自己重新对齐到那条看不见的轨道上。你会感觉他们不是来“征服”观众的,而是来完成一件结构复杂的作品——观众坐在里面,像坐在一台缓慢启动的机器里,越到后面越明白它要把你带去哪儿。
声音玩具「时间之外」北京演唱会现场
摄影:北周提提
也正因为这种写法,他们的歌词常常不需要“解释”。欧珈源在另一篇采访里谈到自己对文字“有洁癖”,表达不准确就会反复思考;他也谈“艺术家最重要的是解决自洽问题”。 这解释了为什么声音玩具的词会让人觉得“漂亮”,却又不轻易给答案:它更像一封写给“时间”的信——你读得懂几句就够了,剩下的留给你在旋律里走神。很多乐队把一句金句当钩子,声音玩具更像把一句话当入口:你进去以后,看见的东西,往往比那句话更大。
从这个角度,“音—画”的共感并不需要额外加工,它在音乐内部已经发生:结构替听觉造了一个空间,空间又自然召唤视觉。你听着听着开始“看见”,并不是因为他们在歌词里摆了一幅画,而是因为他们把时间写得足够可触摸——像一块织得很密的布,耳朵摸上去,会起毛边,会发热,会有纹路。等听者意识到这一点,所谓“画点音乐”就不再是修辞,而是一种被他们训练出来的听法:把声音当成可以站进去的场景,把一首歌当成一段可以反复走回来的路。
让音乐被看见
许多乐队把封面当作辨识度的工具:要么统一风格,要么制造记忆点。声音玩具显然不太在意这一套。他们更像是在为每一次音乐阶段,找一位“可以并肩走一段路的人”。这些年,他们与不同当代艺术家的合作并不追求连续性,反而保留了明显的差异:图像彼此并不相似,甚至很难总结出某种“视觉风格”,但它们与各自对应的音乐,总会在某个难以言说的层面上对齐。
比如与蒋鹏奕的多次合作。单曲《没有人能够比我们更接近对方》与后来《劳动之余》专辑中的《时间之外》,都使用了他《自迹》系列中的影像。那些作品来自暗房实验,宝丽来感光纸上留下的不是清晰物象,而是手的痕迹、光的残影、一次接触留下的不可逆结果。它们看起来安静,却暗含时间的暴力:每一次曝光,都是一次无法撤回的决定。把这样的影像放在声音玩具的音乐旁边,并不会“解释”歌词,反而放大了音乐里那种对时间的迟疑、靠近与悬置。你听歌的时候,很难不去想:这一刻是否也正在发生某种曝光,而你自己正站在感光纸上。
蒋鹏奕,自迹 No.16,2016,宝丽来, 8x10英寸, 即显胶片
图源:香格纳画廊
到2024年“时间之外”专场,视觉被真正推到现场的中心位置。蒋鹏奕的《亲密》成为演唱会的主视觉之一:荧光纸与银盐胶片在接触中留下光的痕迹,远看像星云,近看却极其私人。欧珈源在介绍这次合作时,用的并不是“好看”或“震撼”,而是“希望在宇宙华丽和孤独的组曲中展开”。这种表述方式很声音玩具——它并不试图给观众一个明确的观看指令,而是描述一种并置状态:音乐在走,影像在呼吸,你站在中间,被两种节奏同时包围。
声音玩具「时间之外」演唱会 燃烧的百合花
图源:草台回声
蒋志的《情书》系列,则把这种“被观看的时间”推向更残酷的一端。燃烧的百合花,被定格在火焰最盛的瞬间,美与毁灭没有先后顺序。为“时间之外”演唱会特别创作的动态影像中,花朵在燃烧中展开,火光短暂而炽烈,像一段被放大的心跳。蒋志说,《情书》献给所有正在爱、曾经爱、或被爱过的人;欧珈源在演唱会文案里回应它“关于生命的永恒与瞬间”。当音乐在现场推进,影像在屏幕上燃尽,观众很难不意识到:这一切正在发生的东西,本身也正在消失。视觉在这里并不是舞台装饰,而是一种提醒——提醒你,此刻正在经历的,是一次不可复制的时间。
有趣的是,声音玩具并不迷恋“更大、更炫”的视觉奇观。欧珈源在谈到首场场馆演唱会的舞美时,反复提到“不满意”“概念不够清晰”,甚至直言硬件已经“有些奢侈”,却没能真正发挥。问题并不在技术,而在表达是否自洽。视觉在他这里,并不是用来证明规模升级,而是必须回答同一个问题:它是否延续了音乐的节奏、留白与结构。否则,再昂贵的设备,也只是多余的噪音。
声音玩具「时间之外」北京演唱会现场
摄影:刘高兴
把“让音乐被看见”抛给更多创作者时,这个命题显得异常克制。它并没有要求“翻译音乐”,也没有设定“标准答案”,而更像一次公开的提问:如果音乐已经把时间铺好,你愿不愿意走进来,用另一种媒介,继续把这段时间走完?或许这并不是把声音转化为图像的练习。来吧,各位“听众”,我们必须承认音乐本就不只属于耳朵。
运营编辑:毕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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